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猿梦1
万延元年,7月12日。
今日下了整整一天的雨,到傍晚仍不停歇。天将黑,五街道上传来阵阵喧嚣,一行武士结伴抵达宿场町。前面是茶楼,街道两边是各种热闹的商铺。几个浪人压着头,拐进了深巷的某家旅笼。招待将其引入居处,转身去端茶水。
我在他们之后步入,摘下遮脸挡雨的斗笠,轻磕几下雨水,放置在门关的架上。
空气中弥漫着饭菜的香气,我掐饭点来蹭饭的技术就是如此精准高超。我志得意满地哼哼哼着笑出声,正当从走廊路过时,某扇门后的交谈声传了出来。“听说了吗?高杉最近似乎要来江户。”
“你是说…那个鬼兵队的高杉?”
几个浪人压低了声音。
木门的隔音没那么好,虽然对话内容乍一听模模糊糊,但还是能捕捉到一些关键词。
我停下脚步。
“那家伙可真不得了,前不久还在长州藩一夜杀了十几来个幕府官员,被称为“攘夷志士中最过激、最危险的男人”幕府现在正大规模通缉他呢,这时候竞然还主动来江户吗?”
“真可怕,能在战场上打出名号的果然不是一般的攘夷志士…“听闻高杉在战后又重建了鬼兵队,机会难得,我们几个要不去投奔他?”“吾等虽有攘夷之志气,可与高杉同流是否太过冒险了?”屋内的浪人交换着视线。
走廊的另一头传来脚步声,女招待端着茶水回来,瞧见我时惊喜出声,打断了我的偷听。
“咦,你回来了呀!来得正好,快来吃晚饭吧。”外面这么一喊,屋内的对话也停了下来。
我点头应下,向旁边挪出几步腾开位置,女招待拉开门,放下了茶水。浪人的目光望向半开的门缝,忽地瞧见那身制服,下意识提防起来:.…同心?”
“为什么这里会有同心在?”
因为同心也要吃饭。
我目不斜视地走了过去,感兴趣的只是他们的对话而已,至于要不要举报或者抓捕他们一一那是另外的价钱。
奉行所的工资足以让我四处蹭饭,这其中的含金量不必多说。原来如此,高杉近日会来江户…
虽然不清楚他要来干什么,但肯定不是观光旅游这种温柔目的,幕府接下来有的要糟心了。
和我没什么关系就是了。
幕府针对他的防范或者抓捕工作轮不到我头上,而高杉本人…我又见不到。
就算见到又能说些什么呢,真是想太多。收回飘远的思绪,我在饭桌前坐下。
旅笼的晚餐是腌萝卜,油炸豆腐,烤鳗鱼,煮鸡蛋,竹笋,加一碗味噌汤。几个姐姐挽起袖子,兴冲冲地盛饭:
“巡逻累坏了吧,多吃点,多吃点!”
我感恩地拿起筷子。
比起那种远在天边的传说级人物,还是填饱肚子最重要。投胎是门技术活,而我没投好。
倒不如说我压根没想投胎,只是运气实在不好,在[常世]游荡了几十年后意外走错了路,结果一头栽进了[现世]里。一一名为江户时代的现世。
我果然走错路了。
数年前,我谎称自己失去了记忆,是个无家可归的美丽小女孩儿,露宿街头的话一定会遭遇非人对待,于是就这样利用大家的同情心,厚着脸皮住在了这一片。
温饱问题勉强解决了。
后来又在好心人的帮助下搞到了身份并入职了北奉行所,工作问题也解决了。
没得可再操心,这样就很好。
起初的几年里,我对这里并无实感。是有听说外边在打仗,但江户这边还算平静,便没放在心上,普普通通地过日子。直到三年前,天人炮轰了天守阁,矗立了多年的地标建筑轰然倒塌。别说德川川幕府在震惊之下选择了投降,我大为震撼的样子也和路人们完全一致。
标志性大事件竟然真的发生了。
结果就只亲眼见了那一次。嗯恩.…说起来,之前轮班到南奉行所的时候,他们似乎赶上了协助右卫门家族进行斩首的工作,应该不会是我印象里的那件事吧就算是也没有用,依旧轮不到我。
总之,没多久后,除了街上会出现很多奇形怪状的天人,日子又恢复了正常。
这个世界竞然真的有那个高杉.…我咬着筷子尖走神,果然还是会忍不住去想。他真的要来江户吗?要是能见到本人的话,总感觉就更不真实了。听见大家在谈论这件事也是。
好苦恼。
“我吃饱了,多谢招待。”
我叹了口气,放下碗筷。还等着盛饭的姐姐意外,目光在饭碗和锅中来回徘徊,怎么看都不够量。
“怎么就吃了一碗米饭!今天的饭煮得不合口味吗?!”“没有,是我晚上还要巡逻,吃太多的话会困得很快,最近治安不好,要是不小心睡着偷懒就糟了,会挨骂的。”
“但是吃饱了才有力工作啊!”
