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手印
这小娃娃就知道玩儿,一点不关心自己的来处,苏商倒是很稀罕这样的乐天心态。
大部分鬼怪都苦大仇深的,瓷娃娃这样的很难得,和她投缘。死了就死了嘛,人生的下一阶段而已,甚至可能比活着的时间还要长,等爽够了,再无牵无挂入轮回,多好!
她又好奇游戏输了的人会如何。
瓷娃娃也并没瞒着:“当然是锁进柜子里呀!锁一晚上!”它从前一直一直只能待在小盒子里,又没有谁烧给它些玩具点心一类,每日无聊到发慌。所以在它看来,把人关起来,就是极重的惩罚了。但以它的道行,午夜开始的游戏,充其量也不过是关小半日。这学校里能装人的,也不过是杂物间里那几个柜子,等第二天一早做清洁的人去开柜子,就会解救出来了,最多就是受点惊吓。除非是寒暑假……
但注定不会发生这种事,才学期中,她苏商就来了,免于小鬼误入歧途。眼看着已经问不出更多内容了,苏商便开始引诱它:“你留在这,也不会有人愿意陪你玩,你抓他们一次,他们就停课,夜里再也不来学校啦。”见瓷娃娃的五官在光滑的表面上皱成一团,她笑道:“所以,跟我走如何,玩…不一定有人陪你,但至少有漂亮姐姐能给你讲故事。”故事对于瓷娃娃的吸引力显然没有做游戏大,但它沉默了一阵子,在苏商的目光中,瓮声瓮气的妥协了:“我说不行,也没有用吧?”见苏商点头,它忿忿,但最终还是问:“那我还能说什么,不过,你怎么能带走我?”
它能让别人鬼打墙出不去学校,可它自己也出不去。苏商:“那当然是连你的骨头一起带走。”这样小的瓷娃娃,哪里就能装得下先前匣子里的完整血肉呢,而且,她将瓷娃娃抱在手里盘了一会儿,能确定这不是骨瓷,就是个随手找来的普通瓶子。这瓶子里,大约就只有脏器。
她猜测,炮制这瓷娃娃的人是个新手,没用恶毒的手法催化着小鬼的凶性。而它的骨头,苏商已经让苏青去找了。
苏青不是人,从始至终都没被卷进这场对于人类来说略微刺激,但对于鬼怪而言太过温和的游戏里。
在苏商进到教学楼之后,她就按着苏商的吩咐,去找类似盒子里残留的气味。
这会儿早就找到,只差开挖。
等苏商抱着瓷娃娃出来寻她,她两铲子下去,教学楼的新修的一角墙就裂开来。
几个老师不知其中关窍,见状大为震惊。
得亏这本来就是为了当做食堂而修建的棚屋,不跟教学楼主体连在一起,不然这两铲子下去,明德中学妥妥就成了危房了呀!但也不知道凶险过去没,老师们仍旧是不敢出声,抽着脖子焦急的等了半天,直等到苏商从教学楼出来之后,也去到苏青身边,苏青才放下铲子,他们也才终于放心了。
二人蹲下,凑在一起拼拼图,确定了骨骼完整之后,才一齐起身。苏青肩膀上多了一个不算大的花布包袱。
苏商过来拍了拍手道:“散了散了,各位可以放心了,现在这学校里干干净净的。”
包袱里的瓷娃娃被形容成了脏东西,不太满意的动了动,但被苏青紧紧按住了,谁也没注意到。
几个老师终于将酸疼的手臂放下,不用再擎着符篆,面上露出轻松的神色。却听苏商又道:“不过,到底谁将它埋在树下,又是谁将它的内脏取出来,催化成了小鬼,暂时还没有头绪,那人做事很干净,目的未知,你们今后小心一点,别让可疑的人进学校来。”
看那粗糙的手法,苏商猜测,这那种不负责任的傀儡师或者降头师,在试自己的本事。
苏商在两个世界都看过类似的记载,很多人心术不正,刚开始学邪门法术,很怕出现疏漏,制作出难以压制的邪物,缠上自己甩不掉,便会随机挑选些和自己毫无因果的死者,使其化鬼后并不归为己用,只放回原位暗中观察,确定自己的手艺完美了,再选择好的素材炮制出来自己养。但这些就没有必要说的太多,反正小鬼她带走了,制作它的人多半也不会追着不放。
跟先前虫净瓶的情况不一样,这小鬼真的只是跑得快,不值钱的。在一众老师们的千恩万谢声中,苏商摆了摆手,带着苏青径直离开学校。但等出了校门,坐车的只有她一个。
因为苏青跟她走到一半,突然说她不想坐车回去,问其原因,说是要去寻找块好木头给小瓷刻牌位。
苏商有些惊讶:“这么快就连名字都起好了?”苏青点头。
