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1 / 1)

第77章第77章

津水,江上的风缓了下来,连带着以风为动力的船只也放慢了速度。海东青再次从西边飞来,鹰隼的利眼微微转动后,锁定了楼船一层某间敞开窗户的房间。

羽翼侧压,白褐色的影子闪电般从空中降落。“呼啦一一”

矛隼落于窗牖上,海东青先是叫了声然后收拢羽翼等人过来。主厅里,正在煮茶闲聊的几人同时停下。丰锋距离窗台近,自觉过去取下海东青脚上的小竹筒。

“君侯。”

秦邵宗将之接过。

距离上一封来信已时过两日,还有一日就该抵达甜水郡了。若非有重大变故,那边不会如此频繁来信。

秦邵宗抽出里面的绢布打开,这一看,男人愣了下,随即忍不住低低笑出声,还越笑越大声。

这一刻的感觉很难言说。畅快,得意,庆幸,又有那么一点不为外人道也的幸灾乐祸。

她跑了!

当初她不满他,能从他这里跑出去,如今也的确能不满他们,再次逃一回。她总是能令他刮目相看。

甜水郡在兖司二州的边界,她往东走,即离开了司州,回到兖州内。她在向他的方向靠近!

不过看到后面,秦邵宗嘴角高高翘起的弧度逐渐拉平。谢元修?

这个谢三竟掺和进来,且还亲自带队跨入兖州去寻人,这厮莫不是曾见过夫人……

秦邵宗拿着绢布的手缓缓收紧,绢布在他掌中皱成一团。他看信的情绪变化过于明显,最初开怀不已,后面笑容收敛,浑身气压沉下来。

周围一众武将见状惊奇不已。

黛夫人不知所踪后,君侯不虞已久,如今刚刚一扫阴霾,接着又沉了脸。这传回来的究竞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莫延云忍不住问:“君侯,那信上写了什么?”秦邵宗没立马接他这话,而是高声唤来外面一个士卒,“去传我令,即刻掉头前往夏谷。另,让后面魏青那艘船不必随我改道,让他带人去九鹿县,见机行事。”

楼船有几层,能载的士兵其实不少。但北地的士兵在陆地上走惯了,论骑术堪称一绝,但到了波涛不绝的江河上却是愁眉不展。许多士卒都坐不了船。

除了士兵走不惯水路以外,还有一点便是楼船载人越多,船身越沉,逆水行舟的速度也会越慢。

秦邵宗等不及了,故而此行分了十艘船只,每艘不过载三十人。侍卫领命下去。

众人惊讶,“君侯,咱们不去甜水郡了?这是为何?”“难道他们将黛夫人转移了?”

“还是说他们在其他地方有行动,所以带着黛夫人离开了甜水郡?”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的猜测,秦邵宗那阵因得知谢三亲自领兵去逮人的怒火稍歇。

得,有一个算一个,全都猜错了。

“她岂是寻常女郎可比?"秦邵宗哼笑道。几人面面相觑,着实想不出个所以然:“还请君侯明示。”秦邵宗笑道:“夫人趁着他们举办典礼时跑了,她独自离开了甜水郡,如今可能在夏谷,也可能在九鹿县。”

众人瞠目结舌。

跑,跑了?!

震惊过后,心心里不由感叹,不愧是黛夫人,女中豪杰也!大

夏谷郡。

窜改了传以后,黛黎的胆子也大了,明目张胆地上街,改道去布店给自己买身衣服。

没办法,她如今的衣裳只有一身,且还是当初草香那一套。先前那家传舍的小佣见过她,后面那人肯定会让小佣描述她的模样和衣着,她得再变一变。

黛黎不敢去大绸庄,忧心格格不入反而引起注意。但来到小布店以后,她发现了个新的问题一一

“女郎,我这里只兜售布匹,没有成套的衣裳出售。“布店老板如此说。单买布匹便宜,底层布衣人人皆懂女红,会将钱用在刀刃上。成套衣裳贵许多不说,还不会给制成衣裳后、那些剩余的零零碎碎的布匹边角料子。黛黎面露失望,正欲去其他地方看看。

那掌柜见她想走,赶紧说:“不过制成衣不难,我认识一个手脚利落的绣娘,且她的三个女儿绣工也了得。一套样式简单的衣裙,母女四人合力赶工,最多一日能完成。”

黛黎不情愿久等,她想买成衣立马换上。

遂还是辞别了布店掌柜,但不知是否她今日时运不济,一连走过四家布店都未有成衣出售。

黛黎停下脚步,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制止了她再次去寻其他布庄。她原路返回,回到第一家布店,“掌柜,你先前说的绣娘,烦请介绍给我。”

掌柜说了个地址,而后说:“你带着布匹去东街寻何家娘子,说是我推荐你来的,她定会视女郎你为上宾,不敢怠慢,就是……说到最后,掌柜搓搓手:“雇佣何家娘子需另外支付一笔银钱。”他笃定黛黎会同意,毕竞直接买成衣的,还缺那几个钱不成?黛黎点头说好,抱着布匹往东街去。她遁着地址,顺利找到了掌柜口中的何家娘子。

