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未来【正文完】
日落西山之时,崖城内,原本遮天蔽日,不时变幻的浑浊光影,只剩下了独一的颜色。
城外,半山腰一株巨树之上,林凤远安排去一直用着法术遥遥观测崖城的人,捏着传音符皱眉头。
这是结束了吗?
谁都没亲眼见过先天邪祟,他的法术也有限,这半日来,他觉着自己观察的不像是一场战斗,更像是在看万花筒。
华丽,精彩,不知所以然。
他解读不出城内的战况到底如何,只能确定,那位被寄予了全部厚望的苏小姐本人始终没有露面,而是召唤出了某个强大之物和彭道人抗衡。只是,彭道人如今有着先天邪祟的身躯,寻常鬼怪纵然道行再深也无法与之匹敌,否则的话,天衍盟内也不是没有擅长驭鬼的高人,又怎会一筹莫展?该不会,她其实也……
但不管怎么说,如今城内的雾气,颜色越来越澄澈纯粹,在斜照夕阳下,透出一抹醇厚艳丽的红。
随后他看到,仅剩不多的城墙上,探出一个脑袋,不算长的头发随风飘荡,像是被赤色的手轻轻托起。
是苏小姐。
那人心头一喜,颤抖着点燃手中的传音符,声音中透着不可置信的喜悦:“赢了,我们赢了!”
崖城已经成了一片废墟,其实随便找个缺口就能出去,苏商当时爬上的墙也只有一人多高,跳出来,踩着树枝借力,人就能来到城外。但好歹是大战过后,总要有些仪式感,于是苏商还是慢悠悠的绕回了城门。她跟天衍盟之间终于是磨合出了了点儿默契,天衍盟众人,也都在这里迎接她的凯旋。
林凤远率先迎了上来,深深作揖。
今日,他比谁都要紧张。短短一个白昼过去,他鬓发都斑白了,看起来老了十岁不止。
一切的决策都是他做的,他早就打算好了,哪怕苏商不让他也进城,他也要留下承受一切后果。
如果彭道人破城,他将会用尽一切手段来拖延它的脚步,直到这条性命被燃尽。
还有一种情况,就是承受苏商的怒火。
召唤邪祟现世,这到底是冒天下之大不韪的邪术。虽说,能请神,就能送神。
可苏商性情狂放,她会愿意吗?
倘若苏商真是召唤了域外邪祟作为助力,又不肯将其送归,那接下来,她便也是……敌人了。
是以,那可以放活人出入,却会隔绝鬼怪邪祟的法阵,仍旧在运转着,犹如风中残烛。
而苏商没骨头似的,抱着手臂倚在城门边还完好的侧壁上,睨了林凤远一眼,先一步开了口:“大体上算是搞定了,我这次可是把家底都用光了,所以,接下来时不时得给我报销?”
林凤远一愣,第一句话是这个?
这倒是很符合苏商的性格……
他立刻答应下来。
“只要小友不嫌弃,天衍盟的府库永远向你打开。”苏商点了点头。
而与此同时,她身后的赤色雾气也逐渐淡去了。这让原本神色紧绷,都悄悄握紧了武器和咒物的众人松了一口气。果然,这位苏小姐虽然平日里有着嚣张跋扈的风评,可毕竞在这种关键时刻肯挺身而出,自然是心怀大义的。
随着最后的日光消失在地平线后,一声碎裂的脆响炸开。法阵耗尽,最后的屏障消失。
这时,先前许多人都已经见过的巫槐从废墟后现身了。它穿着没有一丝褶皱的西装,手里拎着牛皮公文包。和这场景格格不入。
而它显然也没有合群的意思,无视对面神情各异的众人,只凑在苏商的耳畔道:“需要我去将车开过来吗?”
苏商只道:“不用了,没几句话,待会儿一起过去。”都知道它的一贯套路是,看似走了,实际上还安插了耳目在附近,既然如此,干嘛还要让它走,大大方方的留下便是,又没什么它不能听的!在场没有一个人将苏商身边这漂亮跟班,和域外的先天邪祟联系到一块,只当它是去给苏商做了些善后工作,回收了用过的咒物之类。毕竟,先天邪祟是几乎无法沟通,原始而可怖的存在,又怎会以人的样貌久留世间,却没造成大规模的灾害呢?
