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八十五,二合一
编辑室里,奋笔疾书的几位编辑员纷纷抬起头,目光寻着副主编的位置看过来,他们一脸茫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顿时,嘈杂的环境里安静了几秒。
玛格丽特挠了挠后脑勺,她看向副主编,有些疑惑。“难道这样不好吗?”
普森先生扶好镜片,思索了半响,一脸严肃道:“不是不好,而是写的很好,但这样的结局,恐怕过不了主编那一关。”普森先生能看出来,这篇《玛德娜夫人》的结构十分清晰。讲述了一个寡妇从失去依靠,手无缚鸡之力,倒认清现实世界,认清自己,靠自己的一点点改变,而掌控了自己的生活走向的故事。要说这故事的选题很巧妙,并不过分悬浮,主角的身份和生活环境。既不是穷苦的底层,也不是贵族,让人十分的有代入感,仿佛就是身边的某个普通女人,就如同他的姐姐或妹妹。
她遇到的任何困难,做出的任何决定,都能让人更深切的感悟到,固然主角并不是十全十美,但却有种真实的魅力。
最后的结局,也十分贴合现实考量,能符合人物的设定,两个主角都是那么成熟洒脱,也让读者心里始终有个结过不去,记忆尤深。普森先生还感觉到,这故事有种莫名的隐喻,从一开始女主角生活秩序崩塌的混乱,到最后的从容平和。
它好像在告诉观看者,人生并没有那么容易完蛋,没有什么看似天大的灾难,能把一个具有生命力的人毁掉,无论如何处境,她都会想办法拯救自己。情节紧凑,人物立体,立意积极,文笔有个人风格,结尾让人意犹未尽。这是一本流行小说该具有的一切特质。
普森先生捋了捋胡子,将手稿放下,“写的非常好,但是,我们的主编一定会让你改结局的,他这个人,最看不了遗憾。”“这样吗?”
玛格丽特往椅背上靠了靠,松软的衬垫微微下陷,她思索着。当初拿到合同后,她在报纸上留意过有关枫丹白露出版社的主编的消息。当时另她感到意外的是,枫丹白露的主编本人相比起这里的刊物,似乎被提起的频率更高。
枫丹白露的主编名叫卡昂.罗蒂恩,他随母姓,报纸上说,他很年轻,但却是私生子。
母亲是个法国的侯爵夫人,父亲据说是个伦敦政客,他一生下就在伦敦生活上学。
父亲去世后,枫丹白露的老板,也就是出版商扬格先生,钦点他成为了枫丹白露的主编
主编这个位置,或许只是为他准备的萝卜岗,扬格先生产业很多,或许本就不指望这里能赚钱,只不过是为了照顾好友儿子而已。故而,玛格丽特听了普森先生的提醒,顿时便明白了。看来枫丹白露出版什么书,都与这位主编的个人喜好有很大关系。而普森先生和另一位副主编,就像是专门来替主编找合口味的小说的助手,话语权不算大。
玛格丽特倒是没想到主编还是个铁血he党,怪不得这出版社是越混越不行了。
她正准备为自己的文章辩解一二,忽然,接收员推开隔门,吱呀一声后,告诉他们主编先生到了。
普森先生将手稿整理好,抬头对接收员说道“让外面的人都走吧,明天再来。”
随后,他又看向玛格丽特:“跟我上楼吧,让主编看看再说。”随后,玛格丽特随普森先生从门厅尽头的小楼梯拾阶而上,她有点紧张,但又觉得不至于因为一个结局而影响结果。要是真不行,那就改呗,谁让她是新人呢。对于目前的生活来说,能赚到钱付房租才是正道理。她自觉不是一个有追求的文艺大师,更没有以自我为中心的癖好,只是靠这理想的行业想过上好日子罢了。
不是每个人都是玛丽苏文的大女主,不是什么事情都要按照她的想法去发展,玛格丽特暗自叹气。
到了楼上,这儿的走廊里的陈年木地板已经起翘,窗边摆设了各种没刻完的半身石膏雕塑,让走廊显得拥挤。
普森先生带着玛格丽特来到最醒目的那间有胡桃木对开门的办公室,抬手敲了敲。
过了好一会儿,里面的人回应了一声。
普森先生打开门,敞开一条缝,示意玛格丽特先行。她也毫不客气,低头走进主编的办公室里,映入眼帘是正中间的一架三角钢琴,然后才是宽敞的办公室,红酒柜与书柜。窗边摆着一张书桌,左右的书橱里堆满了各种书籍,旁边摆着两把安乐椅。步入这里,混乱的味道将人瞬间包裹,玛格丽特抬起头,朝窗边看去。普森先生在旁边介绍着。
