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哥哥
中午的时候,天色就已经开始有些暗沉,到了下午,便已经暗沉得更加厉害。
几片硕大的乌云遮挡住明媚的太阳,空气中也多了些黏潮闷热的感觉。明亮的舞房里,老师叶颖拍了拍手,对面两排正在努力练习的年幼小姑娘们便默契地统一停下动作,面朝叶颖。
叶颖的视线一一扫过这几张稚嫩的脸庞,温和道:“我们今天的课程就到这里了。小朋友们,收拾好自己的东西下课。”只听得“耶"一声,舞房里便瞬间热闹起来。已经练习好久的小姑娘们两两成群,一边聊着天一边收拾东西起来。
“岑与惜,今天叶老师又夸你了呢。”
一个有些偏胖的小女孩站在岑与惜一旁,和她自然的搭话。岑与惜刚才已经练习了好久,此时脸颊红扑扑的,像挂了两团红霞。她拿着纸巾擦了擦额头,眼里带着掩不住的笑但还是努力维持着矜持的模样,道:“还好吧。可能是因为我太用功了哈哈哈。”
刘瑜也跟着笑起来,轻轻推她一下:“你好不知道谦虚哦!”岑与惜吐吐舌头,俏皮地笑笑。
把舞鞋换下来,岑与惜给自己的舞蹈包拉好拉链,挎在了胳膊上。她顺手挽上刘瑜的胳膊,催促道:“快走啦快走啦!我奶奶一会儿要等着急了。”刘瑜见过岑奶奶因为岑与惜下来的慢而着急发火的样子,也不再磨蹭,忙闭上嘴,和岑与惜一块下去了。
一楼已经来了很多家长,刘瑜刚下了二楼到一楼拐弯的楼梯,就看见了正等在屋子中央朝她招手的妈妈。
她雀跃地伸手回应,然后跟岑与惜道:“与惜,我妈妈等我呢,我先走了啊!”
岑与惜点点头,“嗯嗯,你快去吧。”
说这话的同时,岑与惜的目光也正在屋里逡巡,奇怪的是,往日都已经在楼下等着的岑奶奶今天却还没有来。
是忘了她了吗?
岑与惜忍不住乱想,有些坐不住,心里也莫名的砰砰打鼓。身旁的小朋友一个接一个的被接走,岑与惜也越来越着急。当她再一次坐不住,从一楼的候客沙发上站起来往外看的时候,终于透过那层厚厚的玻璃门,看见了岑奶奶姗姗来迟的身影。“奶奶!“岑与惜的心猛地安定下来,她高兴地朝着门外的人用力挥手。她转身拿起沙发上自己的背包,和叶颖老师说了再见后,小步朝岑奶奶跑了出去。
“呼……我还以为奶奶你忘了接我了呢。"岑与惜庆幸地笑着道。岑奶奶不冷不热的"嗯”一声,没多再岑与惜的这个话题上停留,说起别的事情:“你爸爸他们说今天是什么时候回来来着?”岑与惜咬着手指头想了想,道:“好像是七点多。”岑奶奶闻言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机,五点多一点。有些混浊的眼珠子快速转了两转,岑奶奶眼皮一颤,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她伸手接过岑与惜的背包,抬腿骑上她的小三轮,道:“上车,走。”岑与惜不疑有他,乖乖上了车。
三个车轮子吱呀呀碾过平展的石灰地,在车后掀起一道灰色的土影,慢慢朝着一条热闹的步行街去了。
穿过几条街道,又拐了几个弯,三轮车车速渐渐慢下来,停在了一家门市门囗。
岑奶奶把三轮车停在路边,拉着岑与惜下车。岑与惜看着左右陌生的街市有些害怕,她抬头看看面前这家门市的名字,上面是亮晶晶的五个彩色大字一一
[听胡棋牌室]
