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番外3·交叉点
这一夜,苏商睡的很香,梦境也很甜美。
第二天一早,把张大牛塞进车里之后,一路驱车前往河东村。准确来说是河东村旁边的小岭山。
顺着蜿蜒小道上山,一行人很快来到被低垂的藤蔓遮蔽了入口的山洞前。洞口旁边倚着个笆箩,张大牛顺手从里头抽出把镰刀来,将厚厚的藤蔓割开。随之而来的便是不成调的歌声,从洞穴深处幽幽传出来。这是当地民间的哄睡歌谣,苏商曾经听苏青给小瓷哼唱过。张大牛转过身来,急切又谄媚:“大师,您请,我妹妹小鱼就在里头。”苏商微微一挑眉,脚步微不可查的顿了下,但还是没说什么,迈步进去。山洞不算深,墙壁上打着些钉环,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大概从前就是这村子里用私刑关囚犯的地方。
现在相对文明了,这村子自设的监狱自然也被废弃,只有囚具被保留下来。张小鱼就是被绳子拴在了钉环上,她似乎察觉到了有人来,没有焦距的目光扫了一眼洞口方向,却没在任何人身上停留。张大牛的声音中满满的都是殷切期盼:“您看,我妹妹还有救吗……”苏商点头:“有救。”
这句话一出口,她就从张大牛的眼中看到了浓浓的疑惑。是啊,怎么可能有救呢?他分明就知道,眼前的张小鱼,已经是个死人了。就听苏商继续道:“说来也巧,我去给家里妹妹开家长会的时候,看到成绩榜上有个同学也叫张小鱼。”
听到熟悉的名字,张小鱼转过头来,双目依旧浑浊。她张口,似乎想要提醒苏商些什么。
而苏商是不用她提醒的,身后迸发的杀意可太过于明显了。但这其实不重要,根本没有躲闪的必要。
挥舞着带着铁锈味镰刀的张大牛已经被巫槐轻而易举的制住。它当然会出手。
昨夜苏商不解释,可它没用一分钟就反应过来,苏商甚至没跟那个贼谈价钱。
那就不是生意,只是兴趣。
这样一来,四舍五入也算是约会了,具体地点不重要。总之,它一瞬间就将自己给哄好了,然后和苏商在梦里和好。这会儿,它抬手就控制住了张大牛。
甚至都不需要破坏人类的外壳,就算有限制,它也能将人类机能开发到上限,算得上“武功高手”。
张大牛听着自己骨骼碎裂的声音,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无力的垂了下去,他惨叫着,不可置信的看着苏商。
这位天师,不是所到之处,寸鬼不留,向来不顾旁人眼色,一门心思驱邪除鬼么…
而苏商只是在他跌倒的时候让开一步,仿佛他是什么脏东西,哪怕呼吸扑到了裤脚上,都会让她觉着恶心。
苏商当然是从他涕泪横流讲的故事开始,就知道他有问题。兄妹情深并不奇怪,但是……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去偷她这么个“恶名远扬”的天师的东西,怎么都显得目的不纯。
如今看来,是张大牛明知道妹妹已经死了,大约这人还是他杀的,怕被鬼魂报复,便铤而走险去她家中偷法器,想要除了张小鱼。被抓了个正着,便转头又求苏商驱鬼。
理由不重要,让她看到张小鱼就行。
张小鱼就是鬼啊!这从无败绩的天师哪里会容得下她呢?果然还是应了苏商先前所想,这人做贼都不知道提前做功课,干什么都不会成功的。
但凡他真打听对路子,就会知道,这位天师虽然除鬼厉害,可身边也养着不少鬼。
那么这些养着的鬼从哪儿来,很难想吗?
最后,苏商打包将这加起来只剩半条命的两兄妹打包带回了家。张小鱼即将化煞,自然是不能放着不管。
至于张大牛,送官府太麻烦,放了又太便宜他,倒不如带回去,给苏青加个餐。
于是,张大牛机关算尽,死法还是跟预定的一样,只是徒劳的给自己多延了一日的寿命。
张小鱼之前浑浑噩噩,但是苏青吃饭的时候,她也看馋了。她不是活僵,只是先前压根不知道自己死了,所以并不吃血肉,只是吸食活人精气。
于是张大牛被两个女学生斯斯文文的分掉,吃的格外干净。魂魄得到了滋养的张小鱼眨着赤红的双眼,说清了来龙去脉。她家里穷,就被送进城里来做帮工,因为主家体恤,夜里不拘着她,她在白日忙完了活计之后,还能去念夜校的女子班。前几天,父母将她带回家,说给她寻了一门好亲事,她从此之后也不用出去做工了,安心待嫁就好。
张小鱼偷听了父母和媒人的对话,得知这是要用她给哥哥换亲。她不愿意。
如果家里实在是日子过不下去,将她卖了,她或许可以接受,但只是为了哥哥的婚事……那她不论如何都不能接受。于是张小鱼试图在夜里偷偷逃走,她想的是,只要能逃进城就好,老师或许会帮她,找地方将她藏起来。
却被张大牛发现了。
张大牛不能接受到嘴的媳妇飞了,穷追不舍。夜黑路滑,张小鱼被树枝绊倒,滚落山坡,后脑撞在石头上,当场咽了气。张大牛慌乱了一阵子,将妹妹的尸首拖到了附近的山洞里,打算等明日取了铁锹,神不知鬼不觉的将尸体埋了,对父母就说是小丫头进了城看过花花世界,心野了便偷偷逃婚。
事实上也就是这么一回事不是吗?
