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八十一,二合一
回到庄园内,时间已经很晚,什么也看不清楚,囫囵休息了一夜。第二天清晨,山谷被春季的烈日照耀着,山峦散发着嫩绿的颜色,昔日骨瘦嶙峋的树木变得茂密。
庄园内,溪流小湖依旧那样平静,但去年园丁们培育过的花草却都吐蕊盛开,郁金香沐浴在光照下,衬得偌大的庄园都没那么无聊了。玛格丽特感觉自己好像也没离开这里多久,变化却天翻地覆。一大早上,玛格丽特甚至都没去点卯,在宿舍里翻箱倒柜,打算先将房舍收拾一通,然后去找一趟女管家,再下山去梅兰妮那里取信。这小宿舍里,到处都积了一层的灰尘,还有日积月累攒出来的杂物。玛格丽特打算先搬一部分回姨妈那里,省得几天后拿不下那么多东西。不收拾,永远也不会知道自己有多少杂七杂八的家当,难带走的,都打算送给左邻右舍。
能带走的,也只挑有用处的,要说最重的,还是陆陆续续收到的那些厚重书籍,送人她舍不得。
很久没这么劳累了,休息了半响才缓过来,随后,才把地毯和窗帘拆下来,清理了一下,准备带去吉娜和嘉妮那里。
她们两个住在二楼,玛格丽特下去的时候,只有吉娜在屋里,似乎正准备去吃午餐,她见玛格丽特,先惊呼一声她似乎气色比以前好不少,看她带这些东西来,又很疑惑。
得知玛格丽特说打算辞职离开,把这些用的上的给她们,吉娜顿时惊讶的不行,不过欣然笑纳了。
“老实告诉我,索伦先生到底有多难伺候?为什么罗茜走了,现在你也要走。”
吉娜挠了挠头,这岗位不是出了名的钱多事少一年到头见不了几次领导吗?“确实挺难伺候的,不过我是因为家里有安排。"玛格丽特挠了挠鼻尖,随意的扯了个借口,说待会儿要去送东西给贝思。吉娜将玛格丽特送的地毯铺进过道里,忽然低声说道:“你离开了这两三个月,大概还不知道,老夫人身边的人全都被换掉了。”“什么?全都被换掉了?"玛格丽特不可置信,又嗅到了一股出事的味道。她朝吉娜细细问来,才知道,原来这几个月来,梅格小姐已经将法尼奈庄园内外的事儿都接管了。
庄园里,不仅老太太身边的人全都换血,甚至有些手脚一直不干净的女管事,男管事,以盗窃罪被扭送到了治安官那里。庄园之外,曼彻斯特有许多的经理都遭到了罢免和起诉。供应商一批批的换,生意来往也是一点点的全由梅格小姐做主了。玛格丽特听的一愣一愣,有些不敢确定这是梅格小姐的手笔,不过她回想起来,又觉得这才是她会做的事情。
毕竟现在如同女仆一样贴身照顾老夫人的人是她,她说的就等于老夫人的意思。
她思索了一会儿,没有说什么,只问现在老夫人身边都是谁。在吉娜这里呆了一会儿,玛格丽特便心里有了数,才去主宅,找到女管家在的地方。
这女管家,在老夫人发家之前就是跟她一起做生意的帮手,无论外面怎么变化,她的位置却屹立不倒。
这不,还在窗台边悠闲地浇花呢。
“玛格丽特,你回来了?"女管家回过头,问她有什么事。玛格丽特走到跟前,将肚子里捏造好的话术说了一遍。.…不过您放心,这几天我一定会把工作给人交代清楚,再离开。”女管家思索着,坐了下来,点点头,“既然你这么决定了,那我也不硬留你,明天我会安排人去接替你的工作,先别走,我给你写封推荐信。”在她看来,玛格丽特的履历要是一直留下来,恐怕能成女管家也说不定。但她到底是个人精,想的事情多,知道留下未必是好事,便答应了。玛格丽特对推荐信没什么需求,她以后没再打算做这行了,但由于是人家的好意,故而也没有拒绝。
拿了推荐信,女管家还忽然想起来什么,对她说道:“半个月前,我侄子来了信,他说你给他送东西那次,帮他看过的文章,已经印了出来,他十分感谢你。”
说着,女管家从桌子里抽出一本精装书,递给玛格丽特。“这就是吗?"她接过来,打眼将书名一瞧,差点厥过去。《泰晤士孤儿》好好好,实在是好,她维持住神色,点了点头:“替我恭喜他。”
