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83盛夏

二月中旬返校，空气中寒冷未褪，丝丝缕缕的腊梅花香驱散些许开学带来的烦躁情绪。

王时北搬行李嫌热，脱了外套去教室报道。一路被冻得神志不清，扒了班上好几个人的校服穿在身上，臃肿得像头熊。等走到办公室门口才想起自己寒假作业漏了两套卷子没补，原本十足的底气瞬间像个扎破的气球，胡乱一通飞,他转身想逃，被班主任眼尖叫住，苦笑着一张脸转过去。

与此同时，刚到校门口的蒋旭问大家报完名要不要一起出去吃饭。他发完消息才知道今天只进不出，于是紧急联络让还没进校的人先别进去，结果一圈问下来，就剩自己还在外面，顿时什么心情都没了。孟心悦让他带两杯奶茶进去，蒋旭一脸郁闷，折回桥头打包了三份泡椒米线。

尹知微陪夏恋一起去找补课老师商量这学期的补课事宜。夏恋上学期把重点放在数学上，成绩稳着提了半学期，物理突然像个瘸子栽下去。

尹知微建议她一边巩固数学，一边专攻另外两科，并按照她的课表算出她的空余时间，说：“要么就三科一起补，周末五个小时直接去老师那儿。”尹知微的语气不像在说学习计划，更像在劝她上战场，还顺带告知了牺牲时间。

夏恋眼一闭心心一横，决定逼自己一把,毅然提笔奔赴战场。孟心悦收拾完寝室就去了教室，没一会儿蒋旭带着奶茶来找她。他眼睛往教室一扫，没见陆利津和夏恋，问他俩去哪了。孟心悦说：“陆利津不知道，莉莉跟知微去找老师了。”蒋旭点点头，随口问：“你们这学期有转校生吗？”孟心悦插上吸管，跟着扭头看了眼教室，“没有吧？不过听我们班倒是有一个考进重点班了。”

“谁啊？”

“宋星哲，你认识吗？我之前那个同桌。”“没印象。”

中午吃过饭，下午开始在教室上自习。

陆利津一直到傍晚才到学校，那会儿九班正在换座位，乌泱泱几十个人站在走廊，堵住进教室的路。

他斜挎着背包，凭着身高优势迅速扫过外面，不见夏恋，也不见孟心悦。他挤开人群走到窗边睨了眼，两人正坐在中左第三排。孟心悦低头在跟夏恋说话。

陆利津收回视线，后倚靠着墙拿出手机。

群消息停在下午，王时北通风报信说晚上可能要收手机，让大家藏好。陆利津随意翻着动态，又等了几分钟，走廊的人一个个减少，班长手里的点名册却迟迟没念到他。

陆利津还以为是自己来晚了，电光石火间想起自己上学期期末缺考，哪来什么成绩。再一想，距离上次回学校似乎过去挺久了。就在他以为自己要重回最后一排的老位置时，走廊那头走来两个搬课桌的男生。

班长念完最后一个名字，抬头一看，除了陆利津还有另外两人。她一时纳闷，扭头问站在讲台上的老裘。

老裘走出教室，问了两个学生的姓名，确认是从重点班刷下来的学生，又问两人近不近视，坐后排能不能看清黑板，两人都说没问题，于是就这么安排到陆利津旁边。

陆利津对此没什么意见。

他正要进教室，老裘却让他去办公室。

老裘的目光隐藏在厚底镜片后，白炽灯反射的光亮让人看不清他的神情。他打量了陆利津两眼，才缓缓开口：“把你叫来是想了解下情况，为什么想退学？”

陆利津站姿散漫，话飘到耳边，他愣了愣，迎上那道反光的视线，“退学？什么时候？”

老裘闪过一丝疑惑，拉开办公抽屉，“退学申请都拿过来了，不是你要退学？”