都怪这小丫头不懂事,他今后还是得继续打光棍。他横竖认为是妹妹对不起他,理不直气也壮,睡的可踏实。哪知第二日张小鱼却回来了。
她绝口不提昨夜的事,甚至连换亲这一茬都忘记了。这却让张大牛瞬间被吓破了胆。
他本来还抱着希望,只当妹妹其实没死,是摔傻了,那这次哄住了她去换亲,自然皆大欢喜。
可等到偷偷从张小鱼背后撩开一缕头发,就发现那底下破了个大洞,脑浆已经流空了一半。
这自然不可能是个活人。
张大牛当时吓的连声音都发不出,却见张小鱼枯黄的头发从自己指缝里溜走,转过脸来和他说话。
说的很慢,声音也滞涩,却是家常之语。
张大牛想起小时候老人口中的传说一一
很多横死之人没有意识到自己死了,会照常生活,直等到被戳破,才会化为凶恶的厉鬼。
他哪里敢跟死去的妹妹同吃同住,便想了个接口,将张小鱼骗去了山洞里锁住,转头便要去寻找驱鬼的法子,试图让妹妹灰飞烟灭。一旦张小鱼意识到自己已经是个死人,新仇旧恨加在一起,就全完了!张小鱼用手背抹了抹嘴唇上并不存在的残渣,面无表情道:“其实,我醒来那一刻知道自己死了,我只是没有死的那一夜的记忆,便想在去投胎之前,多看家人们几眼,不留遗憾的………”
张大牛那种慌乱畏惧的眼神,哪怕是浑浑噩噩的她,也能看懂。只不过,那时她只当是哥哥畏惧她是死后还魂,不愿让他担惊受怕,便任其摆布了。
直等到张大牛在苏商背后目露凶光,正如追赶她的那一夜,宛如真正的厉鬼,她才什么都回忆起来。
半响,她又看向苏青,问道:“我能做些什么?”那位天师虽然很和善,但鬼到了天师手里,结局不过那几种。虽然苏青这个活僵甚至可以去念书,但张小鱼不觉着自己也同样幸运。苏青:“回琉璃观拜一拜娘娘,然后去后山挑地方立个坟。”白芽姐喜欢清净,但秃山大得很,还有很多好地方适合起阴宅。张小鱼又问:“然后呢?”
然后?苏青鲜少有表情的脸上露出一丝犹豫:“然后就正常过日子,对了,你会打麻将吗,姐姐念叨凑不齐人已经很久了。”当然,苏青也不是很确定,在它看来,苏商向来很能慧眼识英,利用鬼怪们的特长。
而这会儿苏商不在家。
她回来了一趟,只跟苏青丢下一句“你们随意,不用等我吃晚饭”就又走了。来去匆匆,风风火火,大概是要外宿。
苏商确实准备好了要在外边过夜。
先前说好今晚要去探一探的那座坟,那就在今夜,零点之前,绝对到。她这个人,从来不爽约的。
此时此刻,她就站在被暴雨冲刷过后,暴露出来的斑驳石门前指挥:“就是这儿,炸开它。”
剧烈的爆炸声后,烟尘消散,随之暴露在眼前的,是以八卦之型摆放着的数口棺材。
而在这个诡异的八卦阵中心,立着一块牌子,上书一一Happy birthday!
巫槐先是诧异。
它分明和苏商形影不离,就算偶尔分开一小会儿,那也真的只是很短很短的时间,最多也就够她打个电话……
随后了然。
苏商总是会在应付完那些千篇一律却又各怀心思的人类之后,笑着说:“朋友多,好办事嘛。”
这场生日宴席,确实是苏商让她的朋友,确切来说是天衍盟的人准备的。一个电话,让他们将最近难搞的鬼怪都搜罗起来,留给她来统一处理。就是场地需要稍加布置。
至于什么泥石流冲刷偶然暴露,那不过是一些附加的小手段罢了,天衍盟最不缺的就是掌握着花里胡哨能力的江湖人。无知无觉的先天邪祟,具体诞生于哪个时辰,连它自己都不知。但名为巫槐的它,和某个尚且年幼的人类产生了交集,从此有了一颗跳动的心心脏,有了七情六欲,却是在十八年前的这一天。作为巫槐,它今天刚刚好十八岁。
虽然这个年纪对于邪祟,甚至对于这个世界上的大多数人,都没有特别的意义,但苏商不管那些,她是个现代人,她觉着这个时间,就值得纪念。而等到巫槐享用完了这份蛋糕,苏商若有所感的回过头,就见漫山遍野间,都有瑰丽的红色辉光闪烁。
苏商忍不住笑起来,步入那盛大又瑰丽的仙境。一如多年前,被吸引着,主动去触碰命运的交叉点。这将会是个很美好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