说罢,玛格丽特赶紧去走廊里仔细的拜读了这个作品。还好,并不是她上辈子看过的那本书,否则这罪过可就大了,她何德何能指导他。
不过,这年头这种题材也确实是流行。
身份低微的贫民一步步往上爬,平步青云什么的。玛格丽特想着,便回宿舍带上箱子,跟随下山去的北门男管事一起回了小镇上。
与昨夜一样,这小镇上全是来来往往的工人,梅兰妮忙的不可开交,玛格丽特自行与她打个招呼,将箱子拎进了储物间里。梅兰妮回过头:“你的信我放在肉桂粉的那格子里,一周前就到了。”玛格丽特闻言,将去窗户边打开一个箱子,扒拉开肉桂瓶子,从隐蔽的底下拿起来两封有点厚实的信。
一封是帕特森爵士寄来的他说是属于她的稿酬,汇票面额一共一百二十镑。底下一封就是普森先生寄来的。
她迫不及待的打开,摸了摸大约有两三页,心里顿时有底了,慢慢的细读起来。
玛格丽特,试稿我已收到,担保信也收到了。主编看过试稿之后,同意了与你签约.……玛格丽特看到这里,立刻翻出后两页纸,果然是合同,有律师担保,无需她本人签字,稿酬也是一次结清,故而里面夹着一张银行汇票,可以兑换出来二十五镑。
她拿着这两张总计一百五十五镑的汇票看了许久,这可是做女仆好多年的工资,虽然还买不到在南方时索伦送她的任何一件饰品。不过,玛格丽特就是感觉不一样,很不一样。就好像手里拿的不是二十五镑,而是两千五,两万五千镑一样珍贵值钱。她靠文字赚的钱,就是比上辈子还是这辈子的任何东西都值钱。玛格丽特收好汇票,高兴地带着合同出来与梅兰妮分享喜悦。“我已经提了辞职,有这份合同我就可以去伦敦发展,以后也能算是个小作家了。”
梅兰妮看着,心里的石头也算是落了地,她早知道玛格丽特能成,便笑道:“走,这好事儿必须让我母亲知道。”不一会儿,姐妹二人就回了安格莱旅舍。
一刻钟后,安格莱先生举着那张合同研究了许久,确定不是坑人的,才放下心\,对玛格丽特点头。
“既然这样,那你就去吧。”
他以前就知道玛格丽特喜欢写东西看书,在庄园里多因为这个事儿得到重用,倒没想到她还能有这样的机遇。
说起来,倒是比做女仆要有前程多了,虽然没那么稳定,但不过,他可听说了,法尼奈庄园里一大批管事被送去蹲监狱了。另觅他处说不定不是什么坏事。
反而是姨妈有些不乐意,一时觉得伦敦太危险,一个小姑娘去发展万一被人骗了,或者被人欺负怎么办,又觉得玛格丽特照顾不好自己的生活,没有好好工作来的稳定,还觉得她不如留在约克写作。“那怎么能一样呢,去了伦敦,机遇不同!”姨父立刻反驳她。
劝了姨妈好一阵子,她才勉强答应,又叫玛格丽特每年圣诞必须回约克。到了下午一两点,玛格丽特才安抚好人,才随着北门的管事一起回到了法尼奈庄园。
身上揣着巨款,她谁也没告诉,闷头回了宿舍里,将这些东西与攒的英镑装进一只口袋。
拢共有了二百多。
很显然,这小口袋已经装不下了,玛格丽特筹划着要请律师再给个凭证,去银行开个户头,然后把这些都存起来。
玛格丽特若有所思,将合同带在身上,去了主宅,往索伦的书房走去。她今天没去找他,但知道他上午去了长辈那里陪着,这会儿他应该是在书房,她也没敲门,直接推开就进去了。
玛格丽特将门锁好,背着手偏了偏头,她见索伦坐在书桌后面对着积攒了两个月的一堆书信闷头写回信,也没吱声,瞧瞧地走到他身后,伸手环住了他的眼睛。
索伦打从她进来就察觉到了,只不过见她鬼鬼祟祟的,故意当做没看见。他抬起头,任由被捂着眼,放下了手里的羽毛笔,抬手捏了捏玛格丽特的小臂。
“是谁说过回了约克不能动手动脚。”
玛格丽特松开手,索伦转过来看着她。
“我锁门了呀。”
说着,玛格丽特从口袋里掏出她的合同,献宝一样递给索伦看。他接过来,低头查阅,有些明了了。
“你就是为了这个事情,要离开约克?”