“是啊,多吃点吧,椿子她肯定也希望一一”她的话还没说完,被身边的女人猛地一个肘击,急匆匆闭上了嘴。我装作没有注意到。
“毕竟今晚有得忙嘛,等我天亮换班休息了就回来吃,把少吃了的晚饭补回来。晚上我尽量多在这附近巡逻,有什么事就来找我。那我就出门了!”和她们告别,我走出了旅笼,漫无目的地在街上闲逛,心不在焉。姐姐不让她说出那个名字,是为了照顾我的心情,我也明白。宿场町最近总有人离奇失踪,奉行所却总以失踪者身份低微为由推脱,不肯立案调查。
我算不上有多热爱这份工作,但明明是警察,却连身边人都帮不到,实在太逊了。
毕竟吃了人家那么多的饭,哪怕是只能靠自己处理,也还是再想想办法吧。暗中调查的同时,本职工作还是要做。
同心的工作,大致上就是风雨无阻地执勤:监控街头动向,防止盗窃与骚乱。处理刑事、火灾、骚乱等紧急事件。还要管理线人、收集情报,与市井底层打交道。
工资和工作量极度不成正比,我强烈谴责德川幕府的压榨行为。“唉,最近也是发现这工作愈发没有前途了,得想办法转职才行,如果有那种轻轻松松赚大钱的工作就更好了。”
我在街上乱逛,思索起自己今后能做的事。夜间小雨淅淅沥沥,却并不影响市井生活。歌舞伎剧场上演新剧,茶屋中落语艺人引得满堂大笑;货郎挑着担子走街串巷,吆喝售卖日用品;轿夫接活,抬送武士或富商出行。现如今是战后第三年,经济呈现爆发式增长。基础建设,新兴产业,招商活动,房地产开发.…在这样的背景下,只要脑子灵光又敢于一搏,说不定能凭借多份副业与不懈努力积累庞大的财富,实现队级的跨越。
一定会有我能投机取巧的新领域。
不知不觉中,在街上绕了一圈。
消耗了些许脑力和体力,肚子开始咕咕叫。我愁眉苦脸地捂着肚子,似乎嗅到了小食的香气,顺着搜寻,在生意兴隆的居酒屋前停步。店门口展示着大串烤豆腐,招牌写着:热酒8文一合,烤豆腐2文一串。几分钟后,我拿着一把烤豆腐串站在街边,细细品鉴街边小食的美味。不是偷懒,是专门在这里巡逻。
出门居酒至酩酊,大醉后喧哗一-此乃江户男人们的日常写照。常在酒屋饮酒的客人多为马夫轿夫等劳动大众,彼此之间起争执是常有的事,打架也是稀松平常。
我留下是为了更好地监控他们,虽然我什么都不会做,只是在吃烤串。“不好了!不好了!”
“诶,那个谁!那边死人了!”
街那边一阵喧闹,急匆匆跑过来的路人一眼盯上了我,对我微妙的眼神无动于衷,张嘴就是要报案,催促我快去现场处理。我的运气为何如此差劲,早知道就换个地方吃东西了。我心情沉重,眼瞧着围观市民越来越多,总不能在这种时候消极怠工,总之还是硬着头皮赶到了命案现场。
在被堵死了的深巷子里面,死者背靠墙体,跌坐在地上。“原来如此,因为前方死路一条,所以死路一条了吗。”我讲起冷笑话。
好在进来前先封锁了现场,没有人听见我不负责任的发言。遇到命案该如何处理,培训的时候好像教过。同心要依赖经验判断死因,如是否为他杀、自杀或意外。若怀疑他杀,同心无权独立审理重案,应立即上报直属上级“与力"并由上级决定是否正式立案。目前现场没有其他同僚在,看来这份重任落在了我身上。我捏起下巴,端详前方的尸体。
尸体死状极其恐怖。头颅被斩掉,四肢被扭曲成了怪异的形状,后方的墙上有用血涂抹成的不知名图案,但由于今夜雨水不停,已经被浇得不成样子,看不出来究竟是什么。
嗯嗯,很好,冷笑话名侦探推理的时刻终于又到了。我推了推不存在的眼镜,握拳踏步身子前倾,摆了个案件终于有所突破、很有冲击力的姿势:
“原来如此,我都懂了!”
