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同类
事已至此,苏商反倒不打算即刻退房离开这是非之地。别管是谁,主动来找她的麻烦,都别想就这么算了。就算来源诡谲,连巫槐都察觉不到敌人用了什么手法,可到底只能入梦搞些小手段,在青天白日之下,不足为惧。
没有灰溜溜逃掉的道理,谁也不能保证,回了南安,这噩梦的侵袭就会彻底消散。
想要确保绝对的安全,就得知己知彼。
于是苏商扯了张椅子在窗边坐下,打算听听官差来了之后要怎么破案。不多时,便来了两个捕快,还都挺年轻,乍看似乎都还没有苏商年纪大,一脸初入职场的清澈气息
出了人命却只来这么两个新手,没人问,他们自己倒先露了怯,状若无意的说起,崖城昨夜可不太平,出了好几桩案子,衙门的人手实在是不够用。随着捕快的到来,围观的人都被打发掉,客栈的小院子逐渐安静下来。苏商心知继续在楼上,也没法再听到更多消息,便直接下了楼。两个查案的捕快已经在分头行动,那个去调查客人的已经进了楼里,也不知具体是在哪间房,剩下一个在院子里,蹲在水缸边上搜寻线索,嘴里还嘟嘟囔囔的,走近了才能听清他原来是在翻过来倒过去的不断念着:“无意冒犯,别找上我……
苏商刚要跟他搭话,还没开口,他却突然被吓了一跳,一屁股坐在地上喊道:“别过来!”
等看清了是个会眨眼有影子的活人,这小捕快才窘迫的站起身来,恼羞成怒的嚷嚷:“官家办差!这院子不许闲杂人等进来,你没看到封条吗!”苏商:…
不好意思啊真的没看到。
虽然看到了也还是会来。
她伸手要将这人拉起来,小捕快先前已经失了面子,这会儿面露愤愤之色,不肯承情,扶着水缸勉力站起,挥着手要将苏商赶走。却见苏商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
他下意识瞥了一眼,见到“天师"二字立刻变了神色,立刻压低了声音问苏商:"所以果然是有鬼魂作祟?”
苏商先是下意识点头,随后又立刻摆了摆手:“昨夜崖城里确实有地方闹了鬼,可这两个应该不是,毕竞我就在这儿睡着呢。”对方听了这话,拍了拍胸脯,肩膀明显放松下来。不是鬼就好,他得到这个差事也才几个月,穷凶极恶的歹徒并未见过几个,对他而言,还是鬼怪更可怕。
苏商见状,忍笑道:“放心的太早了,这儿虽然没闹鬼,可是说不定有比鬼更可怖的东西。”
眼见着小捕快露出一副几乎要哭出来的委屈神情,她笑着从怀里掏出一沓符纸,甩成一把扇面:“跟我说说最近崖城的事儿,这些给你,保你无虞。那人脸上露出天人交战的神情来。
这种事几寻常不该同百姓讲的,可他也觉着不对劲,心内惶惶然,不托底。苏商手里扇着的,在他眼里,可是比一叠金叶子还要招人喜欢。他吞了下口水:"那……那你凑过来点,我小声跟你说。”分明院子里一个人也没有,也不知道是怕哪个看不见的给听去了。从前几日,崖城的衙门闹出了许多乌龙,不少人去报官说夜里家中进了贼人,但派人一查,根本就是子虚乌有之事。但有家来报案,又不能直接打发回去,总要去看一眼以防万一,所以衙门从上到下都被累得够呛。
结果到了今日,真的出现了大案子。
一夜之间,许多人离奇死亡。
蹊跷的是,这些人死法各异。
起先报案的,是夜里有被割喉和刺穿肚腹的案子,还有一个被烧死的,当时还当是寻常凶杀,衙门立刻派了经验丰富的老捕快前去调查。可接下来,就不太对劲了。
巡捕头儿接到了峡谷对面,另外半片城区的衙门的电话,说是他们那儿出了好几起离奇被活埋的命案,人手不够,想要从这儿借调些人过去。当时巡捕头儿便拒绝了,这边也有要紧案子,哪能抽出人手去帮忙呢!而紧接着,就有接到了这客栈的报案,这时候,有经验的老人们都在外头了,这才轮到两个小年轻的,还没经手过凶杀案的新人前来调查。这两个小捕快也不傻,这一琢磨,崖城昨夜死的这些人,眼看着就是暗含了五行啊!
目前是因为没有木而死的,保不齐就是太偏远还没来得及报,或者是属于峡谷对面,其他衙门所管辖的地方,目前还没有通过气。总而言之,这事儿蹊跷,要么就是鬼怪所为,要么就是些练些丧心病狂邪术的江湖人。
不管哪个,都很吓人。
小捕快心有余悸的讲完之后,便伸手去拽苏商的符纸,将它们揣在怀里之后,心才终于放回了肚子里。
但下一秒,他又白了脸色,偷偷看向苏商道:“那个……你是天师,该不会这些人……他们…”
其实就是她给杀了吧?
