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九十章,二合一
珀利家的厨子也是法国人,做的马赛鱼汤十分有风味,也能照顾到每个人的口味。
玛格丽特感觉这里的厨师比饭店还精湛,且餐具都更精细,整个晚餐,她几乎每一道菜都品了个遍,就没有碰到一样难吃的。虽然夏洛蒂总是若有似无地对她投来好奇的目光,但玛格丽特的食欲并不受影响。
她能感觉到,夏洛蒂并没有什么别的意思,而是单纯的,对她感兴趣。玛格丽特想到这里才不由的缩了缩手臂,不知道她到底想做什么,也不知道她到底知道多少东西,故而只能一装到底。无论夏洛蒂怎么旁敲侧击她的生活近况,想知道她是不是单身,玛格丽特都婉转地避开了她想问的。
餐桌上,珀利正在与鹅毛笔的主编夫人谈论饮食均衡对身体的好处。这位主编夫人姓霍顿,是个很和气的中年妇人,年龄不小了,大约三四十岁,身材有些丰腴,对吃喝也很精通。
她与珀利谈起海鲜汤应该配什么酒,一瞥眼,就能看见对面的小作家玛格丽特正在专心致志的吃东西,她很漂亮,也很年轻,第一次出版的作品,就在报纸上数次被人提及。
不过在边角的位置,霍顿夫人扫报纸时看到,但却没有看过她的故事。不过,在珀利的刻意安排下,霍顿夫人一抬头就能看见玛格丽特。看她与温菲尔德小姐你来我往聊的很融治,她不禁对她这人好奇起来:“玛格丽特,我听珀利说你刚刚在枫丹白露出了书,最近,有什么新作品吗?不如跟我们谈一谈。”
玛格丽特用手帕擦了擦嘴,抬头看向珀利,见她扬了扬眉,眼神示意着,便懂了珀利的用心。
她组这么一个局,或许就是为了能让霍顿夫人了解自己,虽然文好可破,但有人肯带路,总比自己闷头碰壁要事半功倍。于是,玛格丽特也没有落后腿,她抬起头,态度从容地说道:“当然有,我最近正有一点灵感,在计划写一个新故事的大纲,只不过,进度有点艰难。”
霍顿夫人笑道:“每一个作家都有这样的时候,你有什么难把握的,不如说出来让我们听听,虽然我没写过书,但却看过不少,说不定能帮得上忙。”玛格丽特谦虚地低头,端起利口酒抿了一小口,顺势将《曼卡丝小姐》的大致轮廓描述了出来。
告诉她们这是一个天真愚蠢,爱慕虚荣,又有点追求的姑娘的人生。“总而言之,这个故事我自己很喜欢,也很喜欢主角的性格,正因为这样,我有些不愿意让她有一个坏结局,可是,如果我太过迁就她,这个故事就会因为结局而变得疲软。”
玛格丽特准备拎着她的刀,打算用男主角的生命来让女主角完成最后一次的成长。
她说完,看了看身旁的夏洛蒂。
夏洛蒂听了这个故事的大概,忽然缄默起来,陷入了某种讳莫如深的沉思。一旁的伊丽莎白对她颇有同感:
“是这样的,我自己觉得写的很好的故事,几乎都是在我人生不顺,怨气最大的时候写的,虽然充满了执念,但整个文章都没有一处是松弛的,现在生活顺遂了,反而舍不得让主角吃苦受罪。”
其实这也是大多数作者拥有一两本名作之后,就再难复刻自己的成果的原因。
霍顿夫人回归神来,点了点头,对玛格丽特产生了新的认识。乍一听起来好像与所有俗套的金丝雀爱情故事差不多,但又有众多不同。能感觉到,玛格丽特对待爱慕虚荣的女孩并不如大多数作家一样抱着批判的心态,而是仁慈又怜悯的。
看似写的是爱情,实际上这故事里所有的冲突都是人性,阶级,社会结构之中的问题。
若是从头反思,就该想想曼卡丝为什么逃婚,她逃的单纯只是个不上台面的未婚夫,还是想要逃脱结构性压迫,在那个年代作为女人,她的选择又在哪里呢?
