第五十九(1 / 1)

慕朝朝 陈十年 2418 字 2025-05-23

第59章第五十九

这一定是陆皎月的阴谋,她在陷害自己,陆朝朝瞪向陆皎月,指着她道:“你收买了她是不是?你叫她来父皇面前构陷这些,你好狠毒!”陆朝朝胸膛剧烈起伏着,呼吸不定,她当然不会轻易相信那个稳婆的话,她是陆皎月找来的人,定然没安什么好心。陆皎月竞心肠歹毒到这种程度,用她的身世来做文章。

她复又看向那稳婆,质问道:“她给了你多少好处?你可知你如今犯下的才是欺君大罪?”

陆朝朝看向崇光帝:“父皇……

她想,父皇不会相信这种拙劣的谎言的,父皇一向宠爱她,自然会相信她的。

可是父皇的脸上却出现了迟疑的神情,他的表情那般严肃,眼神有些许浑浊,仿佛从眼前的时空掉入了悠远的回忆里。陆朝朝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像跌入深潭,四面八方的水涌上来将她包围,周遭的一切都变得沉闷起来。她并没有发现自己其实在颤抖,是谢妄宽厚的手掌握住了她的肩膀,温热的温度从他手心传来,融化了她周遭的沉闷,她才发现她在微微地颤抖。

谢妄的嗓音落在她耳畔:“别怕。”

他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疏淡,却让陆朝朝觉得安心。崇光帝的确陷入了回忆里,从刚才那个稳婆说完之后,他就陷入了回忆里。他眼前浮现的,是贤妃临死之前靠在他怀里的模样,她的嘴唇苍白如纸,毫无血色,平日里就温柔的人说话更是轻到几乎要听不见了。崇光帝那时心如刀绞,他是至高无上的帝王,却在此刻也无能为力,或者说,其实他有许多无能为力的时刻,譬如说想要把皇后之位给他爱的女人,却被众人阻拦,不能给她,甚至于连累她背负骂名,而贤妃也从来不会怨怼他任何,甚至会宽慰他,说自己压根不在乎那些虚名,只要能陪在陛下身边,长长久久的就好。

可是连这也成了奢望,她再不能长长久久陪在他身边了,她的生命在一点一点流逝,一直到完全消逝,就在他怀里。崇光帝只觉悲痛欲绝,许久才反应过来,让稳婆将小公主抱上来,那是贤妃留给他的女儿,他们的女儿,从那之后,他便对这个女儿倍加宠爱。可是今日,却被告知,原来他们的女儿也早就死了,他与贤妃之间唯一的一点羁绊都断了。崇光帝一瞬间仿佛苍老了十岁,看向那稳婆,问道:“仅凭你一面之词,如何让朕相信?你可有什么证据,证明你所说的是真的?”崇光帝养育了陆朝朝这么多年,自然有感情在,不至于只因为一句话就断定陆朝朝的身份是假的。他目光如炬,帝王的压迫感迎面而来,稳婆不由得瑟缩起来,低下头结巴道:“民妇……民妇有证据,当年贤妃娘娘的左背上有一胎记,小公主生下来时,左背上也有一块胎记,但是……民妇寻来的那婴孩并没有。崇光帝闻言,背脊崩塌下去。

陆朝朝亦是心沉了下去,她知道自己身上没有任何胎记。难道这稳婆说的是真的?难道她当真不是父皇与母妃亲生的女儿?难道……她几乎要站不住,倚着谢妄才勉强站定。

陆皎月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露出个得意的眼神,终于让她等到这一天,陆朝朝马上毫无翻身之地。

陆朝朝声音轻到发虚:“可不过是一个胎记而已,又能证明什么?难道做母亲的有胎记,女儿便也一定有么?”

她的鼻子分明很像父皇,她怎么会不是亲生的呢?还未待陆朝朝反应过来,崇光帝先出了事,他猛地吐出一口血,而后便昏迷了过去。

陆朝朝惊呼奔至崇光帝身侧:“父皇?!来人哪,快传太医!”陆皎月上前一步,将陆朝朝推开,冷声道:“你这个冒牌货,凭什么唤父皇?来人哪,父皇晕倒了,快传太医。”

千福殿里乱成一团,太监宫女们进来,将崇光帝扶上床榻,太医很快便至,替崇光帝诊过脉。

陆朝朝站在千福殿内,来回踱步,心急如焚。天色愈发阴沉起来,感觉有一场暴雨似的。陆朝朝焦急地望向殿内,没等到太医,只等到陆皎月的身影。陆皎月居高临下睨她一眼,道:“来人哪,把这个冒牌货带下去,关押起来。”陆朝朝脸色一变:“你凭什么这么说?”

陆皎月道:“事实已经很明了了,不是么?”谢妄往前一步,护在陆朝朝身前,他高大身影气势威压,倒把陆皎月逼退了一步。

“谢妄,你想做什么?”