陆利津瞥过一眼，退学申请写得很简短，下方的学生姓名栏已经签上了他的名字，紧挨着学生家长写着陆光辉，下面遮挡的申请表露出已盖好的章。如果不是老裘多问这一嘴，申请一旦递交上去，他就该打包走人了。陆利津忽而扯了抹笑，指尖收拢，捏起那几张纸，目光凝在那个笔触不耐烦的签名上，问：“我要不退的话，今年还能高考吗？”老裘准备了一肚子劝他的话顿时哑住，显然没想到他是这个反应，眼睛眨了眨，收回视线顺着他的话回答：“能啊，肯定能。”他刚想说点什么，陆利津把退学申请撕成两半。“那就不退了。"他的嗓音在哗哗撕纸声中响起，而后将碎纸揉捏成团，攥进手心，“赵老师，你就当没收到过这份申请。”顿了顿，补充：“我不会退学。”

老裘"啊'了一声，有点没反应过来，“行，行，不退就行，我还想劝劝你来着。”

老裘又嘱咐了他两句，让他行事别再像之前那么冲动，高考即将来临，好好复习才是头等大事。

陆利津一一答应。

走出办公室，梅香暗流涌动。

普鲁斯特效应下，嗅觉牵动记忆，恍惚回到去年春寒。他仰头深吸一口气，再睁眼，黑的夜，冷的香，血在身体里沸腾。他津快步回到教室。

就这样，高三最紧张的阶段开始了。

学校在教学楼下摆出等人高的高考倒计时牌子，以确保高三年级每天能看到，以此加强紧迫感。仅过一周，牌子上的三位数就变成两位数。压力像猝然崩塌的大山，沙土掩埋口鼻，每个人的话越来越少，下课走动的频率越来越低。

补课几乎占据夏恋所剩不多的空余时间。

考试应接不暇，月月考，周周考，天天考。每天两眼一睁就是写卷子，抄错题，课堂也变成黑白试卷，日子渐渐固定成教室食堂两点一线，像上了发条的机器人按部就班。

陆利津期间找过夏恋好几次，无一被拒。

他总觉得她对高考太紧张，想劝她放松点。夏恋笔下没停，只说：“我放松不了。”

月考临近，她晚上连做梦都是写卷子。有时梦到收卷题没写完，吓出一身冷汗惊醒，倒计时像个悬在她头顶的炸弹。一直以来高考被赋予了太多重要的意义。是最为关键的时候，是鲤鱼跨越的龙门，是人生命运的分水岭。

而她要逃离她的既定命运，注定无法放松。高三第一次大型月考在三月初，跟市里一四九中联考。考试前一晚，教室前后堆满书山。白炽灯惨白地吊在头顶，看得人头晕目眩，随时可能砸下来。

夏恋在这阵眩晕下感到一股恶心，而后腹部传来阵阵绞痛。孟心悦察觉到她的不寻常，握住她冰凉的手担心：“你怎么了？是不舒服吗？”夏恋捏着笔的指关节发白，抿着唇摇了摇头。二项式定理在眼前变成字母小人跳舞，她低下头，抵着课桌缓了好一阵。孟心悦细声问：“是不是又痛经了？”

她弯身从书包拿出止疼药和卫生巾，“你先吃药，下课我陪你去厕所。夏恋反手抓住她的手，“不是。“偏过头看她，“有点紧张，胃痉挛了。”孟心悦松了口气，抽走笔掐了掐她的虎口，“我给你倒热水，你趴着休息会儿。”

夏恋原先预定的复习计划被腹痛打断，她的思绪断掉，看向身边的孟心悦。她桌上放着两个杯子，一个保温杯一个马克杯。热水从保温杯倒出，冒着丝丝热气。她把水递到她面前，夏恋接过捧在手里，水温透过陶瓷传递到手心，暖的。

孟心悦做完这些开始看题。她思考时喜欢咬着下嘴唇，错题本用色标贴得五颜六色，放在桌上像胜利时纷飞的彩带。夏恋想起两人第一次见面，孟心悦一手拽着书包一手撑到她桌上，问的第一句话是：“这儿有人吗？我可以坐你旁边吗？”只不过那次两人没能成为同桌。

高一开学位置乱坐，夏恋那会儿的同桌是尹知微，一个月后文理科分班，尹知微去了一班。夏恋不认识什么人，反倒是孟心悦眼熟她，主动搭话说两人之前是一个班的，问她还记不记得她。