岑与惜隐约猜出来些什么,忐忑地揪住了奶奶的一片衣角,小声问道:“奶奶,我们不回家吗?为什么要来这里?”岑奶奶神情一顿,先是有几分不自然,很快又变成了恼羞成怒地不耐烦,“小孩子家家的少点好奇心?你就跟着我,让你干嘛就干嘛。”岑与惜被她的语气吓得一哆嗦,唇瓣嗫嚅两下不敢说话了,只紧紧跟在岑奶奶身后,进了这家棋牌室的门。
一进门,一股带着咸腥和浓呛烟味的闷热气息和滚滚声浪便朝人迎面而来。岑与惜猝不及防,被那气息呛得咳嗽了两下,眼角发起红。岑奶奶拉着岑与惜的手,穿过喧闹人群,径直上了二楼。二楼有很多单独的小包间,岑奶奶数着房号,进了一间屋子。刚刚进屋,就先看见在屋子的正中央,一张已经码好牌的麻将桌在那里摆着,麻将桌的其中三个边上分别坐着一个老太太。听见门响声,那几个陌生的老太太就一齐朝门口看了过来,岑与惜没见过这种情景,也不认识这几个人,整个人下意识地往岑奶奶身后缩了缩。岑奶奶没去留意岑与惜的小动作,熟稔地走上前在唯一剩着的那个空座位上落座,笑着和她们搭话:“我来晚了来晚了。”一直催促着岑奶奶让她来的许大娘坐在屋子的西面,道:“我们可等了你半天了,今天不多玩两局谁也不能走!”
岑奶奶摆手:“不走不走,今天必须玩尽兴!”说着,就招呼着她们开始,打算码牌了。
岑与惜站在岑奶奶的身后,听着她们的交谈隐隐明白了什么,一双大眼睛惶恐又紧张地四处看看,再次小声喊了声:"奶奶……岑奶奶这次听到了这一声,拿牌去的动作一顿,想起来自己还带着个孩子。她扭过头,指了指在屋子角落里放置着的一个小沙发,道:“你坐去那里等会儿奶奶,等会儿奶奶就带你回家。”
岑与惜顺着她的动作看过去,心里有些抗拒,刚要再说话岑奶奶已经转回了头,投身进了热火朝天的麻将局里。
岑与惜呆了会儿,半晌,有些干涩的嘴唇轻轻动了动,她默默垂下眼,一个人坐去沙发那里了。
轰隆隆几声雷声,穿过窗户响彻热闹的屋子,在一瞬间将屋子里的所有声音尽数压下。紧接着,一道白光乍亮,将屋子里的事物照得一清二楚。这样剧烈明显的动静,霎时间惊醒了正在沙发上酣睡的小人。岑与惜“噌"地一下睁开眼,心脏砰砰剧烈跳动,白皙的额头上发了一层细密的薄汗,脸颊也浮上一抹极其明显的红色。她刚刚做了个噩梦,梦里自己来到了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一个人也找不到,只有她自己,梦的情景很真切,她被吓醒了。岑与惜坐起来急促呼吸了好几下,空惘的大眼睛看着眼前陌生嘈杂的环境,眼里有一秒钟的茫然,但很快,她就想起来:奶奶来这里玩,让她在这里等着,但她给不小心睡着了。
刚想起来这是哪儿,屋外突然又是一声炸雷响起,“轰"地一声,把毫无防备的岑与惜吓得一个哆嗦。
然后,豆大的雨滴落下来,噼里啪啦地打在窗户上,让本就嘈杂的屋子里更加吵人。
岑与惜的心脏跳得越来越快,因为周围环境的陌生,再加上屋外恶劣的天气,让她此刻的安全感降到了最低,本能驱使着她去寻找自己的依靠。她从沙发上下来,看向刚才奶奶坐着的方向,张嘴就想喊:“奶奶……”只一声,她就消了声,瞳孔在一瞬间放大,唇瓣迅速变白。一一奶奶不见了。
岑与惜彻底慌了神,视线快速地再次绕着麻将桌转了一圈,还是刚才的那几个陌生的老人,但唯独没了她的奶奶。
奶奶、奶奶去哪了?
她好害怕,顾不得不认识那几个老人,小跑到一个人面前,轻轻推了推她的手,瞳孔因为紧张惶恐而微微颤动,抖着声音强自镇定地问:“奶奶你好,你有看见我奶奶去哪了吗?”
