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82迷津
徐如萍的目光落到陆利津身上,四目相对,细眉微蹙,开门下车。陆利津后退半步,让出夏恋身边的位置。
徐如萍一身浅色双面呢大衣,质感上乘,羊绒的光泽像丝绸,衬得她气色姣好。迎面扑来一阵花调香气,她拉过夏恋,问她怎么在这儿。夏恋避开她的视线,没有回答。
回到家,舅妈和徐如萍一阵寒暄,夏恋倒了一杯水坐到旁边,捧着杯子沉默听着。
话题落到她身上,舅妈象征性夸了两句,说起她的期末成绩,语气甚是欣慰,说她这学期进步很大,继续保持绝对能考进好大学。夏恋一直没怎么说话。
她并不为徐如萍回家过年而感到欣喜,相反,比起母亲的突然出现,她最先想到的是她又会在什么时候消失,而她又该以什么样的姿态面对她的离开。或许是夏恋表现得过分冷淡,徐如萍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舅妈打电话订饭店时,徐如萍细声问她为什么不高兴。
夏恋说没有。
徐如萍问是不是因为刚才那个男生,又问她是不是在和他谈恋爱。徐如萍说这些时很平静,语气温温柔柔的,和她手心一样温暖。她并不因为孩子早恋而气急败坏,开明到不像一位操心学习家长,更像位知心姐姐。夏恋依旧否认。
徐如萍微不可闻轻叹一声,握住她的手,“那就是在生我的气。”夏恋喝下半杯温水,还是那两个字一一没有。水壶里的水大概是自来水烧的,有一股明显的涩感,她喝完喉咙都在发苦。“所以这十几年来,她妈妈就没回来过?“陆利津侧眸,去看孟心悦。孟心悦搅着锅里的番茄汤,往里放盐,“也不能这么说,回来看过她几次,但每次很快就走了。”
“她就不恨她?”
“我以前问过和你一样的问题,"孟心悦转脸和他对视,“她说小时候恨,现在不了。”
锅里咕噜冒气,孟心悦舀起一点抿了抿,觉得味道差不多,继续说:“她说自己没有理由阻止她去寻找幸福,徐如萍先是她自己,其次才是母亲,或者别的什么身份',这是她的原话。”
陆利津轻嗤,拿走孟心悦正欲放回锅里的勺子,“够蠢。”他换了把勺子给她盛汤,“这么为别人着想,怎么不见别人为她想过一星半点?”
“期待别人付出同等的感情回应本身就是一种绑架。”“有什么不好?"陆利津不以为然。
“没什么不好。但不是每个人都能像你一样毫无负担地在一段关系里要求索取。”
“……我要求索取?”
“你没有吗?"孟心悦反问,用汤勺指着他,“你对莉莉做的那些和强盗有什么区别?”
“哦。"陆利津眉尾挑起,“我还以为我是倒贴的那个。”孟心悦的表情一时变得十分怪异,她突然察觉到自己下意识把他跟夏恋放到一起,还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这就是最大的问题!
孟心悦心里警钟大响,刚要提醒自己别被他忽悠了,下一秒就听见他问:“上次你说要那个谁的签名,还要么?”
思绪迅速拉回上学期,那部古装剧一直延期到寒假档才播出,她考完回家就开始熬夜追剧,平台二创视频更是以一周三条的频率产出,要不是后面过年没时间,她还能继续剪。
想到这儿孟心悦几乎是立马点头:“要啊!当然要!”“我让人寄过来了。”
“‖‖″
孟心悦喜出望外:“在驿站吗?我现在去拿!”陆利津刚想叫住她,孟心悦已经一个箭步冲出门口。过了两秒,厨房窗口跳起一个人影,孟心悦在外面挥手:“取件码!”后面两天,夏恋跟着徐如萍四处走亲戚,没再去找陆利津。尽管她连很多人叫什么都不知道,但并不影响那些亲戚和徐如萍叙旧,说′上次见夏恋还是个小孩转眼就长这么大了'之类的话。
孟心悦在陆利津待了两天,跟着回了家。
原因是母亲从外婆家回来了,打算跟她爸商量离婚。“我看多半是离不掉,他们这都闹了好几年了。“孟心悦在群里发语音,“每年都把离婚打架这种固定节目搬到这几天上演,无一例外,我早麻木了。离不离我都不会再待下去了。”