想得出神，孟心悦扭头看她，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扯过草稿纸写字：【你看我干嘛？】

字体因为坐姿倾斜，歪倒向她那边。

夏恋轻轻摇头，嘴唇动了动，无声说了句没什么。她有时候觉得孟心悦像烤得金黄松软的椰蓉面包，光是看着就会让人感到幸福。就在这个瞬间，她突然得到一个答案一一她们为什么会成为朋友？大概是她拥有她所不具备的爱人的能力。

她羡慕孟心悦的这种能力，向往她追逐的勇气。相比之下，她太过贫瘠，无论是感情还是精神。她一直像块冷硬的石头，不够光滑，也不够温和，更不具备任何爱人的能力。她的锋利会划伤靠近她的人，所以在一开始，她对孟心悦善意的示好显得有些不知所措，甚至一度试图远离她。

她不习惯和别人太热络，可孟心悦不管，热情得像阵风将她穿透。那是她第一次知道喜欢可以如此直接，可以通过话语明白地说出来。她在这股风里感受到了她的热情和喜欢，同时也慢慢学会了她的方式去表达、接受。第四节晚自习，腹痛得到缓解，夏恋复习明天要考的数学。下课铃打响，她收好错题本带回家，走出教室，陆利津在走廊等她。两人都没说话，跟着放学的人群往外走。

楼梯拥挤，缓慢向下移动。

夏恋戴着耳机，mp3正在播放听力，熟悉的女声在耳边响起，隔绝了些许楼道的吵闹。

陆利津站在她旁边，两人肩膀碰到一起。

她抬头看他一眼。

他眼眸淡淡扫过前面，落了下来。

楼道的光线打在他的侧脸上，勾出流畅的轮廓，边缘泛着淡光。对视一瞬，嘈杂涌来，耳机被人摘下。

“好点了吗？"他问。

“什么？"夏恋没反应过来，停顿两秒，疑惑划过心头，轻嗯一声，“好多了。”

她没问他怎么知道，好像什么都逃不过他的眼睛。偶尔课上没来得及抄的笔记他会在下课路过她座位时顺手放到她桌上。再比如现在。

走出校门，一路同行到小巷分开。

夏恋回家洗漱完开始巩固知识薄弱点。

她把公式在脑海内轮番推导一遍，再借着错题举一反三。复习起来时间一晃而过，床头电子闹钟跳到零点。房间的窗被风吹开，夜风灌入，夏恋看了眼窗外，夜色静谧，新抽嫩芽的树枝轻晃。她本想睡前再关窗，可就那么一瞬福至心灵感觉到什么，起身朝窗边走去。树下站着一个人，一手牵着狗，一手拿着手机，屏幕冷光打到脸上，和远处路灯的暖色形成对比。

他太过安静，几乎和夜色融为一体。

夏恋伫立几秒，拿过床头的手机拍了张照片给他发过去。下一刻，楼下的人抬头。

两人视线透过层层树枝交汇。

手机震动，消息发进来。

[无尽夏]：遛狗路过。

夏恋看着短短四个字的解释，一时不知道回什么，发了个嗯′过去。等了十来秒，陆利津举起手机，拍下楼下视角的照片发给她。照片里她的脸被树枝分割，噪点颗粒明显，像张旧照片。[无尽夏]：早点休息。

[莉莉安]：你也是。

陆利津没再回，抬手挥了挥，牵着哈姆雷特头也不回地走了。第二天考试，夏恋起得早，在食堂吃过早饭回教室上自习。走到位置，桌上放着一瓶颠茄片，一抬眼，教室里没几个人，陆利津抱头趴在桌上睡觉，校服盖住他大半张脸。

夏恋转动药瓶，黑色小字映入眼帘。

【适应症】：用于缓解胃肠道痉挛性疼痛。她又看了他一眼。

一动未动，睡着了一样。

她收起药放到桌洞，拿过杯子正要去接热水。拧开杯盖，热水，满的。

杯口溢出的水顺着杯壁流下，沾湿她的手。夏恋看着这杯水，不动声色倒出半杯，坐回位置。她不想在现阶段回应陆利津什么，她逼自己抛开一切对付高考，无论这段关系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子，她现在都不想管，也无暇分心。她的未来永远是重中之重。

