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迷津(1 / 1)

盛夏迷津 陈倾月 3736 字 9个月前

第81章81迷津

大年初一,夏恋一早回家。

陆利津送她到路口,分别前给了她个红包。夏恋脸上闪过一丝怪异,抬眸盯着他。

陆利津见她不收,作势要收回:“不要算了。”夏恋眼疾手快按住他的手,“没说不要。”红包捏在手里,才发觉有点珞手,她心生疑惑,“装的什么?”陆利津移开眼,“没什么。”

刚说完,一条素银色的手链从红包里倒出来。链条很细,像条小巧的银蛇,衔咬着三只小蝴蝶。做工太过细致,夏恋摊在手上拿近看。蝶翼由六颗大小不一的切割钻石点缀,微微晃动闪烁冷艳光泽。扣环做了三个尺寸,尾端勾着银杏扇形吊坠。她手腕细,最小的尺寸扣上去还大出一点。“新年礼物吗?"她问他。

“没想好。"陆利津垂眸给她戴好,,“只是想送你。"顿了顿,又说:“戴不戴都行。”

手链的银和她冷白的肤色相得映彰,银色蝴蝶在手腕点缀出些许清冷,莫名让人想到雪山香松。

夏恋抬起手腕打量,视线循着末端吊坠移到他身上,“挺好看的。谢谢。”这声谢谢落在陆利津耳里莫名有种疏离的味道。他拉下她的手,轻轻捏着她的指根,绕开话题,“今天还来吗?”

熟悉的触碰让她耳尖发痒,不自在抽出手,“看情况,家里有亲戚的话可能就不去了。”

陆利津眼睫下垂,点点头,“好。”

他没多说什么,点到为止的沉默反而让夏恋负疚,她想了想说:“晚点应该可以。”

陆利津的嘴角微不可见弯起,问她想吃什么,他在家做好等她。夏恋这才察觉到他刚才的故意,但话已经说出口,索性没回答他的问题,接着自己的话问:“凌晨也可以?”

“可以。“陆利津看着她,“你什么时候来都可以。”他说这话的语调和昨晚对她说“你想对我做什么都行”一样,他把选择权交到她手上,一切奖惩皆由她。

只是他们都太生涩,连触碰对方都显得小心翼翼。夏恋知道再说下去指不定头脑一热折返去他家,她定了定神,后退半步嗯了声,和他分别回了家。

下午亲戚带着小孩来串门,夏恋不可避免被问到成绩,她随口应付两句,亲戚若有所思说现在高考选专业也是一门学问,然后提起自己有个同事的孩子就是因为专业没选好结果滑档了。

舅妈附和,嘱咐夏恋选专业一定要先跟家里商量。夏恋嗯声说好,提起桌上的鲜橙走进厨房切开。厨房的推拉门没有关严,隐隐能听到客厅传来的谈话声。“如萍几年没回来了吧?她那边的孩子都快上小学了,还离不开人?高考可是人生大事,耽误不得。"亲戚语重心长,“我看夏恋也是个闷葫芦,都不知道给她妈打电话说说软话。你说说,这世上哪有不爱孩子的妈。”“闷葫芦?她心心肠硬着呢。"舅妈瞥了眼厨房说,“如萍和我们说的日子是初二,就明个儿,还没告诉她,怕她不高兴。”亲戚讶异,似是不敢相信:“她妈回来过年她还不高兴?”舅妈摇了摇头,低声说了句什么。

夏恋全部充耳不闻。

晚饭期间她进厨房帮忙,舅妈在剁鱼,菜刀和菜板之间发出不容忽视的响声。舅妈让她有情绪别对亲戚挂脸,夏恋不咸不淡回答:“我没有。”舅妈斜睨一眼,“你好歹笑一笑,一直板着脸算什么?不知道的还以为别人欠你钱。"说到这儿,又想起什么,“对了,待会儿他们要是给你塞红包你别要。”