谢妄道:“明月公主似乎忘了,此事陛下尚未做出定夺,仅凭公主几句话,定不了任何罪名。在事情水落石出之前,昭阳公主便仍是尊贵的公主,是您的皇妹。”

陆皎月眸色阴狠:“你什么意思?”

谢妄眼神扫过一圈,看向那些上前的侍卫,这话也是警告他们。侍卫们听了这话,自然不敢往前,他们本来也还云里雾里,并不知晓发生什么事,便都谨慎地退了下去。

陆皎月指着谢妄:“你!”

谢妄又道:“何况明月公主别忘了,退一万步说,她是臣的妻子,是谢家的儿媳,谁敢随便动她?”

陆朝朝站在谢妄身后,看着他宽厚的背影,垂下眼眸。陆皎月不能奈陆朝朝何,只好恨恨作罢,道:“好,父皇是还没有做出定夺,但是父皇被你气出病来,这是无可辩驳的事实。我相信父皇不会想见到你在这里的,我劝你,还是滚远一些。”

陆朝朝心里记挂崇光帝的病,当然不会离开,她强硬道:“我不走,我要留在宫里,等到父皇醒过来。除非父皇亲口说,让我走,否则你没办法赶我走。陆皎月与陆朝朝对视,眯了眯眼,冷哼一声:“那你就等着好了,不过你别想见到父皇,我不会让你见父皇的。”

陆皎月说罢,进了千福殿里。

陆朝朝抬头看了眼天,一时有些无措。

今日之事于她而言的确堪称可怕,她从前只需要仗着父皇的宠爱,想做什么都可以,没什么烦恼,最大的烦恼好像也只有章安澜和谢妄。可是一夕之间,忽然就变了。

陆朝朝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她看向谢妄,他方才护在她身前的样子,让她下意识想要依赖。可是,她真的能依赖谢妄吗?倘若她当真不是公主,那谢妄和她的婚姻还会像现在这样吗?她不知道,只好站定原地没有动作。

是谢妄上前来,宽慰她:“先回曦光殿,你需要休息。”陆朝朝嗯了声,身形虚浮地上了轿辇,和谢妄一起回到曦光殿。曦光殿还是从前的老样子,陆朝朝环顾一圈这座自己住了十几年的宫殿,有些恍惚。她虽然不想相信陆皎月和那个稳婆的话,可是她忍不住地想,万一是真的怎么办?

那她算什么?一个鸠占鹊巢的小偷,偷走了别人的人生和幸福。陆朝朝只觉得迷茫无助,她趴在紫檀方桌上,闭上眼睛。谢妄没有打扰她,他知道她需要静一静。

他起身走到殿外,嘱咐风荷她们好生照顾陆朝朝,又唤来千山,低声吩咐了几句,让千山他们去查查这整件事。

这整件事都不对劲,只怕是陆皎月趁机搅浑水。但当年的事太过久远,当年贤妃身亡时是因陛下遇刺,本就局面混乱,如今再想查证什么,着实艰难,只有那稳婆一面之词。但也不是没办法,稳婆为何会将这事翻出来,甚至笃定死咬,无非是陆皎月许了她什么好处。但凡有过交易,总会留下蛛丝马迹。何况那稳婆看起来也不是个硬骨头,撬开她的嘴想必不难。谢妄已经命千山去把人劫了。

此事一出,朝野皆惊。崇光帝昏迷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皇后和太后耳中,二人赶了过来。

皇后听说了缘由,心惊胆战地看向陆皎月,她总觉得这件事没那么简单,或许和她的女儿脱不开关系。她的女儿怎么会变成这样呢……太后并未怀疑陆皎月,只是说:“原来竞是个假冒的,也真是,难为皇帝这么多年宝贝着她。”

太后与皇后并未在陆朝朝的事情上耗费太多关注,转而关注起崇光帝的身体。太医说,崇光帝是因为一时情绪太过激动,这才昏迷了过去,按理说没有大碍,应当过些时日就会醒。可崇光帝这一昏迷,便是三日。三日之后,崇光帝才转醒。

他醒过来时,人苍老了许多,睁开眼后,看见皇后与太后都在,几位公主与太子也在,就连被禁足的二皇子也在。二皇子见他醒来,擦了擦眼泪,跪下请罪:“请父皇恕罪,几臣挂念父皇的身子,这才出了宫,儿臣马上便会回去禁足思过。”

崇光帝看着他的模样,终究是心软了,道:“罢了,朕解了你的禁足。”崇光帝的视线落在最后边的陆朝朝身上,陆朝朝见崇光帝醒了过来,感激地笑了。

崇光帝道:“你们都出去,朝朝,皎月,你们留下。”他还未将事情完全弄清楚,自然不会就这么算了。“那稳婆呢,传她上来,再将当年之事,仔细与朕说说。“崇光帝说着,咳嗽起来。