被岑与惜询问的老人正是前几天和岑奶奶攀谈过的许大娘。许大娘有些老花眼,灰白的眼睛盯着岑与惜看了半晌才想起来这是谁,她一拍手,道:“坏了!”
麻将桌上的众人便一齐朝她看过来,岑与惜更加紧张。许大娘这时才想起来似的,道:“翠兰忘了把她孙女带回去了!”翠兰一一岑奶奶的名字。
也是这时,岑与惜才知道岑奶奶在半小时前就走了,说是要去给从邻市回来的儿子儿媳准备晚饭了,只是走的太匆忙,忘了她来的时候不是一个人来的。许大娘简单安抚了下岑与惜,掏出电话给岑奶奶打电话。“嘟一一嘟一一”
随着电话待机声一次次响起,岑与惜的心情也越发忐忑。奶奶,奶奶,一定要接电话呀。
她在心里急切地催促。
在又一次“嘟“声响过后,终于,岑奶奶接了电话:“哎,喂?”电话那头很是嘈杂,一会儿一阵油锅响起的声音,听起来是在厨房里。许大娘敞开嗓门,一边看着手里的牌往外扔,一边道:“翠兰啊,你把你孙女给忘在这里了,小姑娘这会儿正找你呢。”说着,许大娘把电话给了岑与惜,努努嘴,道:“你自己跟你奶奶说。”岑与惜忙接过来,听着听筒里传来的熟悉声响,她刚才努力压制的害怕和伤心一窝蜂涌了上来,开口时不自觉带了哭腔:“奶奶,你、你快来接我吧,我一、一个人、在这里害怕。”
最后一句话说完,她的脸上已经满是泪水。岑奶奶刚才正在厨房里热火朝天地炒菜,接了电话后,才想起来自己都忘了些什么,心里也是一阵后怕。
要是让她儿子岑森知道了这件事,自己怕是又得落下一身埋怨。想着这些,岑奶奶也不敢耽误了,熄了灶台上的火,饶是之前再不喜这个孙女,这会儿也不得不软了声音努力去安抚她:“惜惜不哭,奶奶在家里做饭呢,现在就去接你。你在那里乖乖等着奶奶,奶奶一会儿就到了。”“好。"岑与惜抽噎了两下,含泪点头,“奶奶,我等着你,你快点来啊。”岑奶奶匆匆应了两声,挂了电话。
看着已经挂断的电话,岑与惜的心里安定了不少,但还是忍不住一阵一阵的委屈,回到刚刚坐着的沙发上低下头一声不吭,双手紧紧抱住了自己。许大娘见小孩不哭了,也不再去留意她,又开始专心玩起来。喧闹中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的雨势丝毫没有变小的趋势,天色也越来越黑,麻将馆里人也渐渐少了,可岑奶奶却还没来。岑与惜有些坐不住了。
最要紧的是,她想上卫生间。
可是卫生间在外面,岑与惜一个人不敢去。她挣扎犹豫了好久,想再忍一忍,可又是五分钟过去,岑奶奶还是没有来。岑与惜忍不住了,她起身,小步走到那个许奶奶身前,小声地可怜请求:“奶奶,我想上厕所,你可不可以带我去?”许大娘的手气正好,这会儿战局也正激烈,根本顾不上岑与惜,她一摆手,眼睛只盯着手里的牌,不耐烦道:“厕所出了门左转直走就看见了,孩子听话,你自己去啊。”
岑与惜一愣,还想再求一求,但许大娘已经懒得再搭理她了。泪意又是一阵阵上涌,岑与惜低着头吸了吸鼻子,没有办法,只能壮着胆子一个人出了门。
这会儿已经快七点了,但麻将馆里的男女老少只多不少,到处烟味缭绕,呛人得很。
岑与惜低着脑袋在走廊里穿行,小心翼翼地避开一个又一个大人,找了好久才终于找到了厕所。
看见走廊尽头的洗手间标识时,她差点哭出来,忙快速走进去了。等从洗手间出来后,岑与惜不想再回去那个屋子,她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四周,顺着二楼的楼梯往楼下去了。
她要在大门口等着奶奶,这样等奶奶来了之后,她就能马上看到,然后跟着奶奶回家。
这样想着,岑与惜慢慢走到大门门口处。外面还在下雨,硕大的雨滴一连串砸在地上,溅起一片片水花,岑与惜怕淋湿衣服,又往里挪了挪,找了个不运不近的角落,默默蹲下了。
