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天衍盟(已补字数)
荒草边,土路上,一行人狼狈的将脸上的灰尘擦掉。许景行脸色不太好看,跺脚咬牙道:“应该是昨天那位前辈,果然还是让她抢了先!”
许令音拽了拽他:“别这么说,苏前辈应该也是去除魔卫道,这有什么抢先不抢先的………
其他几个大人们早已知道两个孩子的经历,领头的男人一边捋着胡子上的尘土一边开口:“咳咳,她一个人未必能成,咱们再去瞧瞧,如果那咒物已经到了她手中,唉……那也是命中注定。”
他们此番前来,是觉着苏商其人,正邪难辨,行事乖张。她处心积虑来探寻云栖雅舍藏了上百年的宝贝,也不晓得目的是什么,就算抢不过,至少也该知道那秘宝是什么,效用如何,也好做个防范,以备不时之需结果等进到村落,就看到了遍地腥臭的肉饼,以及湖中浮着的皑皑白骨。触目惊心。
“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不行,这不是咱们虚宿观管的起的,要不,还是知会天衍盟一声吧?”苏商则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惦记上了,她这两日十分忙碌。在狠狠补了一大觉之后,她立刻去将舍利子还回慈航寺,虽然不信佛,但还是添了一笔香火钱。
回到琉璃观,又想起那枚陨铁,觉着这种随时可能要人命顺便批量生成怪物的玩意,放在人来人往的镇子里不大好。一时想不到用处,不如埋到上山去。她险些忘了,那好大一个山头,现在都是她的!
于是一拍大腿,叫上苏青,即刻上山。
既然这陨铁需要漫天星光,也需要足够倒影出整个天穹的镜面才会运转起来,就把它放在不见天日也没有水的枯林里。苏商打算顺路去看看白芽,又想到她不喜欢巫槐,这一趟便将巫槐留在了琉璃观。
巫槐没说什么,只坐在阴影里,静静看着她。如果它非要黏上来,或者说些抱怨的话,苏商一准将它怼回去。可这么乖巧,就莫名显得可怜。
于是苏商编了个借口:“最近广告打出去那么久,说不定会有生意上门呢?苏青口才不及你,只有你能留下来接待客户。”仿佛委以重任似的。
也不知道巫槐信是不信,它只是面无表情的起身,凑近苏商。苏商:“嗯嗯,渡生气对吧,我没忘。”
说着就凑上去亲了一口,渡了生气过去。
唉,多宠家庭就是这样,端水就是麻烦。
上山的时候,绕路去拜访白芽和她奶娘的新坟。白芽的面颊已然恢复了原本的样子,金三郎的半颗头颅,这会儿已经小的只能脖颈上凸出来一块,被白芽用披肩遮住了大半,只能隐约看到两只恶毒的眼睛。
围巾的边缘正好卡在眼睛上,金三郎不断地眨眼,一想到眼球不断被摩擦的滋味儿,苏商就觉着白芽在无人看见的时候也要这么围,分明就是在上刑。苏商跟她打招呼,白芽见没有巫槐跟着,便从树后飘出来,见苏商跟她身后的苏青都扛着铁锹,问道:“你终于要去挖了?”苏商很纳闷,挖什么,地雷吗?
白芽则比她还纳闷:“这是你的山,你却不知道?”苏商将铁锹插在地上,双肘撑在上边一摊手:“我也是半路才接手。”才就比白芽早来一个星期而已,甚至因为太忙,也没去山上看过。她歪头看苏青:“你知道吗?”
苏青也说不知。
当初老头子还没老到走不动的时候,还带着她去野采。这座山上石头多,草木稀,也没有山泉溪流之类,十分荒凉,所以也采不到什么,就是带她去玩罢了。
后来她成了活僵,也并没往深处走,都是在山脚附近蹲蹲山鸡野兔。白芽其实知道的也不多,是日前她在山间行走,能看到些许残魂在徘徊,看姿势是在运送木料石材一类。
若是修了旁的东西,表面总不会半点不留痕,应当是在修建陵墓,而他们穿的衣裳与如今不同,想来最少也是数百年之前的事。需要许多人去大兴土木,说不定是王侯将相的陵墓,让人很容易产生去当一把摸金校尉的冲动。
但是并不急于在这一日。
苏商是不嫌钱多,但那是为了可以活的舒服,不是为了躺在钱上打滚,没急到扛着一把破铲子就去盗墓的程度,那手腕还不给累断了?至少也得再去买一批炸药开路。
于是带着苏青一路上山,找了一小片浓密的樟林,把陨铁埋了下去。再回到琉璃观的时候,发现院门半掩,里头亮着灯。已知巫槐是邪祟,它不需要点灯,甚至在夜里飙车都不开车灯。所以这大半夜的,还真来客人了?
