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猿梦4

7月13日早晨。

下了一夜的雨，乌云尚未散去，天色阴沉。空气中湿度很大，叫人有些喘不过气。

发生了怪事，我在吃早饭时说出心中的疑惑，大家却都一样的茫然，只说我记错了案子。

就是已经发生过的事，我不可能记错。

可所有人都没有印象。

大家聚在一起说说笑笑，好像前几天的压抑气氛是幻觉。不想让她们担心，我苦着脸说自己可能是忙糊涂了，低头扒了口饭。椿子姐平安无事当然最好，但为什..直觉告诉我不应该是这样的发展。现实也和记忆有很大的出入。难不成是我有问题吗？我咬着筷子尖走神，终于认真思索起影院时的对话。现在想想，其中有许多不合逻辑的讯息,但我竟然下意识忽略了。有关未来的事情…

用过早饭，我简单洗漱了一番，换上私服准备出门。以防有突发情况，我又在腰间别上短刀。姐姐端着水进来,看到了这副要出门的行头，意外：“今天不是换班休息吗？”

“没办法，昨夜死了个富商，又要加班了。”“当同心真是辛苦.…”

我撒了个小谎，与她们告别后出了门，心不在焉地在街上闲逛。留在旅笼的话，似乎会本能地逃避思考。趁着现在还觉得事情怪异，我要出门整理思绪。

神秘人引导我想起部分未来，但之后的发展却发生了偏差。逝去的人突兀归来，能够证明案子的遗物凭空消失，除了我以外没人有这段记忆，这很反常。像是有谁在篡改故事线一样。

江户时代，距离唯物主义的现代不算近，距离群魔乱舞的古代也不算远，位于两者中间，是个灵异怪谈仍然盛行的时代。经此变故，明明是住了好几年的宿场町，却在此时变得稍显陌生阴冷了。我提防地注视着周围。

四处逛逛，看看会不会有什么新线索吧。

一路走过，总能瞧见正在建设中的新店铺，建筑工人忙个不停。攘夷战争结束后，天人要求幕府大批量购入西式产品，幕府以此为契机大规模修建江户城，有要把这边打造成经济中心的意思。各种西式建筑层出不穷，与古朴的江户旧建筑混杂在一起，显得格格不入。与反应激烈的守旧派不同，我倒是并无不满。现代科技改变生活，按照这个发展趋势，我的好日子说不定就在不久后了。虽然宿场町未来会大变模样，但只要还是和大家在一起，就什么都没有变。我如此想着，街边忽地跑过几个办案中的同心。新旧贵族们都在争这片区域的开发权，听闻昨夜里的死者也是其中之一。竞争如此激烈，要是有谁突然暴毙而亡，也是件可以预见的事吧。和我没关系就是了。

不想被同僚们发现，我背对那边蹲下，假装在逛路边的小店。店长老婆婆站在凳子上，正在给店招牌擦水，抹布拿开，露出了上面的字：[十九文屋顾名思义，所有商品的价格都是十九文。销售的商品种类繁多，从日常用品到玩具应有尽有，堪称江户时代的百货商店。余光偷瞄后方，同僚们已经不见踪影，暂时没有被抓壮丁加班的风险，我松了口气。

蹲在人家店前面，不买点什么不好意思，便挑了个可爱的狸猫挂件。我捏着狸猫软绵绵的肚子，继续在街上寻找线索，不知不觉中又被烤豆腐的香气吸引。

昨夜手拿一把豆腐串，于是几分钟后就遇到了高杉先生。美味又实惠，还会有好事发生，说不定这就是我的幸运物呢，我要再去讨个好彩头。居酒屋生意兴隆，挂着杉树叶子作为招牌，店门口展示着大串烤豆腐，以一串两文的便宜成本价专卖给来店的客人。昨夜没有进店里，这次进去瞧瞧。