刚蹲下没多久,麻将馆一楼的某个房间里突然走出来一群男人,面目有些凶狠,有一个戴眼镜的嘴里还骂骂咧咧的。“真他娘的倒霉,今天输了好几把!"一边说着,那人又随口往地上吐了口唾沫:“还他娘的下雨了,这鬼天气。”
旁边的人就笑着拍了拍他的胳膊,劝道:“好了好了,改天还来玩,早晚能把输的再赢回去。”
那男人重重哼一声,面色仍是不好看。
蹲在门口角落里的岑与惜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她的心里砰砰只打鼓,很是害怕,更往里面缩了缩,生怕自己不小心惹到他们。但屋漏偏逢连夜雨,那男人在路过岑与惜那里时,不知道踩到了什么东西,脚下一滑,差点摔倒,还好他身边的那个人及时扶住了他。虽说没有摔倒,但这一变故却更加剧了那个男人的怒火。他火冒三丈,往脚下一看,竞是一块被人吃了一半又吐到地上的苹果块。男人当即大声叫骂起来:“哪个王八蛋不长眼往地上吐东西,差点摔着你爹!哪个王八蛋!”
他凶狠的眼睛开始四处搜寻,一眼就看见了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岑与惜。岑与惜并没有吃过什么苹果,但她被那男人的模样和声音吓坏了,所以即使不是自己干的,也忍不住浑身发抖。
可这副模样落在男人眼里,却成了罪魁祸首心虚的表现,那男人当即抬脚朝着她走过来。
他一把揪住岑与惜单薄的外套衣领,半俯下身盯着她语气疹人,“是你干的吧?”
岑与惜被吓坏了,挣扎着想要摆脱男人的手,但那点力气无异于批呼撼树,豆大的泪水从她的眼里溢出来,她哆嗦着,拼命摇着头:“不、不是我,不是我。”
“不是你你抖什么?!“那男人发出一声怒吼,“你家大人呢,给我把你家人叫出来!”
“我不知道。"岑与惜终于憋不住大哭出声,眼泪像开了闸一样奔涌,她崩溃地重复着,“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这里闹出来的动静太大,引来了很多人的目光。那男人身旁的同伴见状,赶紧伸手去拉那个男人,“老刘,别为难个孩子,不至于。”
但那男人却不听,“你别管,我今天非得见到她家大人。”周围的人已经有了拿出电话报警的。
那同伴用力皱了皱眉,手上加重了些力道,硬是把那男人拉开了,“你冷静点!好多人……”
话没说完,得到拯救的岑与惜已经大哭着朝门口跑了出去,那两个男人没说完的话被她远远落在了身后。
外面是瓢泼大雨,冰冷的雨点毫不留情地打在岑与惜的身上,可岑与惜不敢停,她怕那个男人会追上来。
眼泪疯狂地从眼角溢出,她一边哭,一边奋力地朝前跑着,只想跑得再快一些,再远一些。
冷风伴着凉雨尽数朝着岑与惜袭来,身上的衣服在顷刻间全部湿透,头发也凌乱又狼狈地贴在脸上。
她的嘴里哽咽地喊着奶奶,喊着爸爸妈妈,喊着哥哥,可是前路寂静,没有一个她期盼的人能出现在她眼前。
朦胧雨幕中,茫茫黑暗里,那个瘦小的身影越跑越远。“什么?没看见?!”
岑奶奶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了,着急道:“我让她在这里等着我的,她怎么可能就不见了!外面那么黑,她肯定不敢一个人跑出去的!”麻将馆的员工一脸难色,“但我们真的没见过你描述的那个小女孩,要不您再去别的地方找找呢。”
岑奶奶脸色顿时煞白,扶着门框转身后不住慌神呢喃:“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这时,外套衣兜里的手机突然嗡嗡振动起来,岑奶奶一哆嗦,拿出手机接听。
岑森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妈,我们回来了,你和惜惜去哪了?怎么不在家里?”