还真是巧了,一开始纯粹是为了找个借口,哄巫槐留下看家的时候别心里委屈。
却真被她给说中了。
好在巫槐如今真的很通人性,不仅没试图吃客户,也没恐吓他们,甚至还给他们端上了茶水。
虽说在待客之道上略有欠缺。
那两杯茶是冷的,里头浮着点可怜兮兮的茶叶沫子,仿佛很瞧不起来人穷酸似的。
但它才当了三天的人,已经不错了!
苏商递过去一个欣慰的眼神,转头再看来访者。一男一女,男子穿着粗布长衫,剪了短发,戴着眼镜。女子则穿着半旧的松霜绿旗袍,她抱着手臂,时不时搓着披肩上的流苏,能看到手指上有墨水残留的痕迹。
当年小学都没念完,后来虽然为了生活,自学了许多东西,不至于成为一个绝望的文盲,但对于老师的印象,仍旧停留在会一秒变脸的班主任,以及在走廊里来回溜达的教导主任身上。
某种意义上十分可怕,和鬼怪不相上下。
于是苏商态度很是客气:“二位深夜来访,可是事态紧急?”其中的男子立刻道:“很……不,不太急。只是我们都是学校里的教书先生,要下了课才好有时间过来,如果您这里有电话,倒是可以…”然后被身旁的女子捅了一下,急忙闭了嘴。是哦,求天师出手相助,讲究的就是一个缘分,就算有电话,只随便拨过来,那显得多不诚心!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说明了来意。
一如苏商所料,他们都是教室,就职于江南区明德中学,之所以会在深夜来访,还要从明德中学近日才开设的女子班夜校说起。男老师姓陈,是国文老师,女老师姓方,教数学,分别是女子班的两位班主任。
这个年头,愿意送女孩子去读书的父母很少,尤其是穷人家,顾虑是五花八门的,譬如没有闲钱交学费,孩子得去做零工补贴家用,甚至还有那分明出得起钱,却古板守旧,嫌男女同校败坏风气的。而原本接收女子的学校就不多,江南区的中学有好几所,可除了收费颇高的女校和外国人开的教会学校,就只有明德中学这一所。故而许多女孩子虽然有幸念过小学,可再想多念,却苦于没有机会。在这前提下,明德中学增开了个夜校。只有两个女子班,课时比普通学生少了一半,把音乐美术之类全删去,只剩下几门基础课程,但总归是让一些求学若渴的女孩有了继续念书研学的机会。
可偏偏,明德中学到了夜里,有不干净的东西出没。最近半个月,学生里便流传着一则怪谈,说是到了夜里,若是坐在靠窗的座位上,余光注意窗外,偶尔便会瞥见,窗外的树上挂着一个笑容诡异的瓷娃娃,那娃娃像是荡秋千似的枝叶间摇摆,若是等转过头去仔细去瞧,却会凭空消失,瞧不见了。
学校里的半大孩子,就是会比较喜欢传些真真假假的怪谈故事,起先方老师并不当一回事,可今晚,她亲眼瞧见了。还不止一次。
甚至第二次看到时,她能确定,那娃娃比第一次,距离窗户更近了。下课之后,她急忙去找隔壁班的陈老师问,而陈老师也看见了一次。“按着这种速度,那娃娃,不出三日就要贴到窗户上。”到时候会发生什么,谁也没法保证。
为了学生的安全考虑,应该停课。
可本来就是排除万难才开设的夜校女子班,若才一开始便停了课,等过阵子再想将学生召集回来,恐怕就更难了。
两人心内焦急,陡然间想起之前看的报纸上,有一则天师的广告,便打算来试一试。
苏商听完,便觉着这果然是件小事。
这鬼怪已经出现在学校半个来月都没伤过人,可见性情温和。这种情况,都不需要她亲自出手,买点符篆回去贴一贴,也就没大碍了,不值当她专门跑一趟。
但话到嘴边,苏商余光看到了还站在门边的苏青,突然想到一件事,转而道:“这样吧,我明天去明德中学看一眼,你们学校开女子班也不容易,我便不收钱了,但是,这事儿解决之后,你让我家的小孩去你们那插班入学,如何?”灯光如豆,那两位老师其实没看清站在门外,身形遮掩在夜色之中的苏青,只能隐约看到是个瘦削的女孩儿,异口同声的答应下来。方老师更细致,她补了一句:“不过,我们那里没有办法住校,夜班也是没有伙食的,距离这么远,可能需要您这边提前给孩子安排好食宿。”苏商:“好说好说,这不用你们操心,我会置办的。”老师们听了这话都彻底放心了,脸上露出喜色。毕竟,谁会放任自家小孩在不安全的地方读书呢?而送走两人之后,满脸不可置信的苏青走进来:“姐姐,你要让我去上学,这……我哪能行?”