夏恋嗯声,没听后面的缘由。

饭菜陆续上桌,桌上其乐融融,亲戚家小孩跟表妹玩到一起,夏恋帮忙倒酒盛饭。

吃到一半,几个大人喝酒喝得面色通红,说话间语气恳切激动。夏恋小口嚼着饭,喝了半口鱼汤下咽,刚要继续,就听舅妈让她去给亲戚添饭。亲戚一边说着自己来,一边又推脱不掉似的把碗递给夏恋。夏恋走进厨房,望着窗外绽放的烟花,记忆猛地拉回昨晚,有片刻恍神。舌中银钉扫过牙齿,发出细微声响。

这个动作很快,像低空飞燕掠过湖面,划开一道细微涟漪。吃完饭送亲戚下楼,舅妈嘴上还说着留人过夜的话,手里的红包赛来递去,掰扯了好半天。

夏恋没下去,隔着二楼窗户看了眼,收回目光,继续收拾手边碗筷。碗筷太多,洗干净打扫完厨房已经九点过。出去大舅正在整理沙发上的玩具,看见她,招手让她过去,随之递出两个红包,说是亲戚给她的。夏恋想起舅妈的话,没接。大舅拉过她把红包往她手里按,语气不由分说:“收着!压岁钱又不是别的,谁家小孩过年没个压岁钱。”

夏恋指尖微蜷,触及那抹鲜艳的红,抿了抿唇,抬起眼:“谢谢大舅。”回到家拆开红包,几张崭新的红色钞票静静放在里面。她全部拿出,又查了查银行卡上的余额,心绪飘到下学期的补课费上。正想着,手机震动,刘和伟打电话来拜年,问她在干嘛,要不要出去玩。夏恋看了眼时间,说可以。

去了才知道蒋旭也在。

蒋旭正在组合烟花,说要搞个巨无霸的礼花炮,刘和伟在旁边出谋划策,一会儿说这儿能插两个加特林,一会儿又说这儿能再放个一飞冲天。蒋旭让夏恋待会儿给他们录像,夏恋收起手机,答应说好。刘和伟问她最近干嘛去了,夏恋说在家哪也没去。刘和伟眉毛一高一低,瞥她一眼,两步上前站到她面前,狐疑:“你把嘴张开我看看。”

夏恋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想后退躲开他。刘和伟见她心虚,抓着她的手臂拉过去,“好啊你!还真去打钉子了?”“打啥?"蒋旭以为自己听错了。

看到夏恋的舌中钉,他没忍住打了个寒禁,“妈耶?!你这玩意儿我看着都疼。”

刘和伟也不参与巨无霸的制造工程了,把夏恋拉到一边做思想工作,说她太冲动,这种事该深思熟虑,又说打舌钉纯粹遭罪,他身边就有朋友玩钉子不小心磕到牙,最后只能去医院补牙。

说完像是想到她没有门牙的模样,表情更为凝重,抬起手要去掰她的下巴,“来,你把舌头伸出来,我给你取了。”夏恋后仰着避开,身体惯性后退两步,撞到一个人,她正要回头,肩膀一紧,被人半揽圈进怀里。

偏冷的嗓音从头顶落下,带着几分笑意,“他管你管这么宽啊?”熟悉的气息环绕,夏恋抬眼,撞进陆利津微微下垂的眼。他下颌棱角分明,路灯照来,投下的阴影遮住她的眼睛,轮廓逆着光,一时看不清他的神情。隐约觉得他很放松,应该在笑。见她站稳,陆利津松开她,目光挪到刘和伟身上,又看向后面的蒋旭,打了声招呼。

刘和伟皱眉,把夏恋拉到自己这边,不满:“怎么哪都有你?”“哦,我喊的。"蒋旭说完,伸长脖子问陆利津:“昨晚你干嘛去了?说好出来放炮给你打了十几个电话都没接。”

“昨晚啊……“陆利津话音轻飘,视线落回到夏恋身上,“在忙呗。”心照不宣的对视,又默契移开。

“你大闲人一个,能忙什么。“蒋旭嘟囔了一句,让陆利津帮忙去买透明胶来固定烟花。

目送陆利津走远,刘和伟眉头越皱越深,盯着夏恋问:“你是不是跟他在一起了?”

