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番外
“闺女回来了吗?”
“嘘,小声点,四点多钟就回来了,不知道怎么回事儿,不开心,一直在床上躺着呢……″
“怎么不开心?谁欺负她了?”
“就你女儿那伸手,她不欺负人就不错了,谁能欺负她?我怀疑啊,是不是早恋了。”
“什一一么一一东一一西???!!!”
萧素素感觉自己好久没有睡得这样香甜了。朦胧中,她仿佛回到了年少时光,耳边依稀传来父母低声絮语的温柔声响。那熟悉的语调,像是冬日里温暖的阳光,轻轻抚过她的心间。
她还未睁开眼,意识却已渐渐清明。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浅笑,又轻轻摇了摇头。
又做梦了呢。
如今她和母亲黄兰的生活早已今非昔比,母女俩都在为各自的理想拼搏奋斗。她也不再是当年那个形单影只的小姑娘,身边聚集了许多知心好友。可每当夜深人静时,那些关于一家三口的旧梦,总会悄然而至。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她缓缓撑起身子。当视线逐渐聚焦在四周时,却不由得怔住了。
眼前是既熟悉又陌生的景象。
说熟悉,这里确实是她们刚买回来的老宅没错;说陌生,这屋内的陈设…“素素,醒了?”
萧素素还没回过神,黄兰端着一盘洗好的草莓过来了,鲜红的果子上还挂着晶莹的水珠,“吃点水果。”
萧素素抿了抿唇,下意识地问:“妈,你什么时候回来的?”自从妈妈去莫尔镇支教后,她们娘俩一年只有过年过节才能见面,偶尔的,她妈临时有假期了,又惦记她,也会突然飞回来一次。黄兰看女儿呆坐在床上谁傻了的模样,笑了,空着的手捏了捏她的脸颊:“睡傻了?什么什么时候回来的,赶紧起床,你爸炖了糖醋小排给你吃。”你爸???
萧素素猛地抬头去看黄兰,一下子怔住了。眼前的人,是她的妈妈,又不是……
在萧默离开的那些年,黄兰终日郁郁寡欢。她靠酗酒和彻夜打牌来麻痹自己,整个人像被抽干了精气神,眼里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虽然后来生活好转,调养回来些许元气,但岁月终究在她脸上刻下了无情的痕迹一一眼角的细纹、鬓边的白发、总是带着倦意的神情,无一不在诉说着这些年独自撑过来的艰辛。可眼前的妈妈却完全不同。
黄兰的肌肤莹润如玉,仿佛轻轻一碰就能沁出水来。眉目如画,眼波流转间尽是灵动神采。她穿着一件素雅的藕荷色旗袍,衬得身段窈窕玲珑,乌黑的长发松松挽起,露出修长的颈线,连指尖都泛着珍珠般的光泽。毕竟是经历过苏返的人。
萧素素第一反应就是伸手去摸自己,难不成她穿越回六岁前了?可入手的脸颊大小,明显不是一个孩童会有的。看她这样,黄兰“噗嗤"笑出了声,她转身:“她爸,快来看,你家闺女睡傻了!”