更别说,它这会儿身上没有一丝一毫阴森可怖的气息,反倒有些懒洋洋的。
他们只是你一言我一语的跟苏商打听,可否还有什么事,是他们能做的。苏商低头,装模作样沉思片刻,才道:“或许还真有一件事……就是劳烦你们去找找看,彭道人的尸首。”
在场众人齐齐倒吸一口冷气,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其中一个忍不住问:“尸首?它的尸首会是什么样……”
苏商接话:“当然是他从前的模样。”
她的目光慢慢扫过众人。
“按理来说,它该死的不能再死了……可你们都没忘了吧,当年彭道人标榜自己肉身成圣,就是它本身还没死呢,就和它召唤来的域外邪祟融合了。邪祟喜食魂灵,不碰血肉。所以,他就应该留下尸体,人模人样的那种。”这样说完,她的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众人:“你们明白我的意思吧?”就是如果找不到彭道人的尸身,就说明那家伙狡兔三窟,在刚刚破坏掉大封印的时候,就给自己留了后手,还是逃掉了。不等他们回答,苏商便迈开步子,扬长而去。随后众人听到她的声音远远飘过来:“咱们大家已经很熟了,下回要来找我做生意,可以给友情价。”
他们这才明白了苏商的意思,将来……或许还有需要她再度对付彭道人的时候。
两小时之前,就在夕阳降临之际,苏商离开了她的藏身之处,点燃了一根只对生魂奏效的引魂香。
这城中,先前被彭道人勾走的生魂,尽数都被白芽引到了纸人当中,这会儿正在手提箱里坐着好梦。
却见缭缭烟气,却倾斜着,没有分叉的,指向了某个方向。苏商寻过去,在靠近北边城墙找到了一个被压在房梁之下,正昏迷着的活人。
那是个中年男人,相貌和穿着都平平无奇,要说他和旁人有何不同,大概就是,他在这样的灾厄之下,竟然毫发无伤。人类这种生物,就是有种执念在,一如苏商当年不论如何都要在灵异天灾之下继续做个人。彭道人追求长生,却仍旧保留下了自己的人类躯壳。它将这当成了自己最后的后招。
苏商没有杀了他,也没叫醒他,只是在他的后脑的伤口处,滴了一滴血。她和巫槐之间有血契的存在,那么,就算彭道人有着通天的本事,巫槐也能立刻找到他。
这还不够,苏商又摘下了玫瑰胸针,对这个始终跟在她身边的小号巫槐道:“跟紧了他,如果他真的那么废物,会被天衍盟的人追上,你就稍微帮帮他。虽然彭道人屁话连篇,但有一句说的很对。只有它还存在,那天衍盟,甚至可以说是这个世界的所有人,才会容得下她这样勾结邪祟的人。随后她才转头爬上了城墙,宣告胜利。
是夜,好不容易摆脱了追兵的彭道人,一身狼狈的从已经距离崖城很远的某个乡村野坟中钻出来。
他甩开身上泛着腐臭味的破席子,抹了一把满是污泥的脸,心说,这不算什么,他当年耗费许久,只不过是因为要一步步去尝试,走了很多弯路而已。如今,他只需要避过风头,很快就能东山再起。不知不觉间,他来到了一座湖畔。
渡船,对,他需要渡船,去了湖的另一侧,他就能彻底摆脱追捕。而湖畔恰好有那么些小渔船停靠着。
彭道人喜出望外,跳上一艘小船解开绳索,径直向另一侧划过去。而到了湖中心的时候,他隐隐看到,水下悬浮着一小块奇异的礁石,他担心小船触礁会撞破,刚要偏转方向,突然感受到了一股强劲的拉力。是陷阱,是有人故意引导他来这里的。
这是他的骨肉魂灵被硬生生撕裂开之前。脑中闪过的最后一个念头。不久之后,便有一团浑身软肉的怪物凭空出现,落在小船上,它还想着去抓船桨,却被突然探出的血色长鞭刺穿,按在水中。血腥味立刻引来鱼儿们的争相抢食。
这咒物在星空与倒影之间被触发的伊始,可不似苏商先前那一趟那么和平,其内部空间之狭小,容不得人逃离。
直等到巫槐展开身躯化作血雾,遮挡了全部星月之光后,将那枚陨铁回收,上了车,将其递到苏商掌心。
虽然苏商要让天衍盟的人认为彭道人还活着,但这可是个手段很多,又很难杀的脏东西,还是死透了才好。
而且连魂魄都被拆解开,就算真有下辈子,也是个流口水的傻子,这才能让人放心。
但她又不想让巫槐吃掉它。
巫槐现在的状态就很好,既然它能通过自己感受喜怒哀乐,感受到幸福和痛苦,那它就该和其他人一样,享受这个丰饶多姿的世界。它不需要有任何改变,苏商绝不留一丝一毫的可能性让它被彭道人影响。巫槐倒是没问苏商,为何选择这样曲折麻烦的方式来让彭道人彻底消失,它另有关心的事。
修长的手指扣在方向盘上,没有立刻发动车子,而是通过后视镜看向苏商。“你没有让我回避他们。”
苏商知道它说的是先前面对天衍盟那些人的时候。“嗯,然后呢?”
“那以后如果有人问起,你要如何介绍我呢?”苏商豪气干云:“那还用说吗,我是金主,你是我养的老白脸。”巫槐没生气。
是的,它从不生气。
更何况这个说辞相当不错。
当天晚上,它就出现在了苏商的卧室里。
苏商其实给它安排好了房间。
她现在可是有三层小洋楼了呢!如今跟她住的又没几个,别说一人一间房了,一人一层楼都行!
可巫槐还是来了。
它总不能白白被包养,要尽到义务才行,人类的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嗯,不能尸禄素餐。
苏商坐在床边,看着月光下那张比她见过的艳鬼都要更加勾魂夺魄的脸,赤足轻踩它的小腹。
“好啊,给你次机会,只有一次哦。”
喜欢巫槐吗?当然是喜欢的,否则她也不会煞费苦心,为了未来做这么多打算。
不过她没有容忍的义务,自己的体验是要排在第一位的。如果体验不好,那绝对没有下一次了。
没想到,好过头了。
这不应该啊!巫槐对于这种事,没有任何经验才对。直等到第二天,苏商才反应过来,怎么不应该呢,既然巫槐能通感她的一切感觉,那分明就是答案已经写在了考卷上。这是作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