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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记得

苏商向来不爱介入别人的因果,生意是生意,钱货两讫,生者和死者的因缘,不会因为她插手就消失,这辈子不报,下辈子也会来。但自家小孩不一样,毕竟巫槐是她带到这个世界来的,若是无辜之人因此灰飞烟灭,连来世都不再有,苏商是真的会被愧疚折磨。她命令巫槐,立刻,马上,用最快速度,驱车前往明德中学,把另一个自己的烂摊子解决掉。

可巫槐脚下一步也没动。

叫它独自离开一整夜,它才不会去。

它很笃定:“没关系,如果是另一个我,就算没有脑子,也不会吃苏青。”苏商戳它肩膀:“怎么不会?”

组成它的某个碎片,就曾经钻入过僵尸体内,还不争气的被僵尸给反噬了!巫槐只道:“它是你一手炮制而成,另一个我分得清。”甚至,它都很怀疑,那个没生出意识的碎片,之所以想要吃掉小瓷,也是因为在它身上,感受到了苏商的气息。

但什么是和苏商有过接触,可以贪婪的吞入腹中的,什么是苏商的所有物,虽然看起来不顺眼,但不该去破坏,它还是分得清的。苏商不相信。

当然,并非不相信眼前这个乖巧的巫槐,而是不相信其他的碎片。之前坟墓里那个,坑她本人都不在话下,更何况是她炮制出的东西。“算了,今天直接去南安。”

去带着巫槐一起把碎片回收了,她也才能安心睡觉,不然让巫槐独自去,她也未见得能完全放心。

明天直接从南安出发去崖城,还要更近一些,比较方便。既然是和苏商一道去,巫槐就没有意见了。路上,苏商把玩着随手放在口袋里故而一同带出来的胸针。是先前买车时候的赠品,用玛瑙珠子穿成了一朵朵小花,点缀在依着石料天然纹路雕琢出的藤蔓草叶之间,材料不珍贵,但样式十分可爱。尤其是那些玛瑙小珠子,里头嵌着的暗色部分,就很像巫槐的眼睛一一它不在容器之中,而是以本体强行凝出形体时的眼睛。她没看巫槐,却在把玩着这小东西的同时,忍不住思索着巫槐本身。会不会,它那时候虽然不懂的人类的语言,可知道的事,以及被打散成碎片后,记得的事,都远比她想象的要多呢?不然,很难想象,巫槐竞然认为,只是小小的一片碎片,就分得清她施展的法术,从而故意不去吞食她亲手留在世间的鬼怪。这么说来……

那她当初打开界门时画的阵法,从一开始就是相反作用,它该不会也知道,也记得?

艳红的小珠子已然在苏商指尖变得温热。

苏商不明白,如果巫槐全然知晓她的背叛,为何没有发怒?不会是因为来到这个世界之后,散落的碎片太过弱小,奈何不了她,从而虚与委蛇吧?

不应当,这不符合巫槐的性格。

苏商想不通,可又不知道该从哪儿问起……思来想去,她还是决定不问了。

她对于现状很满意,那就不需要做任何多余的事来制造变数。一路无话,到了明德中学,都不用巫槐去找,苏商就在先前自己靠过很久的那棵树上,看到了那一小团冷血。

它在树杈上盘成了一条细长的蛇,苏商一凑近,就倒挂下来扭动着,生怕苏商瞧不见它。

苏商没让它往自己身上爬,示意巫槐去回收,转头瞥了一眼教室方向。这会儿已经是午夜,学校内十分寂静安宁,没有发生过任何暴力事件。同样,也没有什么鬼怪的阴气残留。

那一丝,真的一如巫槐所言,就是追着她的气息来的,其他什么目的都没有,甚至也没有试图伤害苏青。

它真的,分辨的出来。

再转头,就见巫槐仍旧披着它人类的皮囊,掌心中多了一枚戒指。戒托像是藤蔓,戒面是漂亮的鸽血红,乍看价值连城,可苏商深知它是什么材质做出来的。

她原本不以为意。

毕竞巫槐如果不想破开人类的伪装,新收回来的血,只能暂时留在身体外,拟态成首饰也不是第一次了,之前的珠串项链逼比这夸张多了。反正它脸捏的好看,多贵气张扬的首饰都驾驭得住。哪知巫槐只是拉过苏商的手,要将戒指套在她的手指上。苏商下意识缩了缩手指。

“干嘛呀?”

又要往她身上粘?

“我又没有要支开你,这不是一直带着你么?”巫槐却没有松手,只道:“分开过。”

苏商:…

哦对,在古墓里是分开过一阵子。

可那才多久?她又不是故意的……

她又不是未卜先知的神算子,哪能知道那梳妆台是诡域的入口呢?却见巫槐鸦羽一般的睫毛微微颤动,又道:“分开,会很危险。”因为下山之后接二连三的有事要忙,苏商也完全没回头去想墓室里的事。如今回想起来,确实是她突然进了诡域,巫槐为了追着她去,才被刚苏醒的,几乎继承了墓主人意识的碎片偷了衣服,搞出真假巫槐的乌龙来。“那也不用非得搞这么一个带在身上啊,之后遇到棘手的情况,不再丢下你单独行动了还不行吗?”