其次都是其次。

她不是没有揣测过陆利津会怎么想。

大概会觉得她忽冷忽热不近人情，又或者爽过就扔弃如敝履，明明寒假还在接吻，一开学就变了脸，对她不满骂两句也是应该。她连他来质问的措辞都想好了，偏偏陆利津却像什么都没察觉到一样，被拒绝也不恼，没在她面前找存在感，也没再打扰她，安分得和之前判若两人。这段时间两人的唯一接触大概是下晚自习回家走的同一段路。可就连那几分钟的路程她也要听听力，压根说不上几句话。月考结束，成绩下来。

夏恋物理87，化学79，数学和英语稳定发挥，总分594，全校排名二百八，全市排名两万出头。

夏恋看到总分松口气，悬了三天的心才敢落地。陆利津的成绩依旧在六百五卡着，英语在一众亮眼成绩里偏科，为此被英语老师在课堂上点名批评，要求他每天读报课去她办公室听写背单词。陆利津嫌烦，去了两次，后面全逃了，还被老裘抓去谈了几次话。倒计时一天天减少，百日誓师大会和成人礼一同举行。“九年磨剑百日冲刺，一朝试锋六月扬名！”学生家长代表在台上振奋发言，高三全体学生举手宣誓誓词。金榜签名环节，孟心悦举着ccd几个班跑，到处录像采访。蒋旭在横幅写下“须知少时凌云志，曾许人间第一流”，他在视频里笑得和他的字一样放肆，在问及志愿时，他手指天说：“老子要当艺术家！老子要去巴黎！”

王时北握着笔将自己的名字和北体紧紧圈在一起，画上粗重的感叹号，他对着镜头竖起两个大拇指：“我！王时北！一定会考上的！”尹知微捧着向日葵花束笑得开心，祝大家金榜题名，“我嘛，我当然要跟数学对抗到底！”

孟心悦问她当初为什么学理，尹知微说：“因为不服气。所有人都说男生更适合理科，我就是想证明女生一样能学好。”尹知微反过来采访孟心悦，问及她的理想。孟心悦深吸一口气：“我要考传媒大学毕业去电视台工作！我还要创业！我要开我担的线下应援店！我要吸引全世界的同担都来我这里！我要认识她们有所有人！”

蒋旭倏然从旁边冒出，砰’一声拍爆手里的气球，“你能不能想点别的，满脑子追星。”

气球里的彩带纷纷扬扬飘下，落在大家黑色的头发上。孟心悦吓了一跳，抬腿踢他：“关你屁事！”蒋旭歪着身子躲过，头一扭，问尹知微要ccd，“给我给我，我去录陆利津。”

陆利津挤在人群里签字。

横幅的红映到脸上，敛去他的凌厉，眉眼微垂，专注在横幅上写着什么。蒋旭举着ccd探头，拍下他那龙飞凤舞的字体，“你写啥呢？这么长一串。“凑近一看，啧声：“没看出来啊，你还是个诗人？”陆利津把他从身边推开，笑骂：“滚。”

花州镇的无尽夏。

绿墙下的栀子花。

陆利津的莉莉安。

都是他眼中独属于夏天的代名词。

安′的最后一笔拉得很长，连接到夏恋的′夏'上。夏恋只签了姓名。

陆利津在后面补了′得偿所愿'，再写下自己名字。夏恋得偿所愿。

陆利津。

王时北来凑热闹：“喜欢就追呗，搞暗恋多没意思。”蒋旭：“你懂什么，没听过一句话么？青春就是昏睡和暗恋交织的夏天。”王时北冲他竖起大拇指，摇头轻叹：“我倒忘了，你才是暗恋专业户。”蒋旭气得要揍他。