卡昂始终翘着二郎腿,坐在办公桌后一张舒适的椅子上,手里拿着本宽大的书遮着脸,一边翻看,一边懒怠地叫二人随便坐。果然跟她想的样子差不多,一点没正形,吊儿郎当的,有种随时能把出版社干倒闭的美感。
普森先生倒是还很恭敬,将玛格丽特的手稿全部奉上,搁在桌角。玛格丽特落座后,百无聊赖地等着那主编将手里的页码看完,他伸手取了书签夹好,才慢悠悠放下。
卡昂拿起手稿,头也不抬,撇了撇嘴角,顺着纸页随便看看。他对玛格丽特完全没印象,只记得是普森新签的人,写了粉眼,那个故事他觉得还算有趣,但不抱很大期待。
玛格丽特与普森都有些紧张,毕竞这位主编的喜好难以捉摸,他要说不好,谁也拿他没有办法。
她阴测测的盯着主编的脸色,心里默念着什么。卡昂看稿件,与普森先生完全不一样,如果说普森先生是专业的,字字句句都推敲一边,那这位卡昂先生完全就是看眼缘。他看完开头,翻了四五页,又翻了四五页,最后才倒回去重新看,看到一半,又翻翻结尾。
卡昂已经如同普森先生一样被剧情吸了进去,脑子里画面感强烈。就这样毫无章法的前后倒,他看了许久,玛格丽特感觉自己浑身都坐僵了,等他翻完最后一页,将稿件放下,她才松了一口气。卡昂抬恍惚间抬起头,忽然锐利地目光盯着玛格丽特。“这个故事我要出版!”
玛格丽特惊喜地抬起头,却又听他这话后面接了一句“但是。”“但是什么?“她抓着扶手问道。
卡昂思索了一会儿,脸色忽然平静下来:
“但是,这个故事的结局,你必须按照我的想法来改。”卡昂摸着下巴,随口说道:“故事写的不错,如果你同意,就印五千册试试,给你三百镑,怎么样?”
玛格丽特看出来卡昂先生是看上了这本书,她算了算,若是按市场的寻常五先令一册的价格,也就是说,售价其中有两成多的收益属于自己。她挣扎着说道:
“结局我当然可以改,只是这个价格,能不能再高一点点?”她当然能让男女主在一起,但这得有价值才行。卡昂还是头一次见这么好说话并钻钱眼的作家,他不打算放过,于是二话没说答应了。
“三百五十镑,就这样,多了不行。”
玛格丽特毫不犹豫的答应了。
卡昂点头,随后说道:“结局很简单,你就这样改……”故事的最后,玛德娜夫人撑着雨伞在黑夜中驻足,盯着道路远处的黑暗许久,她正打算回头离开,却看见一个漆黑的身影淋着雨一步步往这里走来。是威廉,他回来了。
卡昂正觉得这样的故事才叫尽兴,却又听玛格丽特说了一句"但是”“但是什么?”
“若是再版的续订量超过了五千册,我要三成的收益,并且.…”“并且什么?”
“并且我以后要是还在枫丹白露出版故事,结局得由我自己说了算。”卡昂思索着,点了头,反正不是他的钱,况且续订超过五千册十分难,他自己喜欢的很多小说,都达不成这个目标。“普森,你准备拟合同吧。”
说着,卡昂满意地站起身。
“合作愉快,下次有故事,记得还来枫丹白露。”半晌后,玛格丽特被普森先生带下楼,回了编辑室。普森先生给她泡了一杯红茶,叫助手去买了下午茶。“看来今天主编的心情不错,我就说吧,他一定会要求更改结局的。”“倒也没那么难改。"她答。
玛格丽特吃着简单的下午茶,与普森过了半天合同条款,以及具体的分成额度。
普森先生问了玛格丽特的银行账户,说过两天会计会去银行汇款,又不忘记给玛格丽特从抽屉里拿了一张邀请函。
“这是什么?”
“是枫丹白露的作家俱乐部,有吃有喝的,社里常联系的作家都会去,就在明晚,你有时间可以去看看。”
玛格丽特一瞧,这地方与她住的位置不算远,便答应下来。过后,她便匆匆的乘车回到了莱特饭店。
帕特森爵士说明天上午他要见二月的出版商,今天下午要带着律师去莱特饭店拜访她。
路上听到钟声,已经下午三点了,有些赶时间,但她却不着急。出门时已经告诉了波茨太太会有客人来拜访,如果她还没回来,就让她先把客人请进来。
果不其然,等到玛格丽特上了楼,迎面就看见波茨太太端着空盘从她套间里走出来。
“巴伯小姐,您的客人已经在里面等着了。”“他们来了多久?”