苏商原本还垂眸沉思着,觉着这事儿跟她想象中一样棘手,听到这小捕快吞吞吐吐的怀疑,笑出了声。
就算真怀疑,咋还当面说呢,真不怕她翻脸灭口啊!“如果是我干的,那我需要跟你打听什么?”小捕快不好意思的一拍脑袋:“是哦……”而这边苏商心里已经有了数,点点头,转身就要回南安,找天衍盟要说法。那人看着她的背影,突然想起来自己好像还没问这些符篆到底该如何用,是不是只要贴身放着就行了,刚要追上去,突然被一个身影挡住了。那是个和方才的姑娘很类似的,西洋打扮的男人,俊美的让人只觉惊悚,甚至生不出妒意。
这人拦在他面前,毫无感情起伏的开口:“你还有什么要和我的主人说吗?”
那种居高临下的姿态,仿若哪怕是生死攸关的事,说出来也只是浪费了它主人的时间,不值得说,说了是要折寿,要遭报应的。小差役理智上觉着,这人都管那女天师叫主人了,那也就是个随从罢了。他怎么敢对官家的人这样讲话?
可感情上,他却没法不屈从,支支吾吾了半天:“你我我就是……算了,没事……
得到了满意的答案,巫槐转身跟上了苏商。出了离奇凶案后,为了补偿住客所受的惊吓,昨日的一切费用全免。苏商手里颠着退回来的几个银元出门来,立刻就有几个揽客的黄包车夫凑上来,苏商点了其中唯一一个拉着双人车的,将房费都丢给他:“直接出城去。”虽然昨夜出了许多起凶残的案件,可案情重大又离奇,消息还封锁着,并未来得及登报。
平民百姓消息传的没有那么快,就算听说了一两件,也未知全貌,这会儿崖城内仍旧热闹,行人们踏过早已磨的圆润反光的石板路,叫卖声此起彼伏,完全没有被影响。
苏商看着这建立在摇摇欲坠封印上的烟火气,不禁有些唏嘘。她从前生活的世界,如果没有在灵异天灾中覆灭,可是比这里还要富饶热闹,可短短数年,就什么都没有了,文明的残骸就那么静悄悄的,若有声音传来,只会是鬼怪的嬉笑。
原本,她都打算好了,但凡有一点未知的风险,她就跑,自己这条小命保到如今可太不容易了,才不要为了不相干的人冒险。可如今,她突然有那么点……
不忍心。
出城之后,转乘小汽车,苏商咬着笔帽,在先前给她的那一叠资料的背面写写画画。
她实在是没想到,天师,也有需要写论述题的一天。介于天衍盟未必跟她说实话,就算说了,以他们的眼界和所知,也未必是全貌,所以苏商还是要在心底先有个自己的推论,再看他们的资料,才会不至于被限制了思路。
首先,就是引诱离魂的手段,这人也是个高手,并没有借助任何用鬼怪炮制而成的咒物,所以不管是她还是巫槐,都没有察觉到。而一旦魂魄被拘走,便是对其施加折磨,随后魂魄受到的伤害,便会全都体现在肉身上。
这怎么不算是一种凶杀案呢?只是手段更凶残,寻常方式也无法追查罢了。至于目的,苏商只能往大封印上联想。
要么是隔着封印向里头的东西献祭,试图唤醒它,要么,这些死亡本就是破除封印的方式。
也不知道为何选中了她作为祭品,总之,祭品缺了一个,别管是何目的都没有达成,今日无事发生。
今后……就不好说了。
就这样一路心事重重的直等回到了南安城,巫槐停下车。苏商下意识就要推门下去,但手刚碰到车门,不解的问:“这不是才到城门?”
她记得自己说过要去天衍盟的。
就听巫槐一本正经道:“你没吃早饭。”
苏商"阿"了一声。
她起来时十分不爽,又直接围观了案件,压根没有吃东西的心情。停车的地方旁边就是一处街市,这会儿已经快到中午,卖各类吃食的都出摊了,一摇下车窗,复杂的香气扑鼻而来。被巫槐一提醒,她这肚子还真的有点儿饿了。一想到接下来说不定要在天衍盟耗上许久,苏商便道:“去给我随便买点回来吧。”
她真的很贪恋眼前的市井烟火气。
很快,巫槐就回来了,手里拎着几个油纸包。挨个拆开来看,馅料扎实的生煎馒头,酥脆的葱油饼,五香口味额外加了辣椒的熏鸡腿,都是苏商喜欢的。
很多人早晨起来不爱吃油腻的,苏商不一样,她只是不爱吃甜的油腻的,而这种热乎的咸鲜口味的点心,哪一顿都可以吃。巫槐连这也记得吗?
苏商一边嚼着外皮香脆的饼,一边下意识瞥了一眼巫槐的背影。它这会儿靠在车门外,在用点心渣喂……
喂老鼠。
还真是不挑品种,有什么喂什么,完全没有物种歧视。想到此处,苏商嘴角都微微勾了起来,但随即一愣,有些窘迫的狠狠咬了一口饼,强行转过头去,看另一侧车窗外浓密的有些呱噪的爬山虎。要不是手指头上沾了些葱香四溢的油,她都想掐自己一把了。最近,她偶尔会恍惚间,将巫槐当做同类来相处。这势头可不太好。
她比谁都清楚,天生邪祟就像是扎根在腐败尸体上的树,那些源自于人类的记忆甚至连营养都算不上,充其量只是调味料,巫槐绝不可能因为咀嚼消化了人类的记忆,就凭空多出复杂的感情来。
最多最多,就是鹦鹉学舌。
可不能因为它精妙的模仿能力,而生出多余的期待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