下旬高考体检，王时北准备参加体考。

紧接着四月份二诊来临，压力如同雪球越滚越大。夏恋随身揣着硬糖，齿间咬碎硬物时能缓解掉些许压力。后来连糖都失效时，她开始抽烟。

第一个知道的人是陆利津。

“要不要试试和我接吻。"他问。

“有病。"夏恋冷眼瞥他，拿走他手里的七星熟练点燃。似乎只是句不过心的玩笑话。

陆利津问完也真没想做什么。

他看着她一边抽烟一边背单词的模样，一时分不清她到底算好学生还是坏学生。

但有一点，她越来越吸引他了。

握笔的手也夹烟，背单词时碰到一起的薄唇会缓缓吐出烟丝，平静内敛的外表下钉着她的疼痛和反抗。

她身上的矛盾像朵妖娆盛开的午夜之花，藤蔓生长缠裹，紧贴他的皮肤，要将他拖拽吞噬。

陆利津觉得自己再看下去会溺死其中。

他偏过脸，喉结轻轻滚动，撑着栏杆的手蜷缩收紧。他迫使自己想点别的。

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所有行星轨道半长轴三次方跟它的公转周期二次方的比都相等。x的n次方与y的n次方之和等于z的n次方，n属于正整数，当n大于2，不存在整数解……

纷杂的念头一时似海水淹没过来，就连几个氧化还原反应都从脑海里过了一遍，依旧没能驱散半点杂念。

他呼吸加重，转身就走。

头顶的声控灯熄灭，夏恋用书拍门，“陆利津。“她叫住他，“去哪？”锁住铁门来回摇晃，锁头碰撞叮叮当当，声控灯再次亮起。“回教室。”陆利津原地站定，没回头。

夏恋抬腕瞥表，“不是还早？”

空气中沉默了会儿，他转过身倏尔一笑，抬眸盯着夏恋，“你不觉得有点过分了吗？”

夏恋微微蹙眉，一时没懂他在说什么。

陆利津抬起手，手指在空中来回划过一小道弧度，漫不经心开口：“你对我这样呼来喝去，忙起来两句话就打发了，需要的时候又冲我勾勾手指头。”他顿了顿，身体重心偏移，靠在楼梯栏杆上，“在你眼里我是不是特听话啊？”

夏恋挥开眼前烟雾，两步穿到他面前，站在台阶之上和他平视，“那你想怎么样？”

陆利津垂眸瞥了眼她手里的单词书，偏过头轻嗤，“我能怎么样。”很轻的一声。

“我现在没心思去考虑其它事。"夏恋盯着他看，直言，“你如果要表白，我会拒绝。”

陆利津的脸转过来，和她对视。

尽管一早猜到会是这个答案，但亲耳听到又完全不一样。他看了她半响，试图在她的眼神中找出点情绪。但她太过平静，就连说出这句话似乎都不需要考虑他的感受，没有半点犹豫。陆利津后退两步，抛出Zippo扔给她，“行呗。随便你。”夏恋眼疾手快接住打火机。

陆利津已经走下台阶，消失在楼道。

这件事很快被第二天的周考揭过。

考试越来越频繁，时间像拧到发干的抹布，硬邦邦挤在一起。夏恋三月份还能保证六小时睡眠，但从四月某个痛经的早晨开始，她的睡眠时间直线缩短，常常六点不到去了学校，教室门没开就去图书室上自习。补课也越来越紧，有点时间就往办公室跑。月底一个清晨，天边鱼肚泛白，夏恋去自习室路上被一颗飞到脚边的篮球砸断去路。

王时北跑来捡球，一看是她，乐了，问她怎么来这么早。夏恋循着他来的方向看去，薄雾下蒋旭一行人正双手撑膝大口喘气，她目光落到远处的陆利津身上，摘下一侧耳机问：“怎么是你们？”这段时间一直有人在操场打早球，她戴着耳机走路快，压根没注意到是他们。

王时北笑着把球往地上砸，“你以为我们'四点巅峰，五点篮球′的口号白喊的？”

“巅峰′是校门口附近的一家网吧，是实中很多学生翻院墙上网的首选。“你们……”夏恋一时语塞，难以相信，“这么早起来上网打球？”“这不是压力太大了，每周五个小时能干嘛？"他边说边把球运回去。有人在远处骂他：“你捡个球磨磨蹭蹭的干嘛呢？”“滚。"王时北把球冲那人砸去。