她当年是老头子收养的最小的孩子,因为体弱一直是被照顾的那个,为了证明自己有用,很希望观里再来个更小的孩子给她照顾,但后来琉璃观实在养不起更多小孩了,这个愿望一直没能实现。
死后成为邪物,已经不会产生新的愿望,生前的执念却会越来越深,故而在听说要将这小鬼留下来之后,苏青立刻将其当做了妹妹来看待。更要紧的是,她真的不想再坐巫槐开的车了。平日在琉璃观里,双方不怎么在一个房间待着也就罢了,今儿头一遭坐在同一辆车里,本能的恐惧让苏青很窒息。
哪怕她其实根本不能呼吸,可窒息是一种感觉,胸腔都好像要碎掉的感觉!尤其是她每次和姐姐说话,后视镜里它的眼神都很带着一种看死人的神情。虽说她本身也死了,但她知道,巫槐能让她再死一次,彻彻底底的,连转生机会都没有的死。
太可怕了,她受不了。果然只有姐姐能降服得住它,也只有姐姐能坐它开的车。
苏商并不知苏青在想什么,只当她有了个新玩具……不对,新朋友,正在兴头上,便由她去,只叮嘱她别在外头逛太晚,天亮了还不回家。因为一段时间没有渡生气,巫槐在苏商进去学校后不久,就褪去了人类的伪装。
这会儿,车顶上落着几只乌鸦,见苏商过来,齐齐望着她。而巫槐本身,则以原本的形态附着在车厢之内,将所有玻璃都遮挡的严严实实,像贴了防窥膜一样。
在苏商拉开车门坐进来时,它才潮水般褪去,重新披上人形皮囊,浮现于驾驶座上。
它发动车子,在引擎声中,逐渐勾起一个艳丽却虚假,哪怕连苏商都能看出来,并不发自真心的笑。
“你宁可以身犯险,跟那些东西交涉,也不愿驱使我吗?”虽然看不见,但它能感受到,苏商身上,有非常令它不快的气息。就在她的肩膀处。
那是两个很细,又很深的手印。
这会儿还只是泛着青黑,但之后大概就会肿起来。苏商的衬衫下头穿着背心,肩带刚好会压在那两块淤青上,接下来的很多天,她都会觉着不大舒服。
巫槐知道,她是个轻易不喊痛的人,但如果不舒服,就会时常露出不耐烦的神情来,脾气也比平日更暴躁。
付出这样的代价,就为了收服那个弱小的,甚至不够它塞牙缝的小玩意。它配吗?
苏商皱眉,从后视镜里看着巫槐。
时隔多日,它这是又犯了逮谁嫉妒谁的病么?可这是嫉妒谁啊,苏青?
她确实是为了让苏青入学多费了些心力,可苏青正是该上学的年纪。而巫槐,它这皮囊也不适合去念中学呀,当老师还差不多。再者说,它又总是粘着她,让它去念书或者自己找点别的事做,它也不愿意啊!
苏商本就不多的耐性,今晚都在小瓷身上用完了,只觉着巫槐的情绪来的很莫名其妙,加上念咒本就消耗了些精气,肩膀又酸,便不耐烦起来,只白了它一眼:“闭嘴干活,金主的事你少管。”
当年巫槐是上司的时候,也没低声下气的总哄着她呀!那如今身份对调,她心情好的时候可以哄一哄,但她现在正累,才不惯着!巫槐没再说什么,它收敛了神色,沉默的踩下油门,将南安城内的零星灯火甩在脑后,驶入茫茫夜色。
愤怒吗?似乎并不是,它只是有些迷茫和……焦躁。它不理解苏商为什么对那些不相干的人和鬼那么好。那些耐心和包容,专注的视线,这不都该只属于它吗?苏商本就是它枝杈上的果实,缔结血契后,更是与它根系相连的唯一伙伴。当然,随着吞吃了许多残魂,巫槐也逐渐知晓,人类就是喜爱用人情和关系编织成一张网,像蜘蛛,拨一根线,就有一根线的用处。苏商也是如此,她在编织她的网,这会让她快乐。可巫槐仍然很烦躁。
倘若它更通人性一些,或许就会明白,它是在担忧。担忧苏商其实没有那么看重它,哪怕它更强,可苏商就是喜欢那些好拿捏的小东西。
这份隐约的焦躁,没有化为实质,自然也无法思考出一个答案,只是不断随着它体内的血海翻涌。
被这浓烈的情绪所影响,许多原本在山野间,荒宅中,墓穴内沉眠的暗色冷血被唤醒。
它们不知缘由的焦躁起来,开始凭借本能去游动起来,四处寻找着。就算连问题都尚不明晰,但世间一切皆有答案,总会找到的。斗转星移,到了天将亮未亮的时刻。
露水在难得的寒凉十分凝结,顺着窗沿上狭长的兰花叶子滴落。与此同时,面色苍白的男人睁开双眼,喘息着,扫乱了面前的星盘。从天衍盟两江分会里,给受伤的钱三钟喝了清心凝神的补药,让他睡下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