苏商不介意超级加辈,但总被喊老祖宗怪别扭的,于是早就纠正了苏青的称呼。
这些日子以来,苏青也慢慢意识到,自己召唤来的这位,大约跟琉璃观的前辈没有一丁点关系。
她是个活人。
但是没关系,当年爹爹的遗愿就是希望能有人振兴琉璃观,所以既然苏商愿意留下当这个观主,那结果就是好的。
所以她对苏商,向来言听计从。
但这会儿,听说苏商让她去上学,她还是不敢应。她可是活僵,就算侥幸能继续存活于世,也应该避开活人,低调行事。去跟一群活人坐在同个教室里,简直倒反天罡。苏商只道:“有什么不行,你晚上的时候脑子清醒,跟活人没区别,脸色差了点,但是买点儿粉涂一涂也就能凑合过去了。”她认为,孩子就应该上学,至少得念完义务教育,哪怕是个僵尸孩子也一样。之前因为活僵没法见光,只能作罢,这会儿有了机会,那当然得立刻打包这去。
不过,住宿确实是个问题,平江镇距离城里的中学还是太远了。苏商想,如果能赶快再来一个爽快的顾客就好了,再狠狠赚上一票,她就可以在城里买一座小房子,要西式的那种,带水电,这样平日能过的很舒服。最好再接上电话线,今天那两位老师说的很对,有些事直接电话说,就能方便很多。
唉,这么想来,钱真是不经花。
几个小时之前还觉着上山挖坟的事儿一点不急,这会儿心就有些痒痒了。不过,卖炸药的石料铺子大半夜又不开门,急也没用,只能明日再说。然而这计划到底没实现,第二日上午,琉璃观的破木头门又被敲响了。叩门声还没响到第三下,门就被从内拉开。苏商探出头来,视线缓缓扫过面前几个人,似笑非笑的问:“有何贵干啊各位。”
本来日程安排的就满,被吵醒还要应对不速之客,起床气三丈高。五分钟之前,苏商抱着枕头睡的正香,突然感受到一丝幽冷的气息。她皱了皱眉,下意识摆了摆手,而不仅没挥散这股冷气,反而还被那冰凉凉的东西顺势贴上了手臂。
柔软,冰冷,顺着她的手臂缠绕,悄然向上。虽然不勒得慌,可这种感觉还是一下子激起了潜意识里被巫槐纠缠绞紧的记忆,她猛地惊醒,坐起来的同时,就见巫槐正在用沾湿了的毛巾给她擦手臂。所以刚才她感受到的冷意,其实是……毛巾?“啧,干嘛呢?"她没好气的抽回手。
没睡多一会儿就被吵醒,晕乎乎的就很不爽。巫槐只是低垂着眼眸,专心致志的擦拭着:“马上要有客人上门了。”苏商外头瞥了一眼手肘,那里确实沾了泥土,昨夜黑灯瞎火,她自己都没有注意到。
眼见着巫槐对于被埋怨了也没有一丝丝怨怼,仍旧低眉顺眼的擦拭着她的手臂,苏商难得自我反省了一下。
现在得小巫槐实在是太乖了,不能总将它和从前那个极限压榨员工,没有一丝丝人情味儿的大邪祟联系到一起。
不过一一
“客人?”