蒋旭说:“还是离了好,你爸纯粹烂人一个。”尹知微知晓事情前后缘由后的反应和陆利津一样,建议报警,在得知无法彻底处理后,建议孟心悦给当地妇联打电话,让单位插手管。王时北说实在不行自己带人去把他爸暴揍一顿。这个想法很快被扼杀在摇篮,孟心悦说到时候她爸只会变本加厉,更不可能离婚了。孟心悦还说自己下学期不打算回家,就住在学校。夏恋说周末放半天她可以来自己家。
尹知微说去宿舍也行,这学期她一个人住。孟心悦想起在陆利津家那两天。他要么不在家,把照看哈姆雷特的任务丢给她,要么叫上蒋旭过来玩,平时除了提到夏恋,其余时候说不上两句话。她一开始怕尴尬,后面发现蒋旭过来之后自己完全被他俩无视,转念一想也没什么不好,这两天至少让她剪视频剪爽了。她在群里回复说好,夸夏恋和尹知微都是她的暖心宝。蒋旭说她恶心。
孟心悦反呛他没人爱。
初五迎财神。
闹钟还没响夏恋就醒了,天空泛着黯淡的灰蓝,她转过身缩回被子,伸手去摸床头的手机。
手伸出被窝,被寒冷的空气冻得一缩。
摸了半天没摸到手机,反倒碰到一个鼓起的东西。她抬头去看,是个红包。红包在昏暗的光线下颜色稍深,夏恋混乱的大脑愣了半瞬,直起身打开床头灯,不顾寒冷坐起拿过红包。
崭新的钞票在红包内叠放整齐,抽出一看,连号的。她立马想到什么,掀开被子跑到隔壁。
徐如萍的卧室空无一人,房间干净,被子叠得整齐,像没人住过那样。沁骨的寒意从脚底上蹿,涌遍全身,夏恋整个人如坠寒窖,想起昨晚她还在说要带她去看雪景,恍惚觉得自己在做梦。又是这样。
每次都是这样一声不响离开。
夏恋光脚踩着地板,一步一步走回卧室。
再起拿起红包,才看到背面写了字。
【给我的女儿莉莉】
夏恋嘲讽扯了扯嘴角,把钱抽出来数,总共五千。她来回点了三遍,数完双脚已经冻到没有任何知觉,她拿起手机给徐如萍发消息,说钱不够,补课费要两万八,并把老师的课时费和她要补的学科发了过去。
发完拉开柜子,红包丢到里面,去浴室洗澡。洗完出来天光大亮,床头灯稍显黯淡。她把灯关了,瞥了眼手机,对方没回。思索半秒,换了身衣服,走到桌前收拾书包,给陆利津打了通电话。电话隔了会儿才接,陆利津声线懒散,透着几分疲惫轻笑:“终于舍得找我了?”
夏恋开门见山:“要不要一起吃早饭。”
陆利津瞥了眼身边的人,没过多思考,鼻音轻嗯,“行啊,在哪?”夏恋说了个他家附近的包子店,陆利津答应说好。挂断电话,陆利津从沙发椅上起身。
蒋旭见队友掉线,连忙扭头扯下耳机:“你干嘛呢?马上赢了!”“输了也扣不了几分,自己玩。“说完绕过他身后。蒋旭转过头,王时北发来三个问号,一个没注意屏幕黑下,他打字回复赶紧趁优势结束对局。
陆利津走出网吧,冷空气吸进胸腔,大脑有轻微晕眩。他回家换了身衣服,哈姆雷特坐在楼梯口想上去,被围起来的椅子挡住去路,有些委屈地看着他。
陆利津擦着头发下楼,看了眼时间,拉开椅子,哈姆雷特一瞬抬腿扑到他身上,舔他手上的水珠。陆利津摸了会儿狗,去厨房热狗饭。做完这些他才出门,出门还没走两步,远远看见夏恋身影。她的身影很好分辨,在一片冷寂的街道异常显眼。黑发披肩,身上的深灰长大衣衬得她面色素白,唇色很浅,像被温度凝冻,轻轻抿在一起。陆利津倏尔一笑,脚步加快朝她走去。
“这么早?“走近才看到她单肩背着包。
他伸手去接,夏恋也没扭捏,把包给他。
包重得陆利津手一沉。
“你最好是睡过头了。“她冷着脸往前走,陆利津跟上,“哎,生气了?”夏恋瞪他一眼。
陆利津笑笑,解释:“昨晚被他们叫去网吧,通宵出来一身烟味,总不能话未说完,夏恋揽住他的脖子拉近,凑近轻嗅。还是熟悉的沐浴露花香。
耳后发尾湿润,明显刚洗过澡。
呼吸扫着侧颈,陆利津喉结轻滚,偏了偏头,莞尔:“查岗啊?那我给蒋旭打个电话?”
