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一更(1 / 1)

第50章五十,一更

下一场表演半小时后开始,玛格丽特与罗茜顺着大多数人群的脚步,从楼梯往席位移动。

这座建筑物地下有三层楼高,她们的座位在底层边角上。下了几阶石梯,一股腐朽的闷味儿混杂着香水味,与人群中的体味混杂,附近还有人举着廉价的雪茄在抽。

就连地板也黏黏糊糊的,玛格丽特捂着鼻子,不由地感觉损失了两份体验感。这家剧院的规格算是中等偏上,场内最便宜的边角座位,只要五六个便士,稍微靠近舞台,就要一先令以上。

二楼的阳台包厢坐席观看视角最佳,但是贵宾制,不对外出售。她抬头四处打量了一会儿,与罗茜在拥挤的位置勉强坐下。四处喧哗,耳膜内声音拥挤,偏又黑漆漆的,让人感觉像是在某种昆虫的巢穴中,顿时产生短暂的抽离感。

楼上那些宽敞的座位一看就知道很松软舒服且干净,空气质量也比下面要好。

坐了大约十分钟,玛格丽特身边的位置,有个穿二手呢绒外套,戴了颜色难看的帽子的男人坐下。

他看着分外紧张,一时整理不合身的外套,一时摘了帽子又戴上,嘴里不知道嘟囔着什么"还清欠账"之类的话。

措辞半响,他终于等来一位稍漂亮些,穿着深色绒面裙戴着项链的金发小妞。这位小妞来到后,那男人就一直在哄劝他身旁的那个戴着项链的小妞跟他去苏格兰私奔。

那位看起来十分犹豫且恐惧的小妞启初并没有答应。原来她父亲是开金箔店的商人,身旁这男人是店里的镀金学徒。这位小妞十分害怕她私奔后父亲会嫌丢人再不让她回家了。玛格丽特聚精会神听着,结果不出两分钟,这小妞被劝了一会儿又改口答应了。

玛格丽特心里绷着的弦总算是断掉了,她扯了扯嘴角,又对这种肥皂剧情节感到索然无味,于是拍一拍罗茜。

“我去方便一下,照看会儿箱子。”

罗茜点头“去吧。”

说完,她起身艰难的从几排座椅中走了出来,这一路上不知说了多少句“请让一下"总算是脱离了苦海,离开了巢穴。顺着边角宽阔地阶梯往上走,公共盥洗室在一楼,她却没有去,而是停留在过道的围栏边透气。

这儿有许多等人的观众,可以看见对面售票厅后侧的小门厅,站着许多侍者,他们从另一道门引着几位贵妇人模样的女子往楼上阳台包厢走去。玛格丽特顿时来了兴致,目不转睛地观察她们。当为了写作积攒素材的时候,她通常会打开身上的一切知觉去体会这个世界张驰的毛孔,记录下每一种感觉。

过了一会儿,抱着木盒子卖糖果和一种果干的小孩在侍者的驱赶下到处乱窜。

玛格丽特观察了一会儿,把所能见到的一切情景都在脑子里转化成文字,将其归档储存。

于是,又盘算起她手头有多少差事等着完工。帕特森爵士那里大约还剩十二三篇故事,给普森先生寄的试稿就做两篇算,明年签完合同,要写剩下的八篇。

她要是想早点出版《玛德娜夫人》再怎么也得在三四月之前写完全文的初稿,再修改几遍,完成定稿。

待《万花筒》上架后,就可以直接将定稿拿出来找普森先生谈了。这些作品全都换成钱之后,兴许她也能买上两件那种漂亮绸缎做的裙子穿。不过,她写作赚钱这事儿是迟早瞒不过姨妈他们的。毕竞这些稿酬与老老实实当女仆的那点薪水比起来实在是太多了,多的她无法找借口掩饰。

只能等与普森先生签了合同,从温菲尔德府上辞工,再去向姨妈她们坦白,会更容易被接受。

辞掉铁饭碗还想不被家里人忧心,最好的办法就是吃上另一口金饭碗。她想到此处,发觉身边人越来越少,便打算回到坐席里。刚一扭头,玛格丽特又忽然把脸转回了方才的地方。对面的小门厅里侍者带着三五位年轻人往楼上走。他们年轻,大多看起来都挺英俊,穿簇新的礼服,戴圆筒帽,彼此之间闲谈着什么,不过,其中一人背影看起来眼熟。靠,那不是索伦吗?

这个总不会认错了。

玛格丽特立马朝楼下走,还有什么是比工作时间找借口出来娱乐场所摸鱼还遇到雇主更尴尬的事情。

怎么没听罗茜说过今天索伦要出来见朋友?她又从人群中钻回了座位席里,这会儿戏幕已经快要开场,罗茜都等的着急了。

“你怎么才回来?”

“我刚刚在上面看见索伦了。”

“啊?今天没有行程要出来啊?”