“城中村”的小屋内挤了三代人,宅舍很小,黛黎便不进去了,只在门口口了布匹和定金,约定明日来取。

完成一桩事后,黛黎另外去寻传舍。

而她并不知晓,在她离开何家不久后,有一队从早上便开始扫荡布庄的人马来到了她先前买布匹的店前。

……见,见过,印象还颇深。”

掌柜一听包庇同罪,哪敢隐瞒,当即倒豆子似的说起方才:“那女郎急着买成衣,起初见我这里没有,她便离开了。大概过了三刻钟左右吧,她又回来,我估计她是在其他地方寻不着,因此最后决定去寻我给她推荐的绣娘。”“你推荐的绣娘姓甚名谁,家在何处?”

掌柜说:“东街的何家娘子,她有三个女儿,尊驾到东街一问便知。”这话说完,掌柜小心问,“不知那女郎所犯何事?我瞧着她还挺普通的,与寻常妇人无二。”

为首的呵斥道:“老实配合就是,你哪来这么多问题。”这一队人马来得快,走得也匆忙。不久后,何家娘子家的门再次被敲开。与此同时,几队分别前往一众传舍,传舍的登记册一本又一本的查勘。事情闹得颇大,最后惊动了夏谷的太守。

不过就在这位高姓太守察觉有人在太岁头上动土,心情不悦时,家仆来报有贵客登门来拜访。

“贵客?何方人士啊?"高友懒洋洋地把酒。家仆:“谢司州之三子,谢三公子是也。”高友一顿,嘶地抽了口凉气,面色凝重起来。他管辖的夏谷属于兖州不假,但靠西,和司州隔的不算远。司州的权力更替为一众高门大户密切关注,高友亦在其中。如今最有可能继承司州的继承者登门,自然不可将他拒之门外,且看看对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你且认真招待好,我更衣后过去。”

高府中发生了何事,旁人不得而知。许多人只知下午时大批城卫发动,与另外几批队伍结伴而行,一同奔往郡中各传舍。同时,城中军巡在各地闹市粘贴了告示,声称近来城中有女贼入城,命布衣禁止收留外地人。

光贴告示还不够,军巡分批前往几大布衣聚集地,也就是城中村,以巷为单位广而告之。

谢元修从高府走出,接过部下牵来的马匹,策马到了一处府宅。这府宅外观朴素,内里却非同一般,谢元修不动声色将周围收入眼底,心道这青莲教根基真不是一般的深厚。

他们到夏谷连十二个时辰都未满,谛听竞已弄来了这处像模像样的住处。他行到主厅门口,听闻里面传出一声舒朗的笑声,正是谛听笑着说正好,待他入内,恰见一人退下。

估计是方才汇报了什么好消息。

谢元修一想到只要寻到那美姬,就能一亲芳泽,心里仿佛有把火在烧。他甚至顾不上和谛听说方才,直接问:“是否有她消息了?”谛听在外戴上了银白面具,面具遮到唇上,闻言他勾起俊秀的唇:“确实有,且是个好消息。”

但后面并没有直接说,而是问,“三公子和高府君谈得如何?”谢元修想听的可不是这个,简单回了个"还行,他甚是配合”后,忙问起刚刚:“什么好消息?是否知晓她的藏身处,如今天将黑,事不宜迟,不如速速去请尊姐归家。”

“未知她藏身处。"忽的有一人说。

依旧是那道难听的沙哑声音,谢元修排斥地皱眉,那股兴奋劲再次被一盆凉水浇灭。

他下意识转头看,见又是那道黑色的身影。那人一身黑,戴黑面具,像与窗牖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融为一体。

明明接触过的教徒不少,但谢元修就是觉得此人怎么看怎么不顺眼,且他也从对方身上感受到一股隐秘的敌意。

他先前都未见过这人吧,真是莫名其妙。

谢元修的兴奋劲去了大半,“既然暂未知尊姐下落,那什么才谈得上好消息。”

谛听:“她曾到过一家布店,企图在那里买成衣,不过店内无成衣兜售,掌柜只卖了她布匹。”

“这算什么好消息?"谢元修急切道。

谛听笑着继续道:“那掌柜见她急着要衣裳,便给她推荐了东街的一个绣娘。我们派人去了那绣娘家中,得知对方和她约了明日酉时初取衣。如此,三公子还觉得并非好消息吗?”

谢元修稍愣,随即狂喜不已。

明日酉时初取衣?