餐桌上摆着四道热气腾腾的家常菜:土豆炖牛肉汤汁浓郁,糖醋排骨泛着琥珀色的光泽,鸡蛋西红柿金黄鲜亮,西湖牛肉羹飘着淡淡的香气,全都是萧素素最爱吃的。
可她却像一尊雕塑般僵坐在桌前,目光呆滞地望着眼前的一切。萧默刚结束队里连续两天的值班,带着满身疲惫回到家。他洗完澡,发梢还滴着水珠,身上套着件洗得发白的旧背心,通红的眼睛里布满血丝。他盯着萧素素看了许久,发现她眼中的茫然不是装的,他皱起眉头,转向黄兰:“我早说过,别给孩子太大压力。”
黄兰皮笑肉不笑,抬脚就踩在了萧默的拖鞋上,拧了一圈:“是谁说的必须考过赵宇家那小兔崽子的?现在又开始装好认不认账了?”萧默疼得倒抽一口凉气,连忙伸手往裤兜里掏。他变戏法似的摸出两个精致的锦盒:“喏,这次去云南出差特意买的。”他献宝似的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对晶莹剔透的翡翠平安扣,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黄兰笑了,松了脚上的力度,拿起平安扣在灯光下细细打量,看那色泽玉质,她咧嘴看着萧素素:“啧啧,铁公鸡拔毛了,素素,快戴上看看。”萧素素的脑袋就像是卡壳了一样,动也没动。萧默拿起平安扣,走到萧素素的身后,笑着给她戴上,“我给闺女戴。”直到这一刻,当爸爸身上炙热的温度从指尖传来,熟悉的须后水气息萦绕鼻尖,当耳边响起那久违的呼吸声,萧素素才像是真的醒过来。“真衬我闺女!"萧默后退两步端详着,眼里盛满骄傲,“这水色衬得皮肤更白了。”
黄兰笑着接话:“什么叫衬得?咱们素素本来就是个白净姑娘。”夫妻俩不约而同地望向女儿。按照往常,正值青春期的素素要么不耐烦地嘟囔一句″烦不烦",最多也就是敷衍地扯扯嘴角。但这一次,他们都猜错了。
萧素素怔怔地望着眼前笑容满面的父母一一爸爸眼角的笑纹,妈妈眉梢的温柔,都像是从旧照片里走出来的模样。她的眼眶渐渐泛红,积蓄已久的泪水终于决堤,大颗大颗地顺着脸颊滚落。
一直到深夜。
萧默都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烙大饼,他怎么都睡不着,满脑子都是素素一脸眼泪咬着唇看着他的样子。
黄兰被扰的不耐烦,拽了个枕头靠着,揉着额头看着他:“你到底要干什么啊?″
萧默:“闺女不对劲儿。”
不用他说,黄兰也感觉出来了,她想了想:“要不明天我找她谈谈?”萧默摇头,翻了个身过去。
黄兰盯着他的背影了会儿,拧了过去:“你什么意思?”萧默一边笑着躲着,一边嘟囔:“还你劝女儿呢?一个更年期,一个青春期,有我好果子吃。”
“萧默!!!”
萧素素坐在隔壁房间的飘窗上,月光透过纱帘在她膝头的相册上投下斑驳光影。主卧传来的嬉笑声忽远忽近,让她翻页的手指微微一顿。她轻轻抚过相片边缘,指尖传来的细微纹理如此真实。这究竞是梦境还是现实?若是梦境,为何能闻到相册纸张特有的油墨香?若是现实,又怎会拥有这般奢侈的幸福?
整整一个晚上,她已经翻遍了家里所有的相册。记忆里黄兰醉酒时的絮叨犹在耳边:“你爸啊,看着五大三粗,其实最懂生活…”泛黄的相册侧面,萧默用瘦金体工整地标注着年份。从她出生那年起,每一年都被精心装帧。有她蹒跚学步时扑进爸爸怀里的瞬间,有妈妈生日时三人脸上沾满奶油的狼狈模样,甚至还有萧默出差时在各地寄回的明信片,背面永远写着:“给最爱的两个姑娘。”
从出生,到现在17岁,一年也不曾缺少。相册最后一页夹着一张便签,萧默遒劲的字迹写着:“时光会走远,我们对你的爱长存永久。”
墨迹已经晕开,却依旧清晰。
第二天一早,萧素素起床之后,黄兰在对面坐下,目光细细描摹着女儿的脸庞。萧素素眼睑还泛着淡淡的红晕,显然昨晚哭过了。黄兰在心里叹了口气,原本萧默说好今早要和女儿好好谈谈的,结果半夜又被紧急召回了。“素素……
黄兰捏着筷子,指节微微发白。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和女儿之间似乎总是隔着一层什么,不像萧默那样能自然地打开话题。萧素素却突然抬头,清澈的目光直视母亲:“妈,你现在还喝酒吗?”???