巫槐:“刚才有个小鬼登上院墙,不等冒头便又走了。”苏商扫了一眼窗外,果然,今日墙头上的气息不怎么阳光。看了一眼就走,这就是用小鬼探路,是同行。可同行来找她干嘛?砸场子?她也没抢过谁的生意,坏过谁的事吧?苏商越想越觉着不爽,抓过外套往门口走,头也不回,只丢下一句:“记得好好装人哦。”
她浑然不知,巫槐拿着毛巾的手上,裂开了一张嘴,几条尖长的舌头探出来,争抢着将她的气息舔舐了个干净。
苏商走到正门时,敲门声刚好响起。
对于让养了小鬼先来探路的客人,她觉着自己没有必要太客气。这才先发制人,问他们有何贵干。
来者共有三人。
一个带着墨镜,典型算命先生打扮的,他袖子很长,但这会儿暑气重,就挽了起来,苏商能看到到他手腕上带着一串五帝钱,气息凌厉,应当是个咒物;一第二个是个中年女人,生的圆润,脸上的妆很浓,用很粗的双股红绳挂了个吊坠藏在领子里,看不见究竟是个什么,但上头阴气浓郁,应当也是个咒物怎么人人都有好东西随身带着,独她没有!这些人,简直是来炫耀的。
苏商更气了。
还好,第三人,也就是那个敲门的男人,他身着长衫,看起来三十多岁,相貌毫无记忆点,气质很温润,身上也没什么值得注意的东西。同是穷逼,苏商看向他的目光就没那么凌厉了。那人上前一步,笑道:“我们都是天衍盟的人,听闻琉璃观如今又有了年轻有为的观主,此番冒昧打扰,是想来问下观主是否愿意延续从前的传统,加入天衍盟守望相助。”
苏商轻哼一声。
天衍盟?还天眼查呢……
不过,既然不是来找麻烦的,苏商还是请他们进来坐了。守望相助是吧,那她可有很多话可以讲。
这三人从没见过琉璃观这么接地气的道观,远远看到一院子的鸡笼都不太能控制住自己的眼神,而等到在前厅坐下,中年女人的目光,又忍不住往墙根那里,已经被苏商买的刺绣毯子遮住的灶台方向看。苏青吃生的,苏商自己也没有做饭的闲情逸致,偶尔有煮茶的需要,用院子里的小吊炉就行,那灶台便一直没人动过。所以,先前被苏青啃剩的两具人骨还在里头。苏商知道女人知道了,对她笑了笑。
大家都养鬼,家里堆几具尸首不是人之常情嘛。寒暄几句后,为首的名为林凤远的男人,和苏商简略介绍了天衍盟。在他口中,天衍盟也算是历史很悠久的一个组织,其中包含了很多大小门派的掌事,以及一些无门无派的江湖人。
身涉鬼神之事,凶险颇多,加入了盟会,便是认同天衍盟的理念,会尽量避免杀人夺宝,互相倾轧之类的情况。
如果发现有人仗着本事高强,肆意妄为,滥杀无辜,则会联合起来进行内部通缉和讨伐,同样也会联合起来,对抗外敌。苏商眉眼弯弯,语气却充满了探究:“我有件事很好奇,你们是如何知道我的?”
她有些纳闷,倘若这个什么天衍盟真的秉持着他们口中守望相助的说法,那琉璃观这么多年,不该如此落魄,差点连祖宗基业都被拿出去抵赌债了呀。林凤远却是心内咯噔。
他本来是日前接到了虚宿观的人传信,才知道早已没落的琉璃观,竟出了个狠人,行事颇为狠辣高调,不留余地。
他也带人去星落湖看过,只见整个湖面浮满了白花花的骨头,甚是骇人,偏偏附近还残留有许多无骨怪物,便担忧,或许是苏商在星落湖使用了什么十分蛮横的邪术。
这样的人不能轻易得罪,但总需要摸清底细,才好放心。不然,若是那样的邪术在寻常住人的地方,或者和其他人起冲突时突然用出来,哪还了得?