手机还没拿出来,夏恋松开手,说不用了。夏恋在早餐店打包带了粥和包子,一进门哈姆雷特围着包子转圈,断尾兴奋摇晃。
吃到一半,蒋旭的电话弹过来,问陆利津在哪,要不要一起去吃早饭。陆利津说自己正在吃。
“哪呢?加我一个。”
他看了眼夏恋,拒绝:“下次吧,今天有点不太方便。”蒋旭纳闷:“吃早饭有什么不方便的?”
“你要过来吗?"夏恋突然问。
蒋旭那头愣了半秒,恍然大悟:“你俩在一起呢?!”陆利津转了转手里的瓷勺,轻轻敲了敲碗沿,扯了抹浅笑,“什么意思,夏恋同学?”
夏恋喝下一口粥,“没什么意思,一起学习。”就这样,陆利津原以为的独处时光在她从背包拿出综合真题试练时破碎。陆利津气笑,“把我家当自习室了?”
偏偏夏恋一脸平常,反问:“不然你以为我来做什么?”还有两天就开学了,再不抓紧真没时间了。晚点蒋旭带着寒假作业来加入他们。
下午时分,蒋旭撑不住困意说要回去睡觉,陆利津陪着夏恋继续刷题。夏恋戴着耳机,听完听力自动播放到外语歌单。她做了一套英语卷,对完答案算出分数。
陆利津瞥卷子一眼,“低了高了?”
夏恋:“低了。”
陆利津笔下没停,“不加作文112还低。”夏恋:“这套简单。”
陆利津把运算结果写上答卷,去翻书山,“哪一套?”“前年市里四校联合诊断那张。”
陆利津找卷子花了十几分钟,题做完他问夏恋要耳机。夏恋翻出听力放给他听。
她把手机放到桌上,继续做题。
听力男女声穿插,陆利津的心思压根不在听力上,眼眸一转不转盯着夏恋看。
她做题时喜欢用左手撑着额头,姿势算不上标准,遇到难题会皱眉,但和这些外显相比,那抹细微的叮铃声像猫爪勾住他的注意。像含着一颗硬糖,在嘴里扫来扫去碰到牙齿发出的声音。他知道那是她的舌钉。
银色的钉贯穿舌头,固定,镶嵌在她身体里。思绪四散,他完全听不进去,摘了耳机看向她的嘴唇。“好玩吗?"他问。
夏恋没懂他在问什么,停笔抬头,疑惑嗯声。他坐在她对面,眼眸如鹰隼捉着她,锐戾,直接,毫无掩饰地进攻姿态。下一秒,他猛地探身逼近,扣住后颈咬住她的唇。夏恋一愣,柔软唇瓣触碰,濡湿的舌探过,撬开唇齿碰到她的。银钉被一股外力轻抵推动,隐隐泛着疼。
她伸手推他,陆利津却纹丝不动,齿尖轻咬着她的唇。夏恋心里来了火气,用力掐住他的脖子,想把他扯开。一顿折腾气喘吁吁,再分开,一耳光扇到陆利津脸上。响亮,痛彻。
陆利津耳边嗡声作响。
他抬起头,抿了抿被她咬破皮的唇角,猩甜蔓开。他眼睫下扫,拉过她的手,轻声问:“手疼不疼?”夏恋本来还生着气,这会儿被他捏着的手心泛起酥酥麻麻地痒,一下冲散了这股气。
她抽出手,陆利津连忙追着牵住,嗓音更轻:“…我错了。“带着点自责的委屈,“是我鬼迷心窍。”
夏恋:…”
她脸色很僵,让他滚。
陆利津不仅没滚,反而走到她面前,双手揽腰将她抱上桌,不由分说抱住她,“我不。”
夏恋扣着他的手掰开,他却像块狗皮膏药贴上来,和她抱个满怀。颈侧肌肤相贴,体温传递。
“你都不知道我这几天有多想你。”
夏恋显然没想到他会突然示弱,愣神一瞬,很快反应过来这是两码事,抬腿踹他,“滚开。”
哪想陆利津抱她抱得更紧。
见她不吃这一套,他抱着她腰的手轻轻掐了掐,在耳畔低声:“你知不知道你很不会撒谎。”
夏恋浑身骨头一软,偏头看他。
陆利津和她对视,手像条蛇灵活钻进缝隙,触碰到她。“不喜欢别喘。”
夏恋颤栗,喉间轻咽。
她抬手咬住手背,被他察觉,牵过手十指相扣,吻她的手背。再次接吻。
他不再挑衅捉弄她的痛处。
“想你是真的。"他说,“好奇也是。”
想念得到回应。
好奇被证实。
接吻咬舌钉她真的会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