罗茜四处张望了一会儿,果然在左侧阳台看台里瞧见了他们那群人。她指给玛格丽特看,“找到了,人在哪儿,你看。”二人待在角落的位置里,根本不害怕会被察觉,也就大胆起来。但上面的看台从下往上却暴露地一清二楚。罗茜知道他身边那些人都是谁,见玛格丽特一个也不认识,就逐一介绍:“最左边那个叫马修.鲍尔,他父亲是个男爵,也是皇家学会的会员。最右边那个叫塔斯特.凡诺,他父亲是凡诺蒸汽船公司的老板。索伦左边是托尔斯.罗德,他是纽斯卡尔大矿主的儿子。他右边那个叫伊莫金.布鲁尔,他父亲是桥梁工程师老布鲁尔。”罗茜啧啧称奇:“他们居然聚的这么齐。"她的胳膊肘撞一撞玛格丽特。“你瞧,索伦.温菲尔德所有的朋友都在这了,一只手就能数得完。”毫无例外,他们都是校友,且在同一个俱乐部,多次光临曼彻斯特去温菲尔德家的宅子做客。

玛格丽特听了这些天龙人的来头,顿时感觉有点仇富,又被她匆匆地平复下来。

不过,罗茜有点疑惑,她记得一两个月前,托尔斯刚与索伦因为改良火车的事产生了分歧。

怎么这么快就又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了?

罗茜想想,也不在乎了。

等回了庄园她就递上辞呈给女管家,带着秘密远离纠纷,这也是梅格小姐的要求。

在罗茜看来,梅格小姐她不想看他们父子关系变坏,所以才给了这笔钱,要她对谁都缄口不提这个秘密。

罗茜并不知晓这件事里更多的内情,纠结了两天,同样认为,这父母之间的恩怨,对孩子来说左右都是伤害,真相还是不被知道为好。“年轻人总要敢于尝试,即便他们都不赞成又怎么样?依我看,这门生意的潜力巨大。

如果我们能改良成功,建立自己的铁路公司,未必不可以证明我们是对的。”

伊莫金.布鲁尔说罢,眼神示意旁边几位。他是挑唆其他三人一起去绑架索伦的主谋。收到伊莫金的眼神,塔斯特.凡诺将手里卷成纸筒的图纸交给索伦,这是年初时他们五人一起完成的。

他继续拱火“我已经叫工厂按照这个规格拼装了一组车头和轨道,大约明年三月末就完工,能去实验场测试。”

“你难道就不想亲眼看一看吗?”

托尔斯点头,看向索伦。

“如果我们不团结,缺失了任何一方的支持,那么这件事大概率办不成,我们四个的心血也会折在里面。”

“索伦,所以,这并不只关乎你自己的生活。”他负责唱红脸。

最后,马修.鲍尔总结性收尾:

“父亲一直告诉我,娶一位嫁妆多的名门淑女做妻子,未来再当上政务官,或做个绅士,就能让他脸上有光。”

“可我偏要做工程师,干商人勾当,我得证明给他看。”“索伦,即便你志不在此,可也必须得帮我!”他的任务是唱白脸。

四人观察着始终一声不吭的索伦,一致对他发出了成立公司的邀请。他们四人,上午就闯进了莱斯特广场那栋宅子。先有计划性地找到梅格小姐,你一言我一言将她哄的喜笑颜开,装作个个是好孩子,又以看戏剧的借口硬拉着索伦出来。索伦安稳的坐在软垫椅子里,他垂眸看着远处都舞台,剧目已经开始演了,情节逐渐精彩。

“所以,你们几个是缺钱还是有了困难,直说就好。”都是同学,装蒜也没用,这帮人什么德行他还能不知道?此话一出,另外四人各自对着彼此摇头。

“都缺。”

光是给各种实验做数据支持就需要大量的人力,铸造厂和试验场那两边也是两头吞金兽,他们必须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索伦表示钱他可以掏,做个股东而已,他身边的许多人都有这种身份,任谁也没法指摘。

但加入公司做工程师,他却没有同意,不过也没有否决。“我得考虑考虑。"索伦答道。

真正投身进入这行,就意味着家里对他的一切规划都要作废,学也没功夫上了,会遭到多大阻力连想都不用想。

“春季降临之前,你必须给我们一个答复,机会虽然不等人,但我们在伦敦等你。”

伊莫金拍了拍索伦的肩膀,语重心长。

玛格丽特聚精会神看着舞台。

这出剧目由伍尔诺的无厘头小说《玫瑰国王》改编。故事讲述了中世纪有个小国家,王后所生的孪生兄弟失散多年,一位做了流浪魔术师,一位却成了王储。

在机缘巧合下,他们互换了身份,魔术师被拥护为王储,王储成了魔术师,二人经过一系列故事后,兄弟相认,最终互换身份。这故事风格滑稽,喜中有悲,又关联着中世纪的社会痹病,一经出世便被认为是部佳作。

玛格丽特看完,也是心服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