“欢迎光临！大早上就来喝酒，还是客人你会享受一一哟！这不是妹子吗！”“大早上就在偷懒吗，当老板果然清闲。”“诶呀，远在京都的弟弟给我寄了信过来，别看我这样，有时候还是很想家的哦。”

居酒屋老板是个奇怪的男人。

看起来不到30岁，却让大家喊他老爹，因为这是男性店铺老板的标准称呼，他也要。

有着清澈高贵又闲云野鹤的气质，但一开口嗓门超大，表情和动作也都很夸张，据说因此劝退了很多因外貌而对他有意思的女子。毕竟，哪怕长相再如何出众，给耳膜带来的伤害也无处弥补。我对嗓门很大的男人提不起兴趣，打量起店内的布局。墙上挂了一排用来温酒的逃釐，旁边的架子上摆满了各种料理。另一边的墙壁上挂着巨大的绘图，绘图上写着30年前的狂歌：酒乃扫愁帚，金银积如山。

“哦？被吸引了？那我考考你，你能答出来狂歌的作者是谁吗？”老板折起书信，走到我身边，摇着手指问。“哦？答出来有什么奖励吗？”

“3日酒水饮品畅饮，烤豆腐串畅吃！”

“哼哼哼，你又在做赔本生意了，去准备烤串吧，记住不要撒辣椒。”这可是我的强项。

狂歌的作者是十返舍一九，写下狂歌的当年已经写出了成名作《东海道中膝栗毛》，是当时的畅销作家。

“可恶！败给你了！”

老板捂住脑袋哀嚎。

我出神地望着狂歌。

畅销作家啊.…听起来又有名声又有金钱，真不错。“怎么了妹子，怎么心事重重的样子？”

将我的反应尽收眼底，老板双手抱胸，靠着墙摆了个帅气的姿势。“不会吧，你怎么知道，我有表现的很明显吗？”“因为一千年前祖上当过摄政王，我的眼睛很灵。”.这和摄政王有什么关系啊！前后的必然联系在哪里啊喂！话说竞然是一千年之前，时间未免也太远了吧！”

“大胆平民，竞敢对摄政王的后代进行妹妹头吐槽攻击！很好哦，很有精神！判你无罪！”

江户净是些不听人话的家伙。

我皱着脸，犹豫要不要吐露烦恼，最终还是被他的外表欺骗了。“我是因为你身上有大阴阳师安倍晴明的风范才和你讲的哦。”大致讲了遭遇的灵异事件。

老板边听边点头，摸着下巴思索，把我从上到下扫视了个遍。“奇怪，按理来讲，你不应该被魇着才对。你身上不是有【护身符】吗？”“诶？哪里？”

他的目光落在我左边的口袋里，十分确定：“就是那个，肯定没错，因为摄政王的后代有一眼看出对方身上昂贵物件的能力。”

“只是露出了边缘一角就被发现了，摄政王好可怕！咦，这个是.…”一块小巧的铜镜，背面刻着符龙胆的花纹。比起护身符，更像是个信物。

大师为了纪念两人的情谊，将其送给我当礼物，说是平常可以拿来补妆，其余时候或许也会有妙用。

脑子里似乎有个身影模模糊糊，我摸着脸回忆。嗯，总感觉不是什么正经大师。

镜面折射出一道光。我拿着它摆弄。透过镜中看这家店，依旧还是原本的样子。透过镜中看老板，倒映出他惊讶的脸，他在瞧见铜镜的背面后就那个样子了。

用铜镜看自己，突然间，我睁大了眼睛。

自己的面容出现了变化，似乎长开了很多，侧过头，竞然还留着漂亮的长发。

“信物？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嘶，妹子，是我小瞧你了，你原来那么有魅力啊！″

老板自言自语，突然大喊出声，打断了我和铜镜中女人的对视。我收起铜镜，欲言又止地看向他，不知道他想到了什么，但看样子绝对是误会了吧。“你到底在说什么啊，还有能不能不要再叫我妹子了，真的好奇怪！而且为什么是妹子啊！”