可苏商竞是半点也不给他面子,竞是一开口就想要追究告密之人!他不想出卖虚宿观,便打着哈哈道:“原是前些日子夜观星象,见破军异动,想来是有能人异士崭露头角,又听闻了最近小友你的事迹,这才前来拜访,小友不必担心,天衍盟并不会插手各门派内部的事务。”苏商兴味索然的点了点头。
原来就是算出有能人了,就来巴结,如果是没有人才的小门派,就懒得搭理。
虽说捧高踩低也不算是什么罪过,但苏商对这样的天衍盟,实在生不出多少好感来。
眼见着苏商瞬间冷脸,林凤远脑门有些冒汗,只当是她没打听出想要的答案,就想撕破脸了。
她刚想再说些什么来缓和气氛,就见苏商懒懒一抬眼。“这天衍盟,我倒是愿意加入,不过,组织是不是可以立刻给我排忧解难呢?”
林凤远愣住。
不是,你这么霸道一人,难道还能被谁给欺负了去?苏商自认为已经完美融入了人类社会,但也只是表面上,那些你来我往的弯弯绕,一层套一层的暗示,她就通通听不明白了。她也没注意到林凤远眼底的尴尬,只将自己破了虫净瓶的蛊之后,又被那蛊师暗中针对的事讲了。
“这种人,不仅不顾后果的将蛊虫养在外头打野食,还搞邪教忽悠脑子不好的普通人,之后又藏头露尾的针对我,这像话吗?不把他给揪出来解决了,咱们天衍盟不要面子的吗?”
林凤远都听愣了。
怎么这就咱们起来了?
怎么就不要面子了?
不过,有这样一位蛊师在附近出没,也确实不该忽视,林凤远问了详细,表示自己记下来了,回去之后一定细细查找。之后又试探几句,见苏商只字不肯提星落湖的事,也没奈何,只能就此告辞。
等送那三人出门,苏商看着他们的背影,反应过来,原来另外那两位都是来当保镖的?
一个字都没开口说过,总不能都是修闭口禅的吧!天衍盟一行人沉默的远离了琉璃观,行过相当远的一段路后,林凤远转头问道:“二位,可看出什么蹊跷来没有?”其中名为左凝的中年女子摇头,只探手捏了捏胸前的坠子。一个嘶哑难听的声音便那儿传出来:“有人骨,但跟星落湖的不一样,很新鲜,不曾用过邪术。而且并没有找到,先前那两个孩子说过的,诡谲难测的恶鬼,也没有咒物的气息,一个也没有。整个琉璃观里的邪物,应当只有一具活僵。”
林凤远皱了皱眉。
什么都没有?那她去星落湖难道没有带走咒物吗?他转而看向带着墨镜的另一人。
“钱三钟,怎么不说话?”
左凝是从前被毁了嗓子,只能让小鬼代她开口。可钱三钟不一样,他是阴阳先生,平日里一张嘴能把死的说成活的,这会儿怎么……
却见钱三钟喉头上下滚动,片刻之后,骤然喷出一口鲜血,直挺挺栽倒在地。
两个人急忙将他放平,林凤远又掏出一瓶丹药,往他嘴里倒了半瓶。过了好一阵子,钱三钟才清醒过来,他一把抓住了林凤远的手腕。“我看不到…看不透…
他是开了天眼的,前世因,今世果,一个人大体的命途走向,是否能得善终,都可看得出来。
可唯独苏商,他看不透。
普通人的命途像是一眼便能看清全貌的树,可苏商不一样,她这个人在钱三钟面前,却好像只是一片叶子,与她的叶脉相连的,是根本没有边际的浩瀚权海。
钱三钟的双目在墨镜后边凝了凝,想更仔细去瞧,却仿佛是触动了什么,那林中便有一把利刃,逆着他的视线追溯过来,顺着眼睛刺进去,一路向内粗暴的搅动着,将他的五脏六腑都搅碎了。
当然,钱三钟知道这是幻觉,可那感觉过于真实,哪怕只是幻境,也仍旧会影响到血肉之身。
他怕在琉璃观里吐血,会暴露探查之意,当场撕破脸便不好收场了,几个人都要折在里边,故而只能忍着喉头一口鲜血不呕出来,直到远远的离开,这才卸了一口气。
林凤远皱眉:“怎么会……”
钱三钟是因缘巧合修了秘术的能人,在当今,至少在东南四州内,都是颇有名望,在卜算命途上,无人能出其右。
他都看不透?那苏商到底是什么人,又或者,她虽然言笑晏晏,与他们对坐饮茶,可她……
真的是人吗?