岑奶奶满目惊惶,牙齿疯狂打颤:“惜惜、惜惜丢了”到了后半夜,雨势变小,淅淅沥沥的小雨随风飘飞。岑与惜蹲在一家已经关了门的门市门口,双手抱臂埋头,合着双眼浑身不住颤抖。
她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她只知道自己很冷,很饿,也很害怕。
“冷、好冷…”一阵寒风吹来,岑与惜打了个激灵,蜷缩地更紧了些,嘴里下意识呢喃着,“爸爸,妈妈……
她的眼角再次溢出眼泪,顺着斑驳的脸蛋往下流,“啪叽"一声落在哆嗦着的手背上。
眼泪里带的暖意有一瞬间驱散了手背上的寒意,但还是杯水车薪,无济无事。
迷迷糊糊的,岑与惜只觉得自己又要睡过去了,她好累,好冷,尽管努力着想要保持清醒,但还不是不由自主地坠入更深的黑暗中。突然,黑暗的街道里传来几声遥远的呼唤,岑与惜一愣,恍惚地抬起了脸,有些怀疑是不是自己的幻觉。
半响,一片安静,刚才听到的声音又消失了。岑与惜迷茫地眨了眨眼,心里的难过又添几分,再次垂下了眸。但很快,一声清晰的“惜惜"再次响起,这次离她的方向更近了。岑与惜猛地抬起头来。
不是幻觉!
是真的有人在叫她的名字!
意识到这一点,岑与惜的心脏顿时快速跳动起来。下一秒,又是一声大声呼喊:“惜惜!你在哪儿?!”身体里的血液一瞬间沸腾起来,岑与惜生出几分气力,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刚张开唇瓣眼泪就滚滚流了下来。
是既言哥哥的声音。
既言哥哥来找她了。
“我在这里。“她的声音低低哑哑的,因为先前长时间的哭泣声带已经嘶哑。“哥哥,"岑与惜哽咽着又重复了一遍,希望陈既言能听见她的声音,“哥哥,惜惜在这里呢。”
也许是上天也垂怜,正在街道里奔跑寻找着的陈既言倏地脚步一停。天知道刚刚岑与知给他打电话说岑与惜不见了时,他有多害怕。明明白天才见过,自己还给她剪了鸡蛋,梳了头发,怎么只是下午上了个舞蹈班的功夫,到了晚上就不见了。
陈既言无比自责。
明知道岑家今天没人只有岑奶奶,他该来接岑与惜下课的。明明岑与知也跟他提过的,岑奶奶不靠谱,明明自己也曾提醒自己今天特殊,他要看顾好岑与惜的。
青涩的俊秀脸庞染上散不去的阴霾,他的眼眸漆黑,对自己责怪到了极点。等不及要带把伞、穿个外套,挂了电话后他就匆匆跑出了门。天色无比漆黑,街上只有路灯还在亮着,勉强照清道路。陈既言顾不上泥泞湿润的道路会弄脏、弄湿他的衣服,他快速奔跑着,在各个街道里穿梭,大声呼喊着岑与惜的名字。在那一刻,他无比庆幸自己那天搜了岑与惜上课的少年宫的地址,所以他不用现在再去乱找方向,而是可以很快地朝着正确的方向前进。在踏进又一条昏暗寂静的道路时,在再一次喊出岑与惜的名字后,他突然听见了回应。
仿若某种心灵感应般,陈既言倏然转身,一眼看清了那个小小狼狈的身影。“既言哥哥……
小孩红着眼睛看着他,跌跌撞撞地朝他跑过来。陈既言也迅速红了眼眶,快速迎了上去。
浑身湿冷的小孩终于找到温暖可以依赖的庇护所,岑与惜顿了一秒,嚎啕大哭起来。
“我好害怕,我好害怕,呜鸣,哥哥,我好害怕。”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快要把陈既言的心哭碎了。少年通红着眼,紧紧抱住怀里的小孩,用自己的温度努力烘暖着湿透的小孩,不厌其烦地一遍遍抚顺她颤抖的脊背,小声而又耐心心地一遍遍哄慰:“惜惜不怕,哥哥来了。”