波茨太太想了想“客人们到了两刻钟。“说着,她按照礼仪,回过头重新进入房间里,告诉客人巴伯小姐回来了。
玛格丽特等波茨太太重新出来,才缓缓走进了套间里,经过玄关,看见了厅室里沙发边上规规矩矩站着的两个人。
靠左边的应该是律师,已经率先反应过来上前自我介绍打招呼,他自称威廉姆,约莫二十六七岁,皮肤黝黑。
而右边的,正是帕特森爵士了,他看起来倒有些眉清目秀的,或许性格内向,样子有些手足无措的愣神。
玛格丽特上前与威廉姆握手,很快就寒暄起来。“我没有想到,巴伯小姐你居然这么年轻,真是让我惊讶。“威廉姆啧啧称奇。
他是唯一一个知道帕特森爵士和玛格丽特之间有合作关系的人。也是为数不多知道玛格丽特才是《皮尔斯小姐侦探集》作者的人。不过,威廉姆吃的就是这碗饭,相当有职业操守,又与帕特森爵士是同学。玛格丽特请他们坐下,又询问他觉得自己应该是什么样。威廉姆也不客套,直言他和爵士都认为玛格丽特应该是寻常的庄园女管事的模样。
就像小说里描写的那样,一般都是那种身材干瘦的二十多岁的一脸劳碌相穿着黑乎乎制服十分精明的能干女人。
那么她确实不符合。
他们寒暄客套完毕,帕特森爵士还插不进嘴,只能默默地看了威廉姆几眼。“噢对了,谈合同。“威廉姆将自己带来的文件拿出来,交给玛格丽特看。“这是对方开出的初始价格,但我认为,在这个基础上,要价还能再提高一成左右。”
玛格丽特接过文件,看了看,上面有出版商给的数字,初版量为五万册,按照两成的收益给版权费。
两成,算算也就是二千五百镑。
即使要二人对半分,她也能分到一千二百五十镑。玛格丽特对这个价格没什么异议,叫律师和爵士代为做主。“爵士,你觉得呢?”
玛格丽特看向帕特森爵士。
“啊?噢,我也没有意见,你可以叫我乔,别这么…客气。”他的全名是JR.乔.帕特森,乔是中间名。帕特森爵士有点恍惚,他们在书信上没有过多交谈过别的方面,他并不完全知道一直通信的是什么样的人,也从来没想过这个。一想到之前或许向眼前这位小姐吐槽了他那些有的没的的事情,帕特森爵士就感觉一阵羞耻。
他又把嘴闭上了。
玛格丽特也不与他客气,直言说不是要帮忙看文章吗?问他带了没有。爵士“噢"了一声,又赶紧从包里拿出他带的一叠手稿,递给玛格丽特,紧张的坐立不安。
威廉姆看着帕特森,蹙了蹙眉。
玛格丽特没注意到他们的异样。
她自顾自翻着手稿,接过了波茨太太送进来的茶水抿一口:“我今天去了一趟枫丹白露,签了合同,卖出去了一本书,等印出来了请你们看……”
她一边看,又一边问威廉姆先生与爵士是什么时候做的同学。威廉姆性格相当开朗,他似乎察觉到爵士在玛格丽特面前有些拘束,便从旧事说起。
他们八年前都是桑赫斯特皇家军事学院的同期学生,但毕业后只有爵士去了陆军被派往海外,两年前他回国后被封了爵士头衔。而威廉姆毕业后就选择继续去读了法律,所以现在才成为了有名气的律师。与二人闲聊了片刻,玛格丽特也看完了爵士的新小说,他只写了两三章,题材有些哥特,讲述的是被怨灵诅咒的小镇故事。这是他第一次尝试这种题材,但情节依旧是冒险为主,写的很好看,能吸引到人。
可玛格丽特察觉到爵士似乎十分没自信,便以鼓励为主,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帕特森爵士顿时感觉豁然了一些,也更有了自信,被夸奖后露出腼腆地笑容。
她见了,颇觉有趣,他跟书信上的爵士简直不像是同一个人。又聊了一会儿,威廉姆谈论起帕特森爵士的前未婚妻。他义愤填膺的说着那个可怕的女人,是如何拿乔当枪使敷衍父母,结果最后跟她的地下情人跑去私奔了的故事。
“我真的想不通,玛格丽特,你看看,乔哪里不好了?相貌钱财性格,都比我强多了。”