夏恋一惊,“哪有?”

“我看哪都有。"刘和伟抬抬下巴,“九日你说,他俩之间是不是有猫腻?”蒋旭装傻:“我可什么都不知道。”

又跟夏恋说:“我出来的时候也叫悦姐了,她没回我,你再喊试试?”夏恋给孟心悦打电话,对方没接挂断,回消息说让他们玩,自己还不能出门。

蒋旭瞄了眼,轻叹:“我猜就是,悦姐她父母管得太严了,每年都这样。”“这有啥?物是死的,人是活的。"刘和伟说,“她家在哪?咱们把巨无霸搬到她家门口去放。”

陆利津带着胶带回来,蒋旭把引线全拧缠在一起,用胶带粘好扛在肩上,朝孟心悦家走去。

路上鞭炮噼里啪啦一顿响,刘和伟怕出意外,拿下围巾让蒋旭裹着走。夏恋和陆利津走在最后,说话的声音掩盖在街道两边的吵闹中。夏恋问他怎么来了。

陆利津朝她靠近,肩膀碰到一起。他伸出手勾住她的小指,轻轻晃了晃,“蒋旭说你会来。”

夏恋听出他这话的另一层意思,指尖收紧,攀上他的手牵住,“只是想见我?”

陆利津如实点头,“只是想见你。”

他牵起她的手哈气,掌心裹着温热的气体揉搓,顺势牵放进上衣口袋,转脸看她,“给你发消息一直没回。”

夏恋张了张嘴想要解释,说自己今天没怎么看手机,又听他说:“我太想你了。”

银钉再次扫过,发出只有她才听得见的声响。原本要解释的话被他短短五个字打散,夏恋眨了眨眼,感觉心脏被人轻轻捏了一下。

走到孟心悦家楼下,刘和伟特例找了个正对她家客厅的位置,跟蒋旭架起烟花。

孟心悦家住小区,几栋楼中间有块空地,放炮的人不少,刘和伟建议把烟花竖着放,以免伤到人。蒋旭四下一扫,去墙角捡了几块砖来当支撑。夏恋给孟心悦发消息,让她待会儿记得看窗外。新消息涌入,手机屏幕亮起。

孟心悦没有注意到,她回完夏恋就把手机放卧室了。没一会儿,外面震天响,她被叫去关窗。

人往阳台一走,彻底愣在了那儿。

巨无霸烟花集各类烟花之大成,有往天上飞的,也有在原地炸开火树银花的,更有一簇簇上升,像流星一样掉在脚边的。她的几个朋友就站在烟花不远处冲她打招呼。绚烂的焰火将每个人脸上的表情照得生动,眼底映出的光彩令她想要流泪。孟心悦浑身泛起鸡皮疙瘩。

她不顾父亲知晓的后果,探出大半个身子热烈回应他们。蒋旭在接二连三的砰'声中朝她大喊:“孟心悦!新年快乐!”刘和伟跟着吼新年快乐。

夏恋举起手机在拍她,陆利津揽肩站在旁边,低头在看她屏幕的拍摄内容。孟心悦也喊新年快乐。

阳台的两个大红灯笼像扎起的丸子顶在她头上,蒋旭双手虚抓往脑袋比,“你是在cos哪吒吗?!”