这个故事的核心观念颇值得推敲。
霍顿夫人能感觉到玛格丽特讲述故事的天赋,她未免有些惊喜,心里有种预感,如果结尾能处理的好,必然能成为一种经典。她现在的纠结,只是一个必有的过程,只需要鼓励。霍顿夫人的心肠忽然火热起来,她忍不住劝道:“玛格丽特,这个故事很好,你一定要听从自己的内心,要成为一个好作家,必然要熬过自己心里的这一关,不要恐惧。”玛格丽特听了,若有所思的盯着餐桌银质花瓶里的月见草,笑着应下。珀利见霍顿夫人已经对玛格丽特产生了十分的兴趣,就提出要带她们去画室看新藏品,更方便拉进距离。
到了傍晚,珀利的议员丈夫回来了,他与在座的各位都认识了一番,同在画室里陪伴她们观看藏品,摆起了一桌牌打,珀利的丈夫最爱打牌,但凡凑的够会的人,都要玩几局才能罢休。
珀利的丈夫向夏洛蒂询问起克林顿中校的近况,他知道这位中校自打来了伦敦,就一直围着夏洛蒂转悠,已经快要把夏洛蒂的心给打动了。玛格丽特坐在她的下家,在坐在一旁瞧着她的脸色,经过那事之后,夏洛蒂现在似乎已经放下了家族所带来的芥蒂,与克林顿中校的感情反而升温了起来克林顿中校近期在贝兹先生的安排下往政坛活动,他的生日舞会也是贝兹先生和几位老长辈老阁下们筹办的。
说罢,夏洛蒂顿时想起来这一遭,向在座的众人发出邀请,让大家一定要来。
玛格丽特想,她已经不是第一次收到克林顿中校生日舞会的邀请了。“玛格丽特,你是一定要来的……”
夏洛蒂还不忘记委托珀利,无论如何都要把玛格丽特和伊丽莎白请来。珀利自然是答应了下来。
玛格丽特没有说话,只是有些囵,看来不去是真的不行了。不过,她早已经有约,要和帕特森爵士他们一起,看着珀利絮絮叨叨的让她们两个年轻姑娘多多社交。
她便将早已与人有约,要一起参加这舞会的消息说了出来,让珀利不必担心。
“什么?你已经有伴儿了?"夏洛蒂忍不住提高声音。珀利和伊丽莎白闻言有些好奇,询问她是和谁约好了。玛格丽特摇头,说是别的朋友,三言两语敷衍过去。就这么闲聊,赏画,打牌,到了深夜,客人们陆陆续续的离开珀利的府上。夏洛蒂住在舅舅家,她回去倒不远,特意留到最后,瞥见了玛格丽特乘坐的马车属于哪家旅店后,她才与珀利她们告辞,回到了舅舅家。第二天一早,伦敦罕见的出了太阳,天气还算不错,夏洛蒂百无聊赖地拉着亨利下棋,一遍陪着舅妈试社交季要穿的礼服。她十分仁至义尽的等到了索伦和舅舅从伦敦郊外回来。听见仆人的通报声,就起身朝楼下走去,将正准备回房间休息的索伦拉到了书房里,告诉他有重要的事要说。
索伦感到莫名其妙,对夏洛蒂这种一惊一乍的样子十分奇怪,他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就是等着一周后回北方盯着铁路施工。“我不管你有什么事儿,这件事你要是知道了,一定会感激我的,你要是想知道,就放乖一点。”
索伦蹙眉,他不知道自己的姐姐又在搞什么鬼,但又想到了什么,还是老老实实的询问她是什么事。
夏洛蒂双手抱臂,走到窗户边指了指珀利家住的方向,说道:“昨天傍晚,我去珀利家做客,你猜猜我遇到谁了。”“我遇到了玛格丽特。”
索伦听见这个名字就浑身一僵,他已经知道玛格丽特现在身处伦敦,成为了一个作家,生活内容与他就像两条平行线一样不能交汇。夏洛蒂看着索伦的脸色,他还能保持镇定,只不过手指轻轻颤动。她继续说着昨晚的情形,说玛格丽特从头到尾的种种行为,她和她说了什么话,她与别人说了什么,以及她在写什么故事,巨细无遗的汇报着。索伦依旧一声不吭的站在门边,既不打断也不多问一嘴。夏洛蒂扯了扯嘴角,,继续说道:
“我邀请玛格丽特去参加克林顿的生日舞会,结果你猜怎么样,她已经有了伴,有人已经约她一起参加舞会了。”
闻言,索伦忽然抬眸,又别开脸,他的语气有些冷漠的说道:“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她愿意与谁来往…都是她的自由。”“你小子就嘴硬吧。”
夏洛蒂毫不留情地说道:“对待感情,你还是太嫩了点,要是有我一半拎得清,也不至于混成现在这样。”
“既然忘不掉,舍不下,不如就再给自己一次机会,你要是不试试,说不定正好就给别人腾了位置。”