威廉姆说着,拍拍老同学的肩膀,安慰了他一阵子。“若不是因为这位小姐抛弃你了,恐怕我的小说一辈子也不会被出版,我还得感谢她。”
玛格丽特悻悻地说道。
帕特森爵士垂着头,似乎有被安慰道,苦笑了一阵子。“没事,我早已经看开了,不过是没有缘分而已.…”威廉姆摇了摇头,又打听起玛格丽特是约克人吗。玛格丽特自然是一五一十地将自己介绍了一通,包括曾经的工作和家庭背景。
威廉姆听到她说姨父在约克捣鼓土地,便记了下来,说或许帮得上忙。……枫丹白露的那个主编我见过,他人有些没正形,但给钱倒利素……”威廉姆现在已经不做刑事辩护了,主要代理非诉业务,给公司或者个人做顾问工作。
因为老同学的缘故,也接触版权法,帮玛格丽特看了她和枫丹白露的合同。等待傍晚,三人一起在套间里吃了酒店提供的晚餐。夜晚,威廉姆先生准备约他们去附近的剧院看剧,但帕特森爵士十分体贴,知道玛格丽特今天去了出版社,回来又见他们,肯定很累了,就没有同意。威廉姆没想到这处,又邀请玛格丽特,下周随他们一起,参加为他们同学办的生日舞会。
还说这舞会请了半个伦敦的各界人士,说他也有四五张邀请函在手里,闲着也是可惜了。
玛格丽特想着反正没什么事,多走走有助于吸引灵感,于是就答应了下来。“既然这样,我们就不打扰你休息了,一周后见。”帕特森爵士戴好礼帽,在玄关处与玛格丽特告别,侍者将这两位带出门去。少了威廉姆先生,这房间里忽然就安静下来,玛格丽特为今天的会面颇为意犹未尽。
她以往接触的,不是男管家就是家庭教师,要么就是索伦,像他们这样年龄长很多的绅士,很少像这样交谈。
不过,这帕特森爵士内向,威廉姆先生外向,他们到底是怎么做成朋友的?玛格丽特挠了挠头,回房间里打算梳洗休息。莱特饭店门口,威廉姆先生和爵士二人踏上了马车,扬长而去。第二天清早,玛格丽特一醒来,就收到了爵士派人送来的邀请函。她还没洗脸,揉了揉眼睛从波茨太太手里接过,定睛一瞧,忽然愣住了。这邀请函上,他们口中要过生日的同学,原来就是克林顿.布奇啊。伦敦这个交际圈子还真是小的很。
克林顿去年自打成了爵位继承人之后便退役了。据说温菲尔德小姐跟随贝兹夫妇来了伦敦,他为了向她表明心意,就也来到了伦敦。
这生日会,是与布奇家族沾亲的一位老伯爵筹办的,地点就在他位于皇室猎鹿苑附近的庄园里。
玛格丽特想了想,那半个伦敦的各界人士混在一起,恐怕碰见熟人的几率微乎其微,也就没当回事。
她去盥洗室洗漱完,披着晨袍出来,一眼就瞥见了窗外阴沉沉的天空。今晚要去枫丹白露的俱乐部,应该穿什么呢?玛格丽特思索着,波茨太太又敲门走进来,告诉她裁缝店的人来了,要给她试礼服样衣的尺寸。
于是,她足足试了两个小时后才脱身,回了书房,下午茶时间过了很久后,走出房门,进了衣帽间。
两刻钟后,玛格丽特就收拾利索,看着差不多,才下楼让马车夫送去俱乐部的地址。
离的不远,就隔着三条街,四处都是消遣和消费的地方,还有歌厅舞厅,公共花园。
马车按照位置在一处窄巷的口停下,玛格丽特可以看见一家金饰店,再旁边就是俱乐部的地址,有个小门厅。
她顺着门厅找过去,与侍者交谈两句,就被引着走进了一条狭窄昏暗的楼梯。
十来步之后,豁然开朗,来到了一处雅致的廊厅,侍者将厅门打开,里面果然人头攒动。
玛格丽特一进去,便看见了坐在沙发边上举着一杯金酒的普森先生,以及旁边抱着书本全神贯注的主编卡昂先生。
除了这些人,旁边还有一群人围坐在一起,听一位先生读书,各自发表自己见解,讨论政治和艺术,个个都一副古怪又文绉绉的模样。玛格丽特随意找了一个空位坐下,接了一杯柠檬水,默默观察着这里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