巫槐仍旧握着她的手,也并不抬眼,只道:“可接下来去了崖城,也能不分开吗?”

苏商哑火了。

好像是不太行。

那可是一座颇为繁华的城市,绝对不算小,她为了独占生意而揽下了活,可到底只是肉身凡胎,难免需要支持巫槐去做事,就要分头行动。不过……

苏商骤然抬眼。

它怎么知道的天衍盟的会议里说了什么?

当时可以照旧,去人多的地方,就将它留在门口的车里了呀。对上苏商满是探究的视线,巫槐很坦荡的承认:“我偷听了。”如果它藏着掖着,或者找些借口,苏商定然要生气。可眼下,就像是养的宠物,因为工作忙把它关在阳台,它就隔着玻璃一直盯着你,一直盯一直盯,就算你发现了,它也很坦然,不会觉着自己做错什么。这怎么生的气起来?

苏商妥协了:“好吧好吧,我戴行了吧?”这枚戒指虽然浮夸,但因为是巫槐本体的漂亮颜色,和她的胸针很搭,也不是那么的突兀。

而且,它也很乖,也始终没有化作别的形状在她手上游走。这一晚,苏商说是睡在南安城的酒店里,但实际上,压根没怎么睡。崖城的封印,实在是太多了!

林凤远给了她厚厚的一叠资料,苏商看的都头晕。苏商在忍着困意看过大半之后,才意识到为何林凤远,以及其他天衍盟的人,在和她说话时,总是犹犹豫豫,似乎有些怕她的样子。原来这儿,大部分的人去降妖除魔,多半都是众人齐心协力,搞些法阵或者蕴含功德的物件,将鬼怪给封印起来。

只有她,都是赶尽杀绝……

虽然苏商其实不是这么做的,基本是话疗,谈不妥的才杀,可是谈妥的,也都是悄悄带回琉璃观,没有对外人解释的必要。所以在外人看来,那就是什么阵法封印都没留下,可鬼就是没了,消失。那他们理所应当就会认为,是苏商砍瓜切菜似的,都给强行灭了。既然如此,那不能辜负他们的期待呀!

于是,苏商难得用心的做起功课来,等将资料全部看完的时候,天都快亮了。

苏商打着哈欠看了一眼挂钟,决定先补个觉再出发。一回头就瞧见了巫槐。

它先前的一整夜,几乎都是这样悄无声息的站在她身后。苏商随口问道:“怎么一直站在那?”

巫槐眨了眨眼睛。

哪怕披上了人类的伪装,它本身也是不必须这样做的,但似乎是意识到,这样会让它看起来更真诚,所以和苏商对视时,它从来不会忘记这个动作。它弯唇笑道:“因为我想看着你。”

其实更想缠绕在她身上,和她纠缠不休。

苏商早就习惯了它跟小狗一样粘人,也没有多说什么,只丢下一句“三个小时之后叫我"之后,便钻进了被子里。

巫槐仍旧站在原处,脸上的笑容却逐渐消失。为什么会这样呢?

世间生灵,所需所欲,大多都很直接,想吃什么直接去抓,想要谁直接去抢,如果对方不给,就杀掉。

它从前也是如此。

在来到这个世界,并吞噬了许多人类新死的,仍旧残留有记忆的残魂之后,它勉强理解了,人类的生存方式和大部分生灵完全不同。很复杂。

想要的,需要的,都要由不同的人去制作出来,无法通过抢夺和杀戮解决一切问题,最快捷的方式反而是做交易。

毕竟,杀光了,或者交恶了,就没有人去制作出更多好东西来卖给你了。所以它勉强接受了,苏商在来到这个世界之后,东奔西跑,去替旁人祛除鬼怪这件事。

可如今,它觉得自己还是懂得不够多。

它当然听了整个天衍盟的会议,知道苏商提的价码。但就算如此,它仍旧不理解苏商的选择。

她完全可以坐视不理。

等天衍盟的人溃败,逃离,或者干脆都死了,这些地方的生意,自然而然就都是苏商的了。

非要说有什么弊端,也就是会死很多人罢了。可那又有什么所谓?

世上的人哪怕一夜之间死掉一半,也不会影响到苏商想要享受的一切。巫槐所诞生之处,也有其他自虚空中诞生的邪祟,也算是同类。但这种同类相惜的感情是不存在的,若相遇,最好的结果是互不理睬,更多情况是大打出手,试图相互吞噬。

至此,巫槐不得不接受一个现实一一

苏商和它不一样,她天然的喜爱着那些,甚至素未谋面,一辈子都不会有交集的同类。

这样一来,留给它的,究竞还剩多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