陆皎月道:“那稳婆自觉对不起陛下与贤妃娘娘,已经自尽了。”崇光帝闻言,一时默然许久。

如此一来,当真难办。

陆皎月看着崇光帝的反应,一时又有些恨意,父皇对那个贱人的爱便如此深,他最爱的就是那个贱人,甚至于对陆朝朝,也是沾了那个贱人的光。如今人已经死了,死无对证,留下一道似是而非的刺在他心里,凭他对那个女人的爱,定然不可能留下陆朝朝。

沉默之际,林顺进来禀报:“陛下,谢大人求见。”崇光帝咳嗽了声,让林顺传人进来。

谢妄行过礼后,看了眼陆皎月道:“陛下,那稳婆其实还未死,被臣的人救了下来。臣已然审过她,她已经坦诚了自己全部罪行,包括如何被明月公主收买,污蔑昭阳公主身世。人就在殿外,陛下可要见见她?”陆皎月听得这话,脸色骤然一变,怎么会,她不是让人把她杀了吗?好个谢妄,和自己对着干。

她先一步辩解道:“谢大人手段谁人不知,谁能保证谢大人不是屈打成招,让她污蔑于我。”

崇光帝默了片刻,道:“将人带进来,皎月,你下去。”陆朝朝站在原地没动,崇光帝看了眼她,道:“你也下去吧。”陆朝朝转身,又不忍回头:“父皇,您保证身子,不论如何,别再让自己病着了。”

崇光帝心念一动。

那稳婆很快被带了上来,她比上一次看起来更为惊恐,稳婆没想到,自己会被灭口,她本来也只是贪图好处,不想因此丢了性命,没多久就全都招了。这会儿对着崇光帝,又重复了一遍。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都是明月公主指使民妇这么说的。她说,只要民妇听她的,她就给民妇的儿子一个官做,让民妇一家从此享尽荣华富贵。”稳婆全都招了,崇光帝听完,沉思良久。因为这件事,他回忆起了很多和贤妃有关系的事,一时间又悲痛起来。幸好,他们的女儿还活着。可转念又想到,他的另一个女儿,怎么会用这般恶毒的心思和手段呢?他或许偏爱陆朝朝,可对皎月,也是爱的。他不明白皎月怎么会恨朝朝至如此地步?崇光帝让他们都下去之后,又传了谢妄进来,谢妄除了是他的女婿,还是他得力的臣子,他将这事交托给谢妄。

谢妄领命,一顿之后,又说出了一件让崇光帝大为惊骇之事:“陛下,臣还查到另一件事,与皇后娘娘和贤妃娘娘有关系。”崇光帝:“说。”

谢妄:“当年贤妃娘娘因受伤提前生产,虽气血亏虚,但并未立刻致命。是有人在贤妃娘娘喝的参汤里做了手脚,下了毒,这才导致贤妃娘娘生产完便去世了。”

他一顿:“是皇后娘娘所为。”

这三日,他可谓是不眠不休,将当年所有有关之人都查了一遍,怎么也没想到,还有如此真相。

崇光帝听罢,忽地笑了两声:“好,好,原来竟是如此。来人哪,让皇后来见朕。”

陆皎月一众人等守在殿外,她心下了然,此番恐怕难逃责罚,不知父皇会怎么责罚自己,却没想到,父皇先宣了母后。而母后的脸上,竞然露出了一种解脱的表情。

皇后进了殿,和崇光帝四目相对,一声叹息:“臣妾一直提心吊胆,到今日,竞然有种解脱之意。”

崇光帝沉默着,他自然知道他对不住皇后,皇后没有过错,他却要废后。可是她应该憎恨自己,而不是贤妃。

皇后道:“一念成佛,一念成魔。臣妾不欲辩驳任何,只是恳求陛下,宽恕皎月。她只也是被仇恨蒙蔽了双眼,恳请陛下送她去道观静养余生吧。”崇光帝又是一阵良久的沉默,终究是同意了。不多时,崇光帝下旨,废皇后郑氏,幽禁于宫中,送明月公主于京郊的道观静养余生,非诏不得离开。

陆皎月看向皇后,不理解为什么因为她的错处会牵连到皇后,她闭了闭眼,想到自己原本的计划。倘若没有谢妄,她的计划便是先借此事让父皇大受打击,而她趁机给父皇下药,父皇病倒之后,她便让二哥出来,父皇感念二哥的孝顺,定然会放二哥出来。她再想办法给父皇下毒,将下毒之事栽赃给大皇子,心势让二皇子接手国事。

如今事已至此,只要她不离开皇宫,她的计划还有实施的机会。她正欲起身辩驳,却被皇后拉住,皇后痛心疾首道:“皎月,不要一错再错了。你若是再错下去,只会连累郑氏一族,连累你二哥。”陆皎月一怔,而后才知晓原来当年贤妃之死,是她这位一向温婉贤淑的母后所为。陆皎月看着皇后,忽地笑了起来,原来她的母后,也不是那么软弱。事情似乎告一段落,陆朝朝陪着崇光帝喝了药,而后才回到曦光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