从我的经验来看,脑袋都掉下来了,很可能是自杀!脑子里想起个梗:真选组管这叫自杀。
奇怪,剧情里有这段吗?
我挠挠头,总感觉脑子里多出了对不上号的记忆。但是比起那个,我为难地站在尸体前面,深知这是个烂摊子。
按流程来讲,我应该上报,但是这人和我又没关系,而且上报之后我的工作肯定就会变得更多了。
除非被某件事情吸引、主动想去做,否则我只想尽最大的努力完成最低限度的工作。
而市民朋友们先一步发现命案,已经在外面议论纷纷了。[是高杉做的,一定是高杉做的!」
[封锁前我进去看了,死的就是那家伙啊!能做出这种事的肯定是高杉!]「说不定传闻高杉要来江户为的就是这个,这就合理了,没想到他已经到了…干得漂亮!]
最过激的某位在民众中竞意外地有口碑。
死者是江户有名的商人,虽支持起了当地经济,但绝非品德高尚之辈,有传言称他和幕府官员狼狈为奸,不仅行商手段毫无良心可言,甚至还做着谄媚天人卖国的事。
确实很有登上高杉行刺名单的潜力。
我点点头,觉得自己该走了。从这个状况来看,也用不到我去上报,上司们肯定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要是被问为什么他们来的时候我不在,我就说自己在附近控制秩序,采集邻居证言,绝对不是玩忽职守看热闹。
加油啊,国家机关!
我准备好跑路了,还没等转过身,身后突然有人发出声音。“哦?”
我的动作僵住,脊背一阵发凉。
有人悄无声息地站在了我身后,甚至还是不远的距离。到底是什么时候的事?
“有意思,这是高杉做的吗?”
后方的男人询问,看到了墙角跌坐的尸体。我紧盯前方的墙,手下意识摸向腰间短刀,忽地又放下。我抿起嘴唇,没好意思转身,心脏怦怦跳,努力控制语气正常:“怎么这么问,你听到外面的话了吗?”
“确实是这样,有点感兴趣,顺路来看看。”“…我封锁了现场诶,不要说得这么随意好吗,显得我很丢脸的。”“是吗?抱歉,我的不对。”
你好,我感受不到你话中的歉意。
不过倒也不能说是他的错,我不自在地用指尖挠了挠脸颊,感觉体温都在升高,单独和他对话真的好紧张。
“大家只是随便猜的啦,又不了解情况,我倒不觉得是高杉先生做的。”“何出此言?”
“高杉先生才不会搞这种花里胡哨的杀人手法。”我看向尸体。比起所谓攘夷志士的处决,更像最近频发的连环断头案。如果是高杉的话,他大概率会利落地抹脖子,手法漂亮,简单但致命。“更何况,既然他准备来江户,在这之前还散播了要来的信息,噱头搞得这么大,肯定是要一口气憋个大的,要是先杀小喽喽就显得掉价了。”说出去岂不是让幕府笑话。
而且盼着死者遭报应的可不止一个人,市民朋友们早就在吐口水了,犯罪嫌疑人可多得很。
“高杉不会这么做吗?可我听说他还蛮浪漫的。”身后男人口气稍显遗憾,也不知道在可惜些什么。?
我试图理解他这段发言的含义。
“这种才算不上浪漫吧。高杉先生的浪漫…嗯,是在祭典之类的节日里搞刺杀和动乱才对。”
我灵光一现,握拳敲手心。
不知道是哪句话取悦到了他,他没急着离开,又继续聊了下去。“听口气,你很了解他?”
“这个麻…”
竟然问我这种难回答的问题,我卖关子一样停顿两秒,自信开嗓:“没错,这一切当然是因为一一我是他的梦女!”只能如此解释了。
“连衣服都能梦到哦,他一定很适合穿紫底金蝴蝶的浴衣。”他算不上很感兴趣,但既然聊到了这里,便抱着求知心,语气平静且认真在询问:
“什么是梦女?”
你真问啊。
我只是想开个玩笑,请您原谅我。
开玩笑话和讲冷笑话都不合时宜,解释的难题抛给了我,我又在给自己挖坑了。
这个词实在不好解释,我尝试说得委婉一些。“就是幻想自己和自己喜欢的人物恋爱,脑补各种互动和情节,有时候还基于这种幻想进行自我创作,比如说绘画,写小说…”他点头,大致懂了。
“哦,性幻想对象的意思。”
道理没问题,但话怎么能说得这么直接。
一一怎么能这么直接!甚至还用冷静淡定的语气陈述这种话啊!在当事人面前讲这种话就很需要勇气了,现在又被当事人一针见血地总结,真的会显得我很下流诶。我羞得脸红,连连补充:“不,才不单单是那样!也可以搞纯爱,也可以全都有..是无需多言的那种男女关系!”