夏洛蒂知道索伦是个什么样的人,在感情方面,他太过克制和逃避,如果不加以刺激是不行的。
“我看得出来,玛格丽特这姑娘很聪明,心里有主见,她不是个薄情的人,反而十分看重这个。
现在你们还并没有分开太久,她心里必然有你们的情分在。要是以后她身边有了别人,也日日夜夜的追求她,那些回忆变得不独一无二了,她就会把你忘的一干二净。
到时候她如果被别人打动,你再想后悔就一点也来不及了。”书房里,夏洛蒂看着索伦似乎听了进去。
他也没做声,只是直直的站着,深吸了一口气缓过劲来。索伦忽然想起他们在海滨的度假别墅,他陪她光着脚,她牵着他的手掌在房间里的地毯上一点点挪动脚步,笨拙地学习着舞姿,他很耐心的教了一整个白天。
现在她却要跟别人一起参加舞会,应该是这个结果吗?夏洛蒂见索伦的下颌紧绷起来,就知道他肯定是被激到了,她冲出去打开书房的门,喊住门外经过的仆人,让她们立刻把索伦所有的礼服都拿出来给她挑夏洛蒂回过头来告诉索伦:
“在这个世界上,一切身外之物都是虚无缥缈的东西,唯有自己的感受才是真的。
如果你跟她在一起能感觉到幸福,那就一定不要轻易地放过,否则就完全是活该。
所以,这场舞会你必须参加,就两天时间,你必须以最好的样子出现在她面前!
你要让她一看见你就觉得,无论身边有什么人都不如你才对。”夏洛蒂急急忙忙的,也不让索伦休息了,拉着他去试礼服,还叫来了亨利和舅妈一起帮他看看怎么打扮。
他们几人摸不着头脑的问,只听夏洛蒂说索伦要去别人身边抢姑娘。贝兹夫人和亨利顿时感觉不好了,恨不得立刻把伦敦最好的裁缝叫来现做一身。
索伦随波逐流,行尸走肉一般的任由她们摆弄,心里却如同潮汐一般,不停地泛起涟漪。
早晨十点一刻,莱特饭店里十分安静,有许多住在这里的客人,这个点还没起床。
波茨太太知道玛格丽特小姐的作息,她过得十分规律。即便是头一天参加了社交活动,第二天,等到钟楼里传来七点的钟声,响上一阵子,她就起床来了。
早餐后大约九点,这位小姐就会跟她吩咐清楚所有的行程,然后把自己关进书房里写作。
如果情况不好,等到临近中午的时候,她就会出来问下午茶有什么点心吃,偶尔还会点两个菜。
如果情况好,波茨太太巡视着起居室里的清洁,看向书房门。如果情况好的话,就该是像这样,房门紧闭,没有摔纸团的声音,静悄悄的,看架势要直接写到等下午茶端上来,经过她提醒,才会出来休息。书房里,玛格丽特正在写《曼卡丝小姐》的后续大纲。昨天,她写到了二人在巴黎重逢,今天,玛格丽特准备继续往下组织剧情,将大纲整个的写完。
“曼卡丝小姐与康森先生重逢了,但他们的重逢并不那么完美,在巴黎,她想假装不认识康森,但却止不住康森要想尽一切办法的往她身边凑,并阻拦着她身边一切的男人靠近她。
她感到十分愤怒,对他感到陌生,毕竟当初让她走的人是他,现在缠着她的人也是他,可是她又做不到如同年轻时只爱自己时那样的果断。五年的巴黎生活,早已经改变了她,滋润了她,让她成为了一个思想更具体的人。
只要他出现,她必然犹豫纠结,难以割舍。顿时,整个巴黎都知道了英国的驻法大使康森先生对曼卡丝小姐一见钟情。实际上,康森只是不想再给自己留有遗憾了,五年的时间,时过境迁,他已然在思念她的同时,在斗争中取得了胜利,他明明什么东西都能得到,现在只剩她是唯一的执念。
曼卡丝对于康森这样的感情无法接受,她不能接受再次被康森吸引的自己,不能接受这样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感情。最后还是康森率先妥协了,他离开了曼卡丝,不再纠缠她,似乎就要从巴黎的社交圈销声匿迹了。
不过,曼卡丝知道他并没有消失,她喜欢艺术,他就总能把耀眼的藏品通过各种方法送到她的面前来,她准备与人一起办画展,第二天全巴黎所有的报纸头版都是画展的新闻,就像影子一样关注着她。她想到了自己年轻的时候,那个时候她还能因为这种特殊的优待而感到愉悦,对于自己被一个有光环的人喜欢着的这个结果而感到满意。但现在她更多的是反省。
自己五年前是多么的愚笨,天真,以为这个世界上一切好东西都应该属于自己。
但是实际上呢?