黄兰愣了一下,瞬间被打算了思路,她摇头,“喝酒?不……除了有什么聚会,偶尔喝两杯,怎、怎么了?”
萧素素点了点头,“嗯,不喝就好。那玩麻将么?”黄兰怔住了,她盯着女儿看了好久,摇了摇头:“你也知道,妈每天备课有多忙,哪儿有时间玩麻将。”
萧素素点了点头,“那就好。”
她不再说话,低头专心吃面,熬煮了一夜的牛骨汤泛着琥珀色的光泽,细软的拉面上码着几片薄如蝉翼的牛肉片,翠绿的葱花点缀其间,是妈妈的味道。萧素素闷声吃完之后,又起身去把碗筷都洗完了,关了水龙头,她看了眼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厨房门口看着她的黄兰,“妈,我去上学了。”学校那便是什么情况,她还不知道,心里难免忐忑。“哦…好。“黄兰看着她把水龙头拧好,点了点头,“我晚上去接你。”萧素素:“不用。”
她都多大了,还需要人接?
眼看着女儿转身就走,黄兰拦了一步,“那…你晚上早点回来,今天你过生日。”
她的生日?
眼看着萧素素沉默,黄兰点头:“是啊,十八岁生日,大姑娘了,不会忘了吧?”
萧素素点了点头,她拎着书包的手紧了一下,“好。”眼看着女儿离开,黄兰立即给萧默发微信。一一不得了了,她爸,你说的真对,你女儿真的是不正常,有问题了!她吃完饭居然刷碗筷,还知道拧小水流!还告诉我放学不用去接她!看那直眉楞眼的模样,应该是把自己生日都忘记了!
天气晴朗,万里无云。
萧素素今早整理书包的时候,简单的查看了一下自己的成绩,马马虎虎,不算很好,但也不是极差,各种文具明显要比她之前用的档次高很多,而且,她也不用再打工了,她微信里就有几千块钱,据说是这些年家里给自己的零花钱。她再也不是那个从小就为了生计奔波没有爸爸的孩子了。学校的一切,倒是没有什么变化。
只是她的朋友要比之前多很多,有很多人下课就围过来跟萧素素聊天的,她有些不适应,知道以前的"自己”,应该是个挺开朗的性格,并不像是现在这样清冷不合群。
最让她感到宽慰的是她居然在自己的班级看到了小花。小花还是老样子,穿这个大大的校服,小罗头一样,在她身边甜甜地叫着:"素素姐姐!”
看见她的时候,萧素素揉了揉眼睛,确定这不是幻觉。小花笑眯眯地伸出手:“数学卷子拿来,我抄抄。”萧素素沉默了片刻,她皱眉:“你已经沦落到抄我卷子了?”她记得小花是天才的。
小花乐了,“你卷子有对有错这才真实啊,要不每次我自己写,老师都觉得我抄答案,快点吧,素素姐,要上课了。”变数也有。
萧素素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邻座的男生吸引。他安静地坐在那里,轮廓分明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俊,微垂的眼睫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那副生人勿近的气场,倒真有几分像《灌篮高手》里的流川枫。周围几个女生时不时偷瞄过来的视线,他全然不在意。
萧素素怔怔地望着眼前这瓶酸奶,视线顺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缓缓上移,最终撞进一双如墨般深邃的眼眸。男生微微蹙眉,眼尾那颗小小的泪痣随着他的表情轻轻颤动。
“看什么看?又没吃早饭?"他的声音带着晨间特有的清冽,却掩不住语气里的熟稔。
就在四目相对的瞬间,一个名字突然从记忆深处浮上来:“赵……湛霖?”赵湛霖闻言歪了歪头,细碎的黑发扫过眉骨。他忽然伸手在她眼前打了个响指:“怎么傻乎乎的?又熬夜看小说了?”周围立刻响起一阵慈案窣窣的起哄声,几个女生捂着嘴偷笑。萧素素保持着张嘴的姿势,大脑一片空白。眼前这个清冷俊秀的少年,居然是那个整天叼着烟、满嘴跑火车的熹叔叔赵宇的儿子?这一切,到底是什么蝴蝶连锁效应?