既已约好,那只要守株待兔,就一定能等到她!在外面寻人一事愈演愈烈时,黛黎已经住上传舍了。对,今日她依旧住的传舍。

相比起昨日的那间,今日她特地选了间规模更大、环境更好的。反正用的是“荷花士”这名字,她料那些一板一眼办事之人,一时半会也不会转过弯来。

黄昏已尽,天幕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暗色。黛黎坐在窗旁,将窗户打开少许,从内往外观察这条主街。

街上行人来来去去,不乏有披甲的士卒,还有一些着寻常服饰、但会和士卒交谈的人。

那些人穿着不一,有的普通,有的显富贵,明显并非一家人。黛黎若有所思。

他们是教徒?这般看来,这座夏谷郡的教徒还挺多的。黛黎轻轻将窗户关上,回到榻上躺好。一套衣裳难以换洗,新衣裳必须准备。

等明日去何家绣娘那里拿了衣裳,后面几日就不出门了。黛黎躺在榻上阖眼,不知不觉睡着了,她平时的睡眠质量很好,但今晚却噩梦连连。

总是梦到自己被青莲教抓住,后面被关起来,再也见不到州州。黛黎半夜惊醒了一次,后面再入睡居然还是这种梦,以致于她翌日醒来精神萎靡,直到下午状态才好些。

今日约了何绣娘取衣裳,约在酉时初,黛黎临近申时末才出门。何绣娘住在东街,黛黎在西街,刚好是两个不同的方向,步行过去大概要三刻钟。

主街上依旧能看到兵卒步履匆匆,还有一些行人在讨论着城中告示之事。黛黎的脚步越来越慢,最后临近东街时停下了。城中贴了告示,城内来了“女贼"一事被不少人熟知,此事难保何绣娘也有耳闻。就像当初在太平郡,她借住林娘子的宅舍,本以为万无一失,结果还是被秦邵宗逮到。

不能直接去。

黛黎抬头看天色,黄昏已至,今日的晚霞很漂亮,像一副铺开的油画。有三两个孩提在巷口玩泥巴,嘴里念念有词地说着童语。黛黎看着那几个小孩子,眼里划过一道精光。

她朝他们走过去。

“咯咯。"外面传来敲门声。

何绣娘浑身一震,下意识转头看身旁男人,瑟缩胆怯得很:“贵人,她来了。”

谢元修紧紧盯着门口,眼里惊人的狂热叫何绣娘毛骨悚然,“你去开门,请她入内。”

何绣娘无有不从。

“咯滋。"房门打开。

然而屋外却没有料想中的那道身影,唯有三个豆丁站在她门口。“何娘子,我们来拿昨日订的衣裳,这是给你的尾款,麻烦拿衣裳来。"三个小孩异口同声。

稚嫩的童音听着很是可爱,然,这在谢元修听来如同一脚踏下万丈悬崖,希翼骤然落空,巨大的落差叫他一张算得上端正的脸扭了扭。“她人呢?!“谢元修不住往外走。

几个小孩被他的气势吓到,讷讷不敢言。

藏于巷中另一处的绣娘见状,忙上前并蹲下身。她是女郎,且故意用温柔的声线说话时,能起很好的安抚之效。

不过几句,方才瑟瑟发抖如鹌鹑的孩子,这会儿都平静下来。绣娘赶紧问:“谁让你们来的,那人如今在何处?”“是一个高个子,说话声音很好听的女郎。”“她说想请我们帮个小忙,让我们帮她拿衣裳。”“她还说完事以后请我们吃胡饼,对,要吃胡饼,我打算吃两块呢!”三个小孩你一言我一语,将事情说了个大概。绣娘心心道当真够谨慎的,竞先派了探路石过来。她抬头看向谢元修,“公子,不如顺水推舟,且先让他们拿着衣裳回去。”谢元修已从巨大的失落中缓过来,再次精神焕发,“对,顺水推舟,顺水推舟好!″

黛黎站在巷口,远远看着不远处的东街入口。不久后,她看到三道小身影走出,中间那个手里还拎着一个麻袋。

黛黎目光落在他们后方,看到继三人走出后,巷中又走出一个女郎。那女郎个子不高,穿着普通,手里还挎了个篮子,而后面无其他人。黛黎看了那女郎片刻,见对方只是往前走,并无东张西望,觉得她多半是个普通人。

忽然间,对方看了过来,隔着一段距离和黛黎四目相对。一股寒意猝然窜上头顶,黛黎也说不清为什么,忽然警铃大作,甚至还未想明白,身体已先思维一步往巷口缩。

“她在那里!”

“快,追上去!”

不远处有人高声喊。

黛黎脑中嗡地震了下,本能地拔腿往巷内跑。这条巷子岔路很多,且她先前来过,对地形还算熟悉,她应该能在这里甩掉他们。一连拐过两个拐角,就当黛黎想转入"Y"字形的下端时,一道身影忽的从她侧后方、隔壁更矮的小巷里窜出。

对方一手拉着黛黎的胳膊,一手捂着她的嘴,将她堵入小巷里。黛黎眼瞳收紧,惊得够呛,正欲张口咬人的同时曲肘后击,却忽然听到一-“妈妈,您先别动,也别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