蒋旭朝夏恋的方向望了眼，身形被树影挡住，问：“谁啊？”“哦，没谁，恋姐路过。"王时北说着加入对局，跳起来去拦对方的球。话音刚落，骂王时北那人错开陆利津把球投进篮筐。“陆利津你行不行啊？打球发什么愣？“队友问。蒋旭一听就笑，“他要行还跟我们打什么球。"说完故意去撞他的肩，“咋，还没和好？”

陆利津敛眸，转过头来嗯了声。

这一声落在挂满露水的清晨，听起来湿漉漉的。高考最后一个月。

夏恋mp3里的歌曲全删只剩一首wake，就连一直听周杰伦的蒋旭也把这首歌换成了单曲循环。并在每天凌晨四点准时打开房门，蹑手蹑脚躲着蒋母收抬出门和大伙在′巅峰'碰面。

尹知微则把这首歌设为起床铃声，听得想吐，最终在某个午后爆发，怨气冲天地对夏恋说毕业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wake加入黑名单，谁敢在她面前哼唱半句一起打包发配。

这首歌起初是王时北分享到群里的，说是他的长跑神曲，大家没劲了可以听了打鸡血。

哪想鸡血打得太猛一发不可收拾，属于半夜听到都能原地爬起来写两张卷子的程度。

那段时间每个人脑子里都是"You wake within me”，在如此紧张的情况下，蒋旭神秘兮兮找到几人，说要郑重请求大家一件事--周杰伦的巡回演唱会开票了。

孟心悦听完双手一摊，“咱们设备都没有，拿什么抢票？”几人中除了尹知微的平板幸存，大家的手机在周日返校悉数上缴，平时在学校基本处于断网状态。

蒋旭说：“这你别管，总之开票那天我叫你们，都帮帮忙，谁抢到谁是我这辈子的恩人！”

后来他不知怎么软磨硬泡，硬是让大家成功拿到手机，但条件是在办公室当着班主任的眼皮子底下抢票。

远在禹城的刘和伟也参与了进来，甚至还喊了两个室友一起帮忙。开售倒计时结束，蒋旭手速极快点到购票，界面转圈加载，十几秒后弹出令人失望的"缺货登记。

第一次抢票惨败。他不死心又刷了几分钟的回流票，界面依旧一片灰白。自那之后，蒋旭有一周多没怎么说话，就在他觉得自己再也不会快乐时，得到售票二开的通知。

他整个人诈尸般活过来，愤恨呐喊：“重生归来！我要夺回属于我的一切！”

孟心悦呛他：“你以为你是三年之期的都市龙王呢。”蒋旭干劲十足，丝毫不在意她的落井下石，一边盘算着以自己目前的成绩能上哪些大学，一边想着之后Jay开演唱会可能巡回的城市。就这样，高三生涯悄无声息迈入尾声。

拍毕业照了。

九班准备了班服，女生衬衫黑裙，男生衬衫黑裤。整整齐齐往上一站，摄影师大喊茄子，每个人弯起的嘴角是青春缓缓落下帷幕。自由拍照环节，孟心悦问夏恋要不要单独和陆利津拍一张合照。夏恋心念微动，问：“他人呢？”

孟心悦跟着找了一圈也没看到人，逮住秦游问，才知道被蒋旭叫走了。一同被抓走的还有尹知微。

夏恋和孟心悦找过去，看到蒋旭正并肩跟施诗站在一起。他嘴角抿成一条线，略微局促地看着给他们拍照的同学。

两人中间保持着距离，施诗微笑比耶，神情自然松弛，衬得旁边的蒋旭漏洞百出，手往哪放都不合适，只好僵硬地举起剪刀手。尹知微站在旁边看着他们轻笑。

陆利津低头在看手机，没注意他们。

拍完合照，施诗问大家要不要一起拍一张。尹知微说好，问陆利津意见，陆利津不想再待，转身要走，眼尖发现一边的夏恋，刚迈出的步子又退了回去。蒋旭就这么带着两个幌子跟施诗拍了三张照片。陆利津拍照没什么表情，瞥了眼夏恋的方向，不动声色敛眸，淡淡看向镜头。