惜惜不怕,
哥哥来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怀里的声音慢慢小了下来,岑与惜眼角挂着泪珠,已经在陈既言怀里沉沉睡去。
看看浑身狼狈的岑与惜,陈既言自责地咬了咬牙,轻轻将她揽进自己的臂弯,然后慢慢站了起来。
因为刚才长时间的蹲立,刚刚站起时,他的身子不由得晃了一下,大腿发麻。
但只停顿了一秒,陈既言抱好岑与惜,大步坚定又有力地朝前方走去。雨已经停了,道路上的水坑里反射出一块又一块的光。陈既言抬脚踏在路上,静谧的黑夜里,只有他低沉又温柔的声音:“惜惜不怕,哥哥带惜惜回家了。”
当晚陈既言带着岑与惜回去后,已经是深夜十一点多。岑森和余清然都已经回来等着了,余清然看见在陈既言里沉沉睡着的小人后,瞬间就红了双眼,把岑与惜接了过来。她心心疼得说不出话,喘了好几口气才终于缓过来,低下头向陈既言深深道谢:“既言,多亏了你。”
陈既言的目光还在岑与惜的身上未曾移开,听见余清然的话,摇了摇头,没说话。
找到岑与惜只是碰巧,他根本没帮上什么忙。这时,睡得并不安稳的岑与惜突然动了动,眉心紧皱着又哭出来,颤抖着呢喃:“我、我怕”
余清然顿时心痛得无法自制,她轻轻拍拍岑与惜的脊背,脸颊贴在岑与惜的额头上,温柔着安抚:“不怕不怕,妈妈在呢。”岑森和岑与知也在旁边看着,见状纷纷紧张上前。好在像是自己察觉到已经身处安全温暖的环境,再加上感受到母亲身上熟悉好闻的气味,岑与惜只呢喃了两声,就又停了。于是众人都松了一口气。
天色已经很晚,岑森不好意思再让陈既言辛苦,感谢了陈既言几句就让他回家了。
到家后,蒋莱听见客厅的声响,从卧室里走出来,看清陈既言后问:“惜惜没事吧?”
她也一直担心着岑与惜的名字情况,只是因为体质偏差,晚上那会儿没跟着也去找岑与惜,但在家里也是一直没能睡着。陈既言正在拖鞋,听见蒋莱的问询后沉沉应了一声,“没事。妈你赶快睡吧。”
蒋莱松了口气,后怕道:“没事就好,没事就好。”蒋莱又嘱咐了陈既言两句快点也去睡觉后,回了房间。陈既言安抚好了母亲,但却安抚不好自己,半大的少年一晚辗转不得眠,心中满是对自己的自责,还有对岑与惜的担心,一直睁着眼睛到了天亮。天刚放明没多久,陈既言就起床往岑家去了。到了岑家,岑家人全都醒着,就连爱睡懒觉的岑与知这会儿也在客厅里坐着,眼下挂着黑眼圈一脸阴沉。
好像都一夜没睡。
岑与知见他来了,吐出一口气,道:“岑肉肉昨晚发热了,快40度,喝了药也只能退到38度,一晚上没降温。”
他看一眼岑与惜卧室紧闭的房门,道:“我爸一大早叫了医生来,正在里面给岑肉肉打针。要是打完针还不退烧的话,还要再挂水。”陈既言听完,心慢慢沉了下去,“肯定是昨晚淋雨再加上受惊,着凉了。”岑与知点点头,又烦躁地揉揉脑袋,清隽的眉心满是自责:“我还不如昨天不去参加那个什么屁比赛,这样岑肉肉也不会出事。”陈既言沉默下来,片刻后,道:“已经这样了,就什么也别说了。惜惜最后没事就好。”
事情已经发生,再说一些其他的也已经没有意义。陈既言也无比自责,但自责解决不了问题。
客厅里短暂安静一会儿,两个少年并肩坐着,脸上是清一色的懊恼自责。又过了会儿,岑与惜卧室房门被打开,医生提着药箱从里面走出来,边走边跟岑森说着一些注意事项。