嗓音被炮声冲散,孟心悦没听清。

她紧紧抓着阳台栏杆,硝烟扑鼻,朋友的脸在烟雾中逐渐模糊。这一刻她顾不得其它,冲动驱使转身就要下楼。刚迈进客厅,父亲沉冷看来,“你要去哪?”孟心悦脚步一顿,一颗心从高空摔死在地上。她抿了抿唇,话音弱下,“我就下去几分钟。”“去吧。"父亲夹烟的手轻轻朝门边一挥,烟灰随之飘到地板上,“去了就别回来。”

呼吸瞬间被人扼住,孟心悦用力呼吸,垂在两侧的手用力攥拳,鼓起勇气重新迈步。

走到门边,父亲再度开口:“大过年的,你也要跟你妈一个德性?”冰冷的门把握在手里,寒凉顺着手心往骨头缝里钻,孟心悦喉咙发哽,扭头看他,语气生硬:“她为什么不回来你比我清楚。”呕当一声,桌上的酒瓶滚到地上。

父亲起身朝她走来,脖子连着脸红成一片,酒气的酸臭扑面而来。孟心悦心一跳,握住门把使劲拉开,大门却纹丝不动。她慌乱去拧反锁,锁芯转动发出声音,门像焊死一样无论怎么都打不开。下一秒头发被攥住,孟心悦头皮发紧,一股力猛地把她朝后扯去,“老子的事什么时候轮得到你来指指点点?”

孟心悦脚下踉跄,挥舞着手去抓他,头皮的疼痛让她话音颤抖,“放开我!”

父亲冷声呵笑,抬手扇她。

响亮的巴掌落在脸上,孟心悦耳边嗡鸣一片,大脑刹那空白,身体像个娃娃被他甩到地上,身上划出巨大的口子,呼呼往里灌风。“你想跑?行啊,老子把你腿打断看你怎么跑!"父亲说完四周环顾,似是在找趁手的工具。

孟心悦从晕眩中反应过来,连滚带爬跑回卧室,父亲追上她,伸手卡在门上往里推开。

她看着那半截手,一颗心蹦到嗓子眼,用尽力气压倒在门上,使劲往外撞。外面的男人似是没想到她会直接压他,鲜血顺着破皮的伤口沁出,他吃疼收回手甩了甩,骂了两句粗口。

孟心悦趁机反锁好门,又拉过书桌挡在门后。做完这些,她腿软瘫坐在地上,冰凉的地板寒气袭人,她脸上还泛着火辣辣的疼痛。孟心悦拿起手机给母亲打电话,和以往一样关机。她不死心又给外婆家打,响铃很久,无法接通。

门外的男人气急败坏,开始瑞门,瑞了两分钟又捡起酒瓶往门上砸。砸门的声音跟烟花融合,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孟心悦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她双手颤抖拨通夏恋的电话。滚烫的泪水流到发红的脸上,泛起密密麻麻的刺痛。

夏恋秒接,问她要不要下去看烟花,话刚说一半,听到她在抽泣,话音顿住,问她怎么了。

孟心悦哭腔含糊:“我真的不知道该找谁了…”她大口喘气呼吸,哽咽道:“你们,你们能不能上来?我现在好……”夏恋神经瞬间绷紧,让她别挂电话。

孟心悦声线颤抖说她爸在砸门,夏恋呼吸一屏,大喊正在兴头上的刘和伟和蒋旭。

几人迅速上楼。

大门紧锁,夏恋奋力拍门,连续喊了几声,屋里才骂骂咧咧传来回应。门拉开一条缝,酒气从里散出,熏得刘和伟偏过头骂了句。男人顺着门缝瞧着门外几人,嘴角歪着一扯,露出黄牙:“有事?”话音刚落,站在视野死角的陆利津猛地抬腿踹开门,蒋旭跟着用肩膀撞开,屋里男人反应不及,酒后脚步虚浮后退两步,刘和伟一把冲上去将男人按倒,扭头:“我按着他,你们找孟心悦!”男人躺在地上扭动挣扎,刘和伟扫到客厅散落的酒瓶,没忍住唾他一口:″怎么没把你喝死!”

他几乎整个人压在男人身上,酒味升腾,难受得他转过头。卧室门打开,孟心悦手脚发冷,夏恋一把扶起她,拨开沾在脸上的凌乱发丝,看见脸上的红印,心脏一抽。

蒋旭破口大骂,“那畜生打你了?!”