显然不止,但玛格丽特装作不知,“怎么,不行吗?”她熟练地环着他的脖子坐下。
“我不是以前跟你说过,我的理想是什么吗?”“这是我第一次得到出版社的认可,我要让你知道,它对我来说很不一样玛格丽特告诉他,她算是踏上了这条路,未来打算写一辈子书,要一步步的熬,直到能够出版自己的长篇故事,直到能让自己的故事具有《玫瑰国王》那样的知名度。
毫无疑问,她看起来无比坚定的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提到那些功成名就时眼睛里都闪烁着憧憬,似乎任何诱惑都牵不住她的心。他将鼻尖放在她的颈间,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为他自己输的不冤枉而叹气。理想这东西,说重并没有多重,许多人都能为了生活而妥协。但如果机会摆在面前,要拒绝就变得十分困难。如果是某个人,他还能有决心一定比得过,但这是她的愿望,追求。索伦没那个信心能比拟,毕竞他也知道这有多不容易。不过,天高海阔任鸟飞,她未来会十分自由,这是他奢求不到的。忽然间,索伦又看开了许多。
虽然她没那么喜欢他,也不是非他不可,但至少她都心眼里都只装着这件事,装不了别的。
像这样的人,绝对不会轻易的去给别人做夫人,她会忙着奔前程。他为此感到莫名安心。
玛格丽特在他这里腻了一会儿,享受了最后的情人关系。“对了,我忘了把这个送给你。”
她说着,从袖子里拿出一对陶俑小兔子,捧到他的面前。买卖不成仁义在,即便是前男友还能做普通朋友呢,她要好聚好散,就必须做到。
“送你这个没别的意思,算是一种纪念,毕竞我猜你应该是第一次跟人告白,但有些事情,我很抱歉。”
她低着头,将下巴搁在颈窝上,贪恋地任由体温慢慢包裹。他想要的东西她现在给不了。
况且,再有几天那篇二月花就刊出来了,等待他看到,恐怕能猜得出来,这故事的撰写与她有关。
他到时候会怎么想,她不知道。
她有些懊恼,歉意,担忧,更多的又是觉得总算解脱,深深地感到轻松,终于什么都要结束了。
“再见,我说,再见,这应该是我最后一次特意来找你了。”说着,玛格丽特抬起头,稳稳的封住了他的嘴唇,就像第一次亲吻的那样,柔和而漫长,平静的仿佛救赎。
索伦一点点的等着这个吻冷却,他感到恍惚,甚至无心思考。在她说了最后一句再见,头也不回的朝书房外走去,身影完全消失的时候。索伦才回过神,手里紧紧的捏着那一对小兔子,对着空气咽了一句几乎听不见的"再见。”
他知道,这就是结束了。
后面几天的清晨,玛格丽特两耳不闻窗外事。无论是府邸里的任何事情,都不再打听,不再好奇。她开始带一位新招进来没两天的女管事熟悉环境,准备工作,以及每天的事务。
过程中,偶尔也会与索伦打照面,不过她总是恭恭敬敬的,做完该做的就离开。
直到新来的人完全熟悉了工作,玛格丽特也将所有行李都捎带下了山。三月下旬即将来临。
临走的那会儿是个阴雨天,她一早就起床来,梳洗收拾,不到七点就来到套间外,将最后一班岗上完。
早晨,索伦从祖母那里一起用过早餐后回来。这顿饭进行的并不顺心,或许是因为她要走了而感到孤独,又因为他与祖母起了矛盾,他当所有人面拒绝了一切相亲的要求。出了套间,却又听姑姑说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话,她话指父亲即将迎来的婚姻,却让索伦听出了弦外之音。
莫名其妙到让他对自己一直以来的心结产生怀疑。这一切,几乎关于所有他最在乎的事情。
实在是太多了,太杂了,他不知道应该先反应哪一件。索伦坐在一直待着的地方,手里卷着报纸,头脑感觉无限地放空着。等了好久,脚步声终于从门外响起,他抬头,看见玛格丽特带人从储物间里走了出来。
她穿着庄园里每个仆人都不一样的浅色裙装,盘着头发,神色自若地,像他介绍新来的叫什么名字。
又向他正式地告辞。
索伦紧紧克制着冲动,看上去毫无异样,只不过眼睛不受控制地紧盯着,似乎要把她的样子刻在脑海里。