她从未关心过康森是一种什么样的人,只是囫囵吞枣的领悟着他示人的那一面,稳重,聪明,富有魅力,她当时脑子里只装着自己的幻想。曼卡丝感觉自己从未真正的认识过他,即便是当初分离时,他也那样的冷静,干脆,就像恩赐一样解决了她的问题,然后毫不留情的让她离开。直到现在,曼卡丝才看清了康森,那些根本不是完整的他。他也会像如今一样,暴露出许多的缺点,站不不住脚的歪理,他也是个克制不住自己欲念的人,甚至不惜让她恨上他,让她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内心,是不是因为他而再次跳动,她是不是还依旧如同年轻的时候一样,受这些东西蛊惑。巴黎的夜晚,适合每一个有理想的人在河边走走,随意走进一家咖啡馆坐坐,聆听世界的声音。
曼卡丝想着想着,忽然明白了自己应该做什么。玛格丽特咬着笔尾思索了片刻,继续写着。在曼卡丝意识到自己从始至终就是一个蠢货之后,她打算去寻找康森。于是他们相见了,曼卡丝对康森提出了种种要求,她打算再给自己一次机会,他们再次成为了情人,
康森对于曼卡丝的要求,规则,一切都无有不应。他们互相坦白,康森主动向她分享了曾经从未让她知道的过去,他经历过的那些危险的事情,她总算更深层的了解了他。康森告诉曼卡丝,他活着的意义就仅仅只是为了看见她开心的样子,曾经他放手,只不过是他以为自己能够放下。
然而,曼卡丝却逐渐明白了自己的内心,也明白了她对康森复杂的感情投射,明白了为什么自己会走到今天这步,她在达到时间期限时拒绝了他的求婚。康森完全的明白,即便是拥有了第二次机会,他依旧不能让曼卡丝爱上他,他出奇的感到平静,绝望,他不再参与曼卡丝的生活,不再如影随形成,彻底的结束了。
又一年过去,直到瘟疫席卷了整个巴黎。
疾病平等的摧残着每一个人,如同人间炼狱般,折磨着数万居民。曼卡丝的画展办不下去了,她和朋友们把地点清了出来,用来安置巴黎的病人。
她每天都围着披肩走在巴黎的街上,昔日热闹的地方全都没了踪影,瘟疫将这个城市侵蚀的像一个空壳。
那些她引以为傲的东西,在瘟疫的面前,也瞬间变得无比轻描淡写,曼卡丝忽然自嘲,干脆卖掉了所有的收藏品,卖掉了房产,将她拥有的一切都变成了钱财,全都换成了食物,给了那些需要它的人。直到她某天发现,康森在跟她做一样的事情,他们在一场临时的集会上遇见。
就像普通的朋友一样,他们互相了解了对方近期的生活,能够平和的坐在一起谈论巴黎现在的形势。
曼卡丝与康森不是恋人,不是情人,更没有任何的关系,就仅仅像是老朋友一样,她发现他似乎生病,十分关心,每天去寻找不同的医生。随着不加刻意的接触,康森对曼卡丝产生了新的认识,他似乎明白了她对比以往的改变。
同样的,曼卡丝在卸下一切关于幻想世界近乎精神执念一样的追求之后,逐渐明白了康森的可贵之处。
康森是如此的平静,丝毫不畏惧死亡,病痛,不畏惧一切可以侵蚀他的东西,他说是因为有她的陪伴,引得她无奈破涕为笑。于是,他们几经周折,终于相爱了。
爱情的果实并未滋长多久,并没有奇迹发生,康森便病情加重,在曼卡丝开始爱上他的时候,永远的长眠了。
故事的最后,曼卡丝带着她的孩子乘船回到伦敦,她们踏上返程的船,漂浮在蔚蓝的英吉利海峡上。’
故事写到这里,曼卡丝算是完成了彻底的精神成长,她变得无坚不摧,与自己化解了隔阂。
写完这个大纲,起初玛格丽特是觉得有些莫名其妙,就好像有神明在引导她去这样写一样,完全莫名其妙,又紧紧的牵动着她的心,变得不像一个富有结构性的戏剧小说,而像是某种关于人性哲学探讨了,这还能受到欢迎吗?她很不确定。
抓了抓脑袋,玛格丽特有点疲惫的走出书房,看见波茨太太在摆下午茶的点心塔,才明白过来,现在已经是下午的三四点了。“小姐,裁缝店送礼服的人到了。”
在玛格丽特开始吃着三文治时,波茨太太推门进来,对她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