萧素素想破头也没想明白。
一直到过了两节课,课间休息时间,她才随口问赵湛霖,“喂,你还记得11年前,你爸和我爸抓毒枭那一次吗?”
她爸爸本该牺牲在那里的,而熹叔叔后来也因为内疚而辞职。赵湛霖合上漫画书,慢悠悠地转过身。阳光透过窗户在他睫毛上跳跃,衬得他看傻子似的眼神格外生动:“萧大小姐,那案子他俩每年至少念叨三回,庆功宴的照片还在你家客厅挂着呢。”
他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真失忆了?”
萧素素突然低下头,刘海垂下来遮住了眼睛。但赵湛霖还是看见一滴水珠砸在了她的铅笔盒上,发出"啪"的轻响。“破案了啊…”她的声音带着奇怪的哽咽。赵湛霖蹙起眉,漫画书从膝头滑落。他俯身凑近了些,声音不自觉地放柔:"素素?″
萧素素没再说话,心里却早已翻起了千层浪。放学之后的热闹来的太突然,都容不得她再多想,浪花再翻涌。以前,从萧默去世之后,萧素素的童年就笼上了一层灰蒙蒙的雾气。什么开心,热闹,欢庆,生日宴,都与她无关。偶尔几次,她也曾经收到过同学的生日邀请,可是因为那脆弱的自尊心,萧素素都没有去。
萧素素刚推开家门,迎面就是“砰"的一声礼花响。五彩的彩带纷纷扬扬落在她的发间,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Surprise!"熹叔叔赵宇叼着半截香烟,手里还晃着刚用完的礼花筒。他身上的警用T恤皱巴巴的,却笑得最是开怀:“咱们小寿星可算回来了!”他身边站着的萧默眼睛笑的眯成了一条缝,眨也不眨地看着宝贝女儿。客厅里霎时亮起温暖的烛光。黄兰捧着插满蜡烛的蛋糕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赵湛霖、小花、王铎,还有好些个萧素素眼熟却一时叫不上名字的朋友。他们拍着手,生日歌的旋律在房间里轻轻回荡。赵湛霖站在人群边缘,手里拎着个精致的礼物盒。他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目光始终没离开过萧素素沾着彩带的脸。这一切一切都太梦幻了。
是曾经出现在过萧素素梦里千万次的场景。烛光映照下,每个人的笑脸都镀着一层温暖的金边一一黄兰眼角的细纹,熹叔叔咧到耳根的笑容,小花兴奋得发红的脸颊,萧默眼里几乎要溢出来的宠溺,还有赵湛霖那双盛满星光的眼睛。
这一切美好得不真实。
像是她曾经在无数个深夜里,抱着膝盖幻想过的场景。那时候的出租屋很冷,窗外的月光也很冷。而现在,满室的欢声笑语将那些阴冷的记忆一点点融化“素素?"黄兰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怎么又发呆了?”萧素素回过神来,缓步走向烛光摇曳的蛋糕。她双手合十,指尖微微发颤,眼睫低垂时在脸颊投下一片虔诚的阴影。一一倘若这温暖是真,我愿以余生虔诚;
热爱生活,拥抱父母,不再让叛逆伤了他们的心,珍视每个平凡日子,不再辜负这般人间烟火;若这终究是黄粱一梦,求您让妈妈也入梦来;尝一口这失而复得的,蜜糖般的欢欣。
全文完 2025年4月26日叶涩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