他感觉一切都无限的虚无,仿佛从未存在过。恍惚的仿佛意识已经被自我保护机制所催眠,像是睁眼睡着了一样茫然。玛格丽特完全敬业,她让自己无视了索伦深深的目光,转身朝门廊厅外走去。
穿越长廊,下了楼梯,到仆人们通行的那条窄廊。玛格丽特迎面看见男仆抱着最新的《二月花》来到眼前。对方见了她,询问了两句,是不是这个。
“就是这个,送上去给索伦先生看吧。”
“好的。”
玛格丽特说着,看着男仆拾阶朝楼上走去。她回过头,不偏不倚地朝庄排屋走着,拿了最后两件行李,径直出了北门,梅兰妮已经带着马车来接她了。
玛格丽特早已与庄园里的同事告了别,故而这会儿没人来送,她也走的更利索。
梅兰妮看着玛格丽出来,上前替她接了行李,安顿好。“怎么心不在焉的,不做仆人了还不好?快上车呀,午饭已经做好了,等着你回去吃………
玛格丽特摇头,蹬上马车,她缩在有点破旧的座位里,挨着梅兰妮回头朝窗外看去。
这座庄园,在她的目光里一点点缩小,直到最后看不见了,被湿润又绿意盎然的春景所替代。
好像梦醒,只剩下春季的惘然。
庄园里,男仆将玛格丽特吩咐的东西交给他。“她让你给我的?”
索伦的心猛然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刺了一下,指尖微微颤抖,接了那本书。什么也没说,只是让所有人都从眼前离开,面无表情地打开,一页页地翻阅。
心仿佛被琴键拨动,一下比一下沉重,他凭着感觉,找到了似乎她想让他看到的东西。
铅版字,印刷的规整清晰的写着。
“雪埠河岸的钟声再一次响起了,这预示着黎明将至。’天亮之后,你能听见城市里四处蔓延着有节奏的机械嗡鸣,共振,别为此感到焦躁,更不要恐惧。
它并不会伤害你。
玛格丽特回到安格莱旅舍,蒙着头在被子里睡了好几天的觉。她什么也不干,除了吃就是睡觉,听着阁楼外淅淅沥沥的春雨,好像可以就这么昏沉一辈子。
白天的时候,什么精神都打不起来,一提起笔,就总是无限的放空,去想一些现在已经跟她毫无关系的事情。
直到姨妈都看出来点问题,端着牛奶上楼来,旁敲侧击问她是不是有什么事,玛格丽特这才故作轻松地摆摆手。
“我能有什么事,我只是太累了,这几天休息的,感觉好多了。”她慢悠悠地打起精神,感觉好像有点习惯了,就思索着要把过去几个月落下的写作计划全都赶起来。
刚坐到书桌前,玛格丽特就想起在南方度假的时候。那会儿总有闲来无事的时候,她写东西并没有避着索伦,他看报纸,读书,研究图纸,她也在旁边无声无息的写点《玛德娜夫人》和《粉眼》但索伦每次想看看她写的什么,玛格丽特都没有答应,捂着跑回了屋里。久而久之,他也很规矩的不问不看不乱打听,回回都是待她写完了半个章节然后搁下笔,才凑过来跟她说话。
玛格丽特抓了抓脑袋,驱散那些碎片记忆,硬着头皮顺着那些剧情继续往下捋。
《玛德娜夫人》厚厚的长篇小说的稿件,跟随她走了许多的路,到了很多的地方。
即便是回过头来修改字词句,她还是能瞬间就记起,写到这个章节的时候,她在哪里,那天是什么天气。
那时候住的是哪里的旅店,发生了什么,遇到了什么,他们在一起做了什么,游玩了什么。
记忆会惩罚每一个认为自己没问题的人。
玛格丽特感到苦恼,到了某种程度,她只能将前面的情节全部选择性忽略,不再修改了。
她拿出另外的一令白纸,继续顺着大纲往下写,没完没了的让剧情在脑子里快进,直到结束。
于是乎,在姨妈看来,玛格丽特又像是瞬间变成了另外一个人。整天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写东西,不是写长的就是写短的,除了写作就是吃东西,别说洗脸梳头,她连觉都彻底不睡了,门缝里整夜燃着烛光。她每天都忧心玛格丽特会不会像隔壁鞋匠家赌博的大儿子一样猝死。隔那么两个小时就上楼去看一趟,送水送吃的,看看她是睡在桌子上还是床上。
直到某一天,玛格丽特写完了大约一英寸厚的手稿,忽然意识到四月已经来临。
该去伦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