“我给你取的名字。”

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像花子，铃子一样，你是一一妹子！”

这家伙真心麻烦。

我沉默了。从未想到是这种反应，老板大吃一惊。“难道你不觉得很巧妙吗？来源是飞鸟时代的外交官小野妹子，妹子，妹子，多有趣啊！”

“请不要随随便便给我取名字。”

我满脸冷漠。

某摄政王后代双手捂脸，颤着肩头抽泣，可能是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在我临行前又拿了个礼盒过来赔罪。

“我弟弟还寄了不少京都的特产过来，这盒八桥饼你拿去吃吧，妹子，记得常来啊！”

老板竖起大拇指，嗓门还是那么大，其实一点认错之心都没有。我转身就走，恶狠狠地咬了口豆腐。

烤豆腐串好好吃，但不知道是不是被老板气到，今天再吃就感觉少了点味道，没有那个人做的香。

嗯？

土方先生吗？

不对，那就不是香喷喷的烤串了，那是挤满了蛋黄酱的歹毒狗粮。我果然是被老板气到味蕾失灵了。手里的点心盒子沉甸甸，看起来很贵，勉强算他还有点良心。

不过我没有很喜欢吃甜腻腻的东西。

“拿给银时吃吧。”

我下意识随口一提，调转脚步，要往歌舞伎町的方向去。走出去几步，我后知后觉地停下，心灵受到冲击，音量也跟着拔高。阿！”

我想起来个人！

我想起来了两个人…我全都想起来了！

话说，想到什么就管人叫什么，这难不成是江户男人的通病吗。我被气到原地跺脚。

土方看到兔子图标就叫我乌萨奇，坂田看到和漫画角色同样的打扮就叫我小哄。还有个自说自话给取名妹子的，谁是妹子啊，我才不叫那个名字。虽说坂田的取名方式也很不靠谱，o漫来着。我当时到底在感动什么。

记忆一股脑地涌现了出来，我扶着脑袋，得缓一缓。我把竹签子随手一扔，拿出刚才买的狸猫挂件。当初在影院的时候，亏我还把狸猫挂件送给了土方，结果从来没见他戴上过，也不知道随手揣到哪里去了真过分，我付出真心就被这样对待。

而且他人跑哪里去了，我们不是一起出发的吗？这个时间，应该是在乡下卿卿我我呢吧，哈！真让人火大。

我磨了磨牙，在和土方生气。路途遥远，我才不要去武州找他呢，他自生自灭去吧。

与其长途跋涉去当受气包，不如找就近的倒霉蛋。如果我没记错，此时的坂田还是个没身份的逃犯，正在过流浪的日子吧。既然并非现实世界，岂不是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7年前对寻找坂田不感兴趣，但今时不同往日，我要把现实里在坂田身上受的气，全部还给这里的他。

能教训逃犯，当同心真好。

八桥饼，是以米粉、砂糖、肉桂为主要原料制作的日式传统点心，为日本京都的代表性特产。

江户时代元禄二年（1689年），西尾家受《伊势物语》中“三河国八桥"故事启发，制成了桥形米饼。

故事大抵是：

从前有一个男子，他认定自身在京都是个无用的人，不想再住下去，便希望到寂寥的东国去找求自己可住的土地，出门旅行去了。前途茫茫地一路行去，途中到了三河国的一个叫作八桥的地方。这地方的河水像蜘蛛的脚一样分流，河上架着八座板桥，因此名为八桥。水边有美丽的花朵迎风招展地开着。树荫之下，有一伙人坐地嚼着乏味的干饭，其中一个人提议说："我们用和歌来吟咏旅途的心吧。他就吟道："抛却衣冠与爱侣，远游孤旅好凄凉。"于是诸人心中都涌起思念京都的恋情，不禁流下泪来，膝上的干饭被眼泪润湿了。

在抛舍了的京都中，毕竞都有难忘的人。

我家爱侣今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