一行人面面相觑,都觉苏商其人深不可测,越发忌惮。尤其是左凝,已然一身冷汗。
她可是……还驱使着小鬼,爬人家墙头去探查过!她抹了一把额头,打定主意,接下来立刻离开南安城,不,干脆离开越州,再也不回来了!苏商不知道自己给这几位不速之客蒙上了多大的阴影,她算了下时间,这会儿去买了炸药,也赶不及先去挖个坟再折返回明德中学,干脆又回去睡了个回笼觉。
等火烧云染红了天际,她便张罗着要带苏青进城。这是苏青成为活尸之后,第一次进城,去人多的地方。其实已经入了夜,而且今夜明德中学放假,她根本遇不到多少人,但苏青还是紧张。
都被推着坐上了车,她仍旧局促不安,犹豫再三,还是眼巴巴看向苏商:“姐姐,能不能像是对巫槐那样,也给我渡一口生气,让我能伪装一会儿活人,也免得吓到谁。”
苏商瞥了她一眼。
用不到吧?
虽然脸色差,可这年头吃不饱饭的人多,她脸上涂了粉遮住青黑,腮上也打了些胭脂,看起来还成呀。
不过,孩子终于要走出家门,确实应该给她点儿底气…这时,前排的巫槐突然开口:“不好。”
苏商好奇道:“为什么?”
巫槐沉默许久,就当苏商都要以为,先前那两个字其实根本不是它说的,它才解释道:“苏青要上学,你现在帮她遮掩,那么等她去上课,陡然以本来面目面对一班同学,没有过渡,如何适应?”苏商连连点头,觉着很有道理。
“你很懂哦,所以你是刚刚消化了一个教书先生?”不然怎么会对人类送孩子上学的事这么熟稔。巫槐勾唇笑了笑,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苏商颇为欣慰。
巫槐竞然也开始懂得关心小伙伴了,果然,慢慢培养,还是能养出人性的!而苏青只是又往车门方向缩了缩。
她只觉着,巫槐那双幽黑而不见底的眸子里并没有笑意,至少对她没有。一路来到明德中学,学校以电路检修为借口临时放了一天的假,只有几个老师在校门口等着。
苏商让苏青先下车,然后拍了拍巫槐的肩膀。“你留下。”
巫槐从后视镜里看她,这次又是要用什么理由抛下它呢?苏商却压根没解释。
她怕巫槐去了,吓得小鬼干脆不敢露面,今天捉不到明日还要再来,忒麻烦。
操场不算大,贴着教学楼种了一排的柳树,方老师指着其中枝叶格外浓密的一棵给苏商看:“就是这里。”
去到树下,她抬手:“那儿,是我第一次看到娃娃的地方,再往前这个枝子是第二次,距离窗户已经…”
回过头来,却见苏青正蹲在地上。
苏商则撑着膝盖,俯身问她:“就在这棵树底下?”苏青先是迟疑,然后摇头。
“说不准,可能在也可能不在。”
气味太淡了,她不太确定。
苏商便道:“那就挖开看看吧。”
老师们都悄悄打听过,看事儿的天师需要多少报酬,而苏商最近可以说是名头最盛的,他们都心知,她只要自家孩子入学作为报酬,可以说是占了大便宜,自然是不敢劳动人家再去干杂活,苏商一说话,便忙不迭去杂物间找了铲子来开挖。
反正只是挖树根又不是挖坟。
大概挖到两尺深,陈老师的铲子触到硬物,他矮身,很紧张的起出一个长方形的小盒子。
“这是……
他不太敢打开。
苏商抽过来随手打开。
盒子里空空如也。
这次都不用给苏青闻了,在场所有人都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腐臭味。一个老师铁青着脸:“这里头,先前装的,该不会是…不会是…苏商没有那些忌讳,点头道:“对啊,先前装的是个小孩儿,早产的那种。”
方老师低呼一声。
“它就是我们见到的那个娃娃?”
苏商:“算是吧。”
鬼魂精怪,都不会凭空产生,也不会凭空变换形态。尸体原本被埋在树下,倘若是自己化作了鬼,怎么会是个瓷娃娃的样子呢?这就更像是被人挖走,放在瓷罐子里养出来的。她掏出几根引魂香点上,就见线香的缕缕烟气上升,到半空中,就开始拐弯,绕着浓密的枝叶上升。
众人的目光都情不自禁的去追着看那烟气会通往哪里,突然,浓密的树叶中突然探出一双干枯泛黑的小手,拨开几条缠绕的柳枝,露出一张瓷娃娃似的脸一大捧柳叶散落下来,砸灭了线香。
“嘻嘻嘻嘻,你们来抓我呀!”