陆利津始终沉着一张脸,快速环顾四周。

客厅烟灰缸里插满烟头,酒瓶堆得到处都是,有啤酒,也有白酒,垃圾桶倒在地上,里面的花生壳撒了一地,连带着用过的纸巾,一片狼藉。夏恋带着孟心悦出门。

男人被刘和伟按在地上,脸贴着地,粗重喘着气,余光瞥见孟心悦,不知哪来的力气从地上挣扎起来,一把将不设防的刘和伟撂倒,挥下一拳,抓过木凳朝她砸去:“孟心悦你今天敢走出这个门试试!”蒋旭眼疾手快抬手去挡,木凳砸到手臂,他顿时倒吸一口凉气,颈间青筋暴起,咬牙切齿:“我操你大爷!”

刘和伟脸颊发热,也来了火气,干架的气势上头直接抡起拳头打了回去,边打边骂:“孬种!人到中年一事无成只知道打女的来找存在感!”他揪着男人的衣领,愤愤:“今天我刘和伟在这儿,她不仅能走出这个门,她还能把你送局子里去!新年第一天蹲看守所去吧孬货!”孟心悦不敢看父亲,脚下发软走出家门,一直到楼下,她整个人还处于发懵状态。

夏恋搂着她说话,问她疼不疼。

“要报警吗?"陆利津问。

孟心悦条件性反射摇头,“报警…没用。”一开口才发觉喉咙干哑得厉害,她缓了缓,继续说:“之前他打我妈的时候报过,警察说夫妻属于特殊关系,上门只能调节……

“那你妈人呢?没在家?"跟上来的蒋旭问。“…她回去了。”孟心悦说。

“把你一个人留在这儿?"蒋旭不可思议,“那你早该找我们啊!”孟心悦不再说话。

楼下烟花还在零零散散地放,偶尔一两簇升空,很快又消失在夜空。夏恋紧紧搂着她,“你今晚去我家,反正再过一周就开学了,这段时间就别回去了。”

孟心悦想到什么,摇头,“不能去你家……”“我爸他认识你,就算今晚没事,明天肯定也会去闹。”“那去我家。"蒋旭说完,发现孟心悦在看他,讶异:“你爸不会也认得我吧?”

孟心悦嗯声,“他知道你。”

“去我那儿吧。"陆利津收起手机,两步迈下台阶,回身说,“房子没别人,夏恋也可以陪陪你。”

刘和伟没几分钟追上来,一行人在陆利津家待着。蒋旭做了个简单的冰袋让孟心悦敷脸。刘和伟情绪上头站在对面大骂她爸不是人。陆利津和夏恋在客卧铺床。

深灰色的床单素雅洁净,掀开铺下会闻到洗衣液的淡淡花香。夏恋套好被套,让陆利津捏着两个角,蓬松的被子在空中抖匀,他在床那边看着她,问她怎么想。

“没怎么想。"夏恋垂着眼,把被子整理好,“只剩最后几个月她就可以彻底离开这里了。”

陆利津意识到她这句话在说孟心悦的同时,也在说她自己。他默了默,轻嗯开口:“如果是你呢?”

“如果是我,他早就被我一刀捅死了。“夏恋眼神冷然,手上动作却干净利落扯出枕头一角,像挖出一颗心那样果断。她的愤恨在这个夜晚无所遁形。

她为好朋友遭受到伤害自己却无能为力而愤怒,为这个世界无法做到真正的惩恶而悲哀。

明明做错事的另有其人,为什么被打的人要东躲西藏呢?她的愤恨像热水涨沸升腾,揪着枕头的手不断收紧,牙齿咬在一起,下颌紧绷。

突然覆过一双手,陆利津握住她。

夏恋抬睫,紧紧盯着他。

陆利津圈着她的手,缓缓放下,“没有想劝你什么,我只是在试图理解你的愤怒。”