“蒋九日这是在搞什么？"孟心悦拉着夏恋，“他拍照还得拽两个人给他壮胆啊？"她不由分说大步迈去，“你站过去，我把陆利津叫过来跟你拍。”说完高喊陆利津的名字。

快门定格一刹，陆利津循声看向外侧，注视着夏恋。拍照的女生说没拍好，问要不要再来一张，蒋旭刚要答应，陆利津率先走开，他愣了愣，只好从女生手里接过手机说谢谢。孟心悦抬了抬下巴，把夏恋拉到身前，问陆利津：“你俩要不要拍一张？”“行啊。"陆利津答应得很快。

他扭头扫了眼，眼神回来落到夏恋身上，“去哪？”夏恋上前两步站到他旁边，“这儿就行。”身后是将将盛开的粉色绣球花。

此刻阳光明媚，绿叶点缀，一切太过适合定格留恋。是那种不管过多少年再提起青春依旧会想起这一幕的场景。孟心悦试着摁下快门，不满：“我说你俩别跟站军姿一样啊，放松点。”夏恋：…

陆利津：…

蒋旭翻看完刚才的合照，抬头瞅陆利津，冷哼：“刚才还说我呢，你不也没好到哪去。”

“你们可以做点动作呀。"尹知微建议，“再靠近点呗。”闻言，两人都朝对方靠了半步，肩膀碰到一起。陆利津垂眼，她一侧发丝夹在耳后，露出白净的耳垂。耳钉和他初见时一样，皓石折射闪着细碎的光。

他忽然有点恍惚。

对这一年多的时间产生质疑。

下一秒，垂在身侧的手被她握住。

夏恋单手后背，勾住他的手指，指腹不轻不重捏了捏。“别说你还在生气。"她侧仰看他。

一双眼眸在初夏的阳光下清澈明净，像面映照他的镜湖。纤细的手腕上戴着他送的蝴蝶手链，钻石手链细如银丝，和她肤色贴在一起。

陆利津一颗心顿时软得稀巴烂。

她似乎总是这样，毫不顾忌惹他生气，想起来再说软话，偏偏自己跟没骨头一样，随便哄两句就好。

他意识到这一点，语气生出些许不满，冷淡嗯声，任由她握着，“我连生气的权利也不能有么？”

“我要是说除了你没有别人呢？“她说。

毫无厘头的一句话，陆利津却听懂了。

心跳在这一刻急速加快，在胸膛乱撞，撞得地动山摇，震耳欲聋。“什么？"他想追问下去。

被孟心悦打断：“看镜头啊！别讲悄悄话了！”没一会儿这张合照被夏恋发到社交动态。

带的歌曲是《我们俩》。

照片里他站在她后侧一点，夏恋单手后背，嘴角笑容清浅。他垂眸看着她，思绪纷杂，不知在想什么。

她的发丝勾缠着他的肩膀，两人之间多出几分亲昵。刘和伟第一个冲到下面评论：

“？？？什么叫你们俩？”

“空间发九宫格这边就发一张啥意思？”

“暗戳戳搞官宣啊？你别给我装死！赶紧回我！！！”陆利津点开歌曲，没有前奏的歌词响起，他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一一这是他们的第一张合照。

他把照片保存下来，打算去找孟心悦要剩下的。临近中午，操场没剩几个人，蒋旭拍完照就出了校，孟心悦和夏恋待在一起，旁边站着一个男生，看着挺眼熟。

走近才发现是孟心悦之前的同桌。

“不知道为什么，宋同学往夏恋身边一站，看着就好安心。“有人说。王时北听了后半截，没忍住插嘴：“安什么心？”陆利津经过两人，冷冷落下一句：“狼子野心。”王时北乐呵一笑，追上说：“哥们你这味也太冲了。”走近听见宋星哲在问夏恋要不要一起去吃饭，还说尹知微也在。夏恋这才想起他现在在一班，刚要拒绝，陆利津走到眼前，冷冷扫过宋星哲，又看向她。