等叶子飘落,那个娃娃就完全不见了踪影。因为一切发生的太快,几个老师都没来得及尖叫,过了几秒才忙不迭的后退几步,谁都不敢再靠近这棵树。
苏商直接抬眼看向教学楼二楼,也就是先前方老师看到过娃娃的教室窗口。就见窗户不知何时被打开了,一张白森森的圆脸就搭在窗台上,对上苏商的目光之后,又左右晃了晃,消失在黑暗之中。苏商看着一群抱着铁锹做出防御姿态的老师,摆了摆手:“你们先走吧,那个小东西杀伤力并不大,之前吊在树上,现在下来了也不会伤人,现在就是抓着人陪它玩儿捉迷藏。”
几个老师讲苏商说的轻描淡写,心知自己留下也没有用,说不定还会碍事,便结伴想要先出学校,将主场留给苏商。结果,硬是谁都没走出学校。
原本就这么一个操场,走到墙垣尽头,再拐个弯就是大门了,可不知怎么的,每次都一个晃神就走到死角去。
几个老师这样试了三四次,发现怎么都到不了有门的那个方向,只能灰溜溜的回到教学楼大门。
就见苏商嘴上说着交给她就行,其实啥也没干,就靠在树下数落她带来的小姑娘苏青。
“你这孩子,怎么能说上学没用呢?知识不嫌多,而且你平常总闷在家里不无聊嘛,换个环境,体验下不一样的生活多好!当初我想上学,还没那个条件呢!”
几个老师对视一眼,都觉着,这苏姑娘,人真好!但是再好…也不能就在这儿啥也不干啊。
苏商见他们一脸纠结,想问又不敢问的样子,想着这都是未来苏青的师长,便耐着性子主动解释道:“那小鬼跑的飞快,追起来麻烦,不如等着。反正是捉迷藏嘛,过了时间我还捉不到它,它就要反过来捉我了。”守株待兔,可比闷头追轻省许多了。
陈老师推了下眼镜,总觉着哪里不太对:“那…我们也走不出去,是不是说明,这捉迷藏的游戏,我们也要参与?”苏商点头:“是啊,不过放心啦,那小鬼不凶的。真被抓了大概也不会如何,你们若是实在害怕,我给你们一张匿身符,拿着符纸,不说话,不挪动,就看不见你们。”
于是,月上中天时,一群老师坐在操场中间,野餐似的团团围坐,谁也不敢吭声。
而苏商则大喇喇的等在教学楼门口。
那挖了它的尸骨,温养它魂魄的人,不知是谁,苏商有点好奇。化鬼后,是它独个儿跑回来,还是故意被人放回了学校,苏商仍然好奇。当然,那些只是满足一下她个人的癖好,并不是重点。重点是,这小东西,跑得真快啊!连她都反应不过来,就能闪现到那么远的地方,脚程一定很好,如果能抓来当个信使用,就很方便!她对于这小鬼有点好奇,所以不打算暴力捕捉,它的气息弱,随便什么手段招呼上去,都可能让它灰飞烟灭。
就得遵循着它的规矩,等它主动找上来,再一举拿下。子夜一过,教学楼内的灯齐齐闪烁,亮过之后,又暗下去,而这次的黑暗之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涌动,让人看了就觉着心里很不舒坦。教学楼的大门突然被风吹开,一阵嬉笑声传出来。“该·我·来·找·你·了·哟!”
几个老师紧紧捂着嘴,生怕自己叫出声。
而面向着教学楼的陈老师非常着急,掌心都出了汗。她能看到,就在苏商头顶,一条系了圈的绳子正在缓缓垂下。不是说这小鬼没杀过人,也不会杀人吗!
这这这,所以就算是大师,也有看走眼的时候吗?她还在犹豫着是该听苏商的话,还是出声提醒,却见苏商突然抬脚往前走,擦着绳圈过去,径直走进了教学楼。
徒留一段绳子在半空,升也不是,降也不是,颇为尴尬。无人注意到,夜空之上盘悬着几只乌鸦,漆黑的眸子,紧紧盯着苏商,直到她的背影完全隐没在昏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