好像越描越黑了。
他理解得也愈发传神。
“哦,你想做他情人的意思。”
一一好现实!
我欲哭无泪,江户男人说话也太直白了吧。没得到回话,他意识到或许是自己用词不当,及时更改。“妻子?”
不要再问了,请饶过我。
说到底,为什么我们要在这种地方聊这种话题啊。明明是被性幻想的对象,他却淡定得不可思议,而我放弃抵抗,心灰意冷地低下了头。尴尬的对话,以及奇怪的气氛。
我的形象彻底没有了。
他轻笑。
听见他在笑,我深深地埋下脑袋,愈发抬不起头了。本以为他会因为被冒犯而离开,没成想依旧还站在那里,甚至很有心情地继续问。
“不是高杉的话,那你说,会是我做的吗?”语气带上了几分戏弄。
注意到我的拘谨,他竞然主动转移了话题,好体贴。我感动到眼眶湿润,终于不用再在正主面前探讨梦女或者当他情人的事情了。
“.…你为什么这么问?”
“凶手会返回案发现场欣赏自己的作品,你们的课程里难道没有教过吗。”竟然还这样逗我玩,他好像很有兴致的样子,最近难不成在看什么杀人案小说吗。
真不凑巧,在这之前我跟进过断头台的案子,虽然不确定凶手具体是谁,但肯定不是他。
“唔,如果你是凶手的话,我正好有问题想问你呢。你能告诉我,你在墙上留下的图案是什么吗?”
我的目光落在墙面模糊的图案上,顺着他的话往下说。他安静了片刻,似乎是在端详。
“是山茶花。”
“原来如此,怪不得,是断头花啊…”
山茶花凋谢时会连同花萼整朵坠落,画面让人联想到“断头”,因此得名。武士们认为山茶花是不祥之兆,象征死亡和失败。出于忌讳,他们不会在自己的庭院里种植山茶花,也不会在自己的刀鞘上刻画山茶花的图案,更不会停步观赏,因为他们觉得这样会招来厄运。真是奇怪的原则呢。
我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思绪再次莫名飘远。高洁傲气的梅花反倒很适合刻在刀鞘上,种在院子里也会很漂亮,喜欢梅花的年轻武士若是路过,想来会驻足观赏吧。奇怪,我记不清了,是哪位武士先生来着?小雨有要变大的趋势,激起阵阵水雾,哗啦啦地乱人心弦。花朵被雨水冲刷,化作血污流淌到了石板地上,从石板的缝隙渗透,融进士壤里。
昨日还春风得意的富商,今日便变作了泥泞墙角下的一具无头尸体,可真是世事无常。
“花朵艳丽终散落,谁人世间能长久。”
声音幽幽,响起在雨夜的深巷里。
雾蒙蒙的景象再度变得清晰,鼻尖似乎还嗅到了被沾湿的淡淡香薰气,身后的男人尚未尽兴,又将我拉回到了今夜。这两句和歌是…
我回过神,鬼使神差地对出下文:“今日翻越高山岭,醉生梦死不再有。”《伊吕波歌》是平安时代前期所创作的诗歌,内容阐释了佛教[诸行无常]的思想。
“诸行无常,诸法无我,涅槃寂静。”
他只是不知何意味地念出声。
是佛教根本教义三法印。我试着思考,手又不由得摸上腰际的短刀,指腹似乎在刀鞘上摸到了梅花的图案。
.…有漏皆苦。”
与前者并列为四法印。
漏,即烦恼。烦恼种类极多,贪、嗔、痴为三毒,加上慢、疑、恶见为六根本烦恼。
众生因不明白诸法无常、无我的道理,而生起贪爱执着等烦恼,由烦恼驱使而造作身、口、意诸业,循环不息。故说一切有漏之法皆是苦。男人闷闷低笑。
“有趣。”
“他某日会梦到你也不一定。”
哪怕是艳丽的花朵也终会凋落,活在这世上的我们没有谁能永远活下去。倘若能越过那变幻无常的深山,到大彻大悟的世界的话,就不会被虚幻的梦境和世间假象所迷惑了。
诸业循环不息,所谓大彻大悟,不过是虚妄的愿景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