岑森一一点头,送走了医生。送走医生后,他很疲惫似的,揉了揉眉心,正打算再进屋,余光却看见客厅的陈既言。这边陈既言也站起来,喊了岑森一声:“岑叔叔。”岑森点点头,道:“既言来了。”
陈既言“嗯”一声,问:“惜惜好点了吗?”岑森摇了摇头,“刚打完针,还得再观察。”陈既言于是沉默下来,半响,又道:“我能进去看看她吗?”岑与知跟着站起来,“我也去。”
岑森同意了让陈既言进去,但没让岑与知进去,他给岑与知交代了别的任务。
陈既言得到同意,慢慢进了岑与惜的卧室。余清然正在床边守着,因为一夜没睡面容有些憔悴,在看见陈既言进来后勉强笑了一下,“小言你来了。”
陈既言点点头,目光看向因为发热还在被窝里睡着的小人。岑与惜的脸颊烧得红扑扑的,眉心紧紧蹙着,即使在睡梦中也睡得并不安稳的样子。
陈既言很轻地咬了咬牙,自责的情绪再次涌上来。他正想对着余清然说句抱歉,床上的岑与惜却突然发起噩梦似的,开始胡乱挣扎起来。
“不要,不要……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余清然忙去握住岑与惜的一只手努力安抚,“惜惜,没事了。妈妈在这呢,妈妈陪着我们惜惜呢。”
可岑与惜并没有被安抚下来,她只是停下了挣扎,却哆嗦得更加厉害,又开始呢喃起别的话:“我,我好害怕,我不知道这是哪里,我好害怕…见岑与惜的情况似乎又糟糕起来,陈既言顾不得别的,也拉住了岑与惜的另一只手,笨拙地试图用昨晚说过的那样去安抚她:“不怕,惜惜不怕,哥哥在呢,哥哥找到惜惜了。哥哥已经找到惜惜了。”下一秒,奇迹般地,岑与惜像是在梦里听到了这句话,颤抖的幅度居然轻了下来。
她又安稳地躺在了床上,只眼角处轻轻滑下一滴眼泪,接着,是一句轻不可闻的呢喃:“既言哥哥……
余清然听到了,陈既言也听到了,他在余清然容许的目光下,慢慢凑到了岑与惜耳边,小心地握紧她滚烫无力的手,轻轻道:“哥哥在。”
大手里的小手轻轻动了两下,慢慢地,也握紧了陈既言。半小时后,岑与惜的高热终于退了下去,并在临近中午时悠悠转醒。醒来后的第一句话,她就在找陈既言:“既言哥哥在哪里?”余清然仍然守在她的床边,听到她问,温柔地问答道:“你既言哥哥回去了,不过他说了,下午会再过来看你。”
岑与惜蔫蔫地点了点头,说出了她醒来后的第二句话:“我饿了。”余清然原本还想再问她些什么,听见这话顿时一愣,下一秒"噗嗤”一声笑了。
再后来的事情,岑与惜就有些记不清了。
她不知道后来她的爸爸岑森去查了麻将馆里的监控,还报警找到了那天冤枉她的那个男人,让对方老老实实地道了歉。她也不知道为什么那天之后没几天,岑奶奶就回了乡下的老家,再也没回来过。
她只知道,那次以后,她对去上舞蹈班的路上有了些阴影,过了好久才在父母和舞蹈老师的安慰下,再次踏上那条去少年宫的路。她还知道,自那以后,她上下舞蹈班的接送任务落到了自己的哥哥岑与知身上,而既言哥哥也会跟着一起来接送她。她又知道,她的两个哥哥对她越来越好了,尤其是既言哥哥。而她大概是因为那天是被既言哥哥找到的,在之后的日子里,不知不觉地越来越依赖陈既言。
原本,岑与惜的心里有一个天平,一头是岑与知,一头是陈既言。可从那天起,这个原先一直持平的天平慢慢偏向了陈既言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