“想了想发现实在想不通,因为我不是那个会劝你回头的人,相反,你杀人的刀大概率会是我递的。”

我们是共犯。

是同谋。

是黑夜共生、互相在彼此身上汲取营养的两株植物,在腐烂里扎根,没有太阳也能继续存活。

这个夜晚夏恋没有回家,她陪孟心悦在陆利津家睡下。前半夜孟心悦无法入睡,一闭眼会想到父亲那张脸。她拉着夏恋断断续续说了很多话,夏恋一直在听,侧躺过身去抱她。第二天清早,夏恋和陆利津出门买早餐。

夏恋只睡了四五个钟头,寒冷的空气冻得她脸色发僵,看着一屉屉热气腾腾的包子出锅,没有半点饿意。

提着早餐回家,孟心悦还没醒。

夏恋随便垫了两口,又去书房坐了会儿。

陆利津的书房从中间用书架隔开,里侧改成了电竞房,外侧书桌上堆满了书和卷子,她随意扫了眼,发现是尹知微发在群里的真题。试卷厚厚一叠,和资料书摆在一起,丝毫不比学校的书山矮。各科卷子都有,全用黑笔勾画写着答案,草稿纸胡乱放着,整张桌子都是。夏恋翻看上面的草稿,笔触凌乱,毫无章法。他居然也会刷题么?

夏恋无端想笑。

还以为他跟表面一样无所不能。

等孟心悦醒来,夏恋说自己要回家,中午得去一个亲戚家吃饭,“我看能不能不去,到时候过来找你。”

孟心悦怔愣,一口咬下,加热的包子馅烫到舌头,汤汁顺着嘴角流下,她抽出纸去擦,眼神慌乱瞟向陆利津,“你留我和他单独在一起吗?”“我也可以走。"陆利津面不改色说,“不过我走了你得照看哈姆雷特,它最近想上楼。”

“不是。"孟心悦有点凌乱,包子也不吃了,看向夏恋,指了指自己,又指陆利津,“我和他,你能放心?”

夏恋跟着看陆利津,思索半秒,“那你送我回去?”陆利津点头,把热好的牛奶放到孟心悦面前,“你随意。”“哎,不是。“孟心悦乱得不行,“你们别走啊!”说话幅度太大,牵扯到脸上的伤,疼得她倒抽凉气,立马抬手捂脸。“事先声明,我不会照顾人。"刚出门,陆利津开口说,“她要是告诉你我欺负她,我可不认。”

夏恋转脸看他,“这段时间要麻烦你了。”陆利津轻啧,“这话听起来怎么这么在像甩责任。”“没有。我有空就会来。”

“行啊。”

他照例送她到路口,快出巷子时,陆利津一抬手,勾住她的手腕往回拉。夏恋猝不及撞进他怀里,耳边清晰响着心跳,还没分清是谁的,陆利津身影覆下,扣住她的后颈接吻。

湿润冰凉的唇瓣相贴,温热气息交换,鼻尖触碰到彼此的脸,留下淡淡的凉意。

很浅的一个吻。

把夏恋撩得乱七八糟。

蹿上指尖的麻意还未褪去,陆利津松开她,后颈的手伸到后面,拉起她的帽子戴上,双手捧住她的脸,抿了抿发红的唇,“不许生气。”夏恋眨了眨眼,移开和他的对视,…没。”陆利津嘴角微牵,“那就好。”

“那再亲一下?“他手往下,顺着脸颊落到脖颈,触及一片温热细腻的肌肤,刚要凑近,夏恋后退半步躲开,“我先回去了。”陆利津看了她几秒,鼻音轻嗯,“好。”

走出小巷,陆利津和往常一样在路口和她分别,哪想没说两句话,路边突兀停下一辆白车,车窗下降,传出一道女声:“莉莉?”夏恋如遭雷劈,迅速挣开陆利津的手,木愣地转过身,看向副驾驶上的女人,开口几度失声,最后喊出一声:“…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