神色不善，一张脸臭得相当难看。

孟心悦也看到王时北，“你怎么还在这儿？"歪头后看，“蒋九日呢？没走吗？”

“走了走了，他让我来叫你们。"王时北径直往前站到夏恋和宋星哲中间，岔开两人，笑笑，“抱歉啊同学，我们约了夏恋。你下次吧？下次一定。”说着把夏恋往陆利津那边推，“今天人多，去晚了该没位置了，快走。”陆利津走在末尾，忍了一路，到底没忍住，进店前拉住夏恋，“说说呗，动态什么意思？”

夏恋：“没什么意思，不是快毕业了。”

陆利津眼眸微眯，语气危险：“怎么，想跟我一拍两散啊？”夏恋看着他安静了十来秒。

他话音满不在乎，姿态却太过认真，微微俯身，手上力道不自觉收紧，目光在空中纠缠，不让她逃。

夏恋倏尔得出答案一一他不是不懂，只是想从她口中得到一个肯定。一个和拍照时类似的承诺，一个能让他消除危机的肯定。想明白这一点，夏恋故意逗他，“你怎么什么都要别人哄？”陆利津皱眉，见她拿出手机，翻到那条动态，指尖点出一个选项，轻飘飘问：“你要不喜欢，那我删了？”

夏恋的手腕被按住，“留着。”

陆利津意识到自己的紧张，在她面前漏出马脚，热意从胸膛上涌，迅速攀上耳尖。

夏恋想笑，抿了抿唇，“有些事不用反复求证。存在就是事实。”“陆利津，我们不会一拍两散。”

端午节赶在高考前夕。

舅妈在门上绑了粽子，让夏恋跳起来撞，寓意一举高中。倒计时变成个位数时，实中举行了最后一次月考。那次考试意在巩固考生的信心，题很简单，夏恋考了六百四，是她整个高中生涯最好的成绩。

接着高考来临。

实中的理科考场分在市一中。那几天铺天盖地都是关于高考的报道，夏恋一口气提到嗓子眼，她迅速调整好心态，带着准考证和行李奔赴战场。三天时间转瞬即逝。

高考猝然结束。

考完她还没缓过神，呆滞地跟着人群走出教学楼。搬行李的学生来来往往，校门口等着很多接人的家长，她突然感到一阵茫然和空虚，完全不知道要做什么。

校园广播里汪峰嘶吼唱着我想要怒放的生命。夏恋停下脚步，回头。

她看着教学楼，眼泪猛地砸下，鸡皮疙瘩爬了满胳膊。结束了吗？

结束了吧。

“夏恋！"有人喊她名字。

她凭着本能看去，泪水映着眼前一片模糊，分不清到底是谁。孟心悦远远朝她挥手：“走啊！回宿舍收拾东西！”声音由远及近，一双手挽住她的胳膊，“蒋旭说今晚请大家唱K，快快！我都等不及了！我好饿，中午肚子不舒服只吃了半个饼，现在饿得能吞下一头牛！手臂触碰，热意传递。

夏恋这才有了实感。

“你怎么哭了？"孟心悦擦掉她的眼泪，“是不是太激动了？我跟你讲我现在也激动得不行，一想到接下来三个月想干嘛就干嘛简直爽翻天！”“哎，这儿晒着好热，我们先去宿舍。”

孟心悦滔滔不绝，夏恋在她的声音中感到一丝踏实。回到宿舍打开手机，群聊已经99+的消息。蒋旭说自己去烫头了，让大家别跑，他订了包间晚上唱歌不见不散。王时北要先回家报道，大放厥词今晚势必要喝倒他们每个人。尹知微也要回家，说这会儿太热，晚点再出门。又艾特孟心悦和夏恋问：“你俩要不先把行李放到我家来吧？空了再搬回去。”夏恋答应下来。

班群里班长也在组织聚会，让大家能去的都去，说不定就是最后一顿散伙饭了。夏恋问孟心悦意见，孟心悦一边收东西一边说：“去呗，反正没老师，况且班长人还挺好的。”

夏恋回完消息退出，发现一直没在群里说话的陆利津给自己发了条消息。[无尽夏]：晚上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