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沈问鹤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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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年后,律师事务所步入正轨,沈问鹤才终于抽出空,假借出差,专门去看她们母女俩。
小潼潼大大地变样,早已不是沈问鹤初见她时那个皱巴巴的小猴子。剃着短发的小潼潼分辨不出性别,沈问鹤在她舒展的五官里轻易找寻到陆起的影子。正因为处处是陆起的影子,这时候的小潼潼更像个男娃娃。不过姜禾为小潼潼穿上漂亮的小裙子,浑如精致的洋娃娃,女孩子的外在特征十分明显。
落在沈问鹤眼中,跟小时候的陆起被当小女孩养没两样,所以沈问鹤看着小潼潼多少有些诡异的别扭。
对于姜禾没有带着女儿销声匿迹,依旧待在这座城市,沈问鹤心中欣慰:“谢谢你对我的信任。”
信任他不会将她的踪迹透露给陆起。
闻言姜禾挑眉:"你要听实话吗?”
哪里猜不到姜禾不走的真正原因肯定是姜禾自身的考量?与其说对他信任莫若说对她自信,或者说她赌中他的心心理,总归他的因素最多十分里面占一分。所以沈问鹤婉拒了她的实话:“你就让我自作多情继续以为我值得你信任。姜禾笑了,说他爱听的:“嗯,你值得我信任。”这半年姜禾为原先工作的家庭服装加工作坊拓宽了客源、开辟了几条新销售渠道,已经不是加工场地里的小主管。日子过得比刚来的时候好,却还是没好到哪里去,毕竞她一个单身女性独自抚养个孩子。而姜禾非常舍得给孩子花钱。姜禾的大部分钱也花在孩子身上,尽力为孩子提供目前她能做到的最好的生活条件。当然姜禾也没为了孩子牺牲自己去吃她决定生下孩子,那么抚养孩子是她的责任没错,但姜禾始终警惕自己不知不觉养成奉献型人格。从前她拒绝为原生家庭牺牲,后来防止自己为男人退让,如今她也不可能为孩子无底线地付出。奉献和责任是存在区别的。
往往自我牺牲自我奉献的后期容易发展成自我感动,然后将人生的希望寄托在自己奉献的对象身上,何尝不是一种索取回报?姜禾可不希望自己为女儿丢失了自我,也不希望如今还不知人事的女儿被动接受了母亲的奉献长大后顶着不白费母亲心血的压力生活。
沈问鹤对姜禾又多了一分欣赏。姜禾的观点也给了他思考。姜禾表示:“我也是第一次当妈妈,一直在学习摸索之中,浅薄的经验能为你以后的育儿方式提供一点思路,是我的荣幸。”沈问鹤摊手:“不,我想的是,潼潼是你的女儿,我肯定得清楚你的理念,才知道以后我该怎么和潼潼相处。否则我多半得被你取消干爸爸的资格。”可惜沈问鹤关于如何当好一个干爸爸的许多准备都落了空,因为随着小潼潼长大,姜禾发现了小潼潼和正常孩子的不同之处,经过四处求医和各种检查,对于小潼潼的情况虽然没有统一且确切的病因诊断,但小潼潼生病,是个不争的事实。
过了该学说话的年纪,小潼潼也不会说话,爬行也困难遑论学走路。不仅智力缺陷,身体发育也明显慢于普通孩子,外表看起来比同龄孩子小许多。只是相比小时候,小潼潼的样貌慢慢地更肖姜禾。沈问鹤努力给自己的律所发展国际业务,争取更多到国外出差的机会,给陆起那边造成的印象是他不竭余力地帮陆起查找姜禾的下落,事实上沈问鹤在工作之余挤出的时间全花在姜禾母女俩身上。姜禾倒也没有清高地拒绝他的帮助。从一开始姜禾就特别坦然地照单全收,姜禾很早就明明白白告诉沈问鹤,穷人身上最值钱是骨气,最不值钱的却也是骨气。
她的骨气是薛定谔式的,不需要的时候可以没有,所以她认为可以接受的帮助她会厚着脸皮接受、值得利用的她会抓住机会利用,前者权当提供帮助的人下在她身上的投资,后者她也不会叫对方吃亏、纯属互利互惠各取所需。姜禾说,他就是前者,是她的投资人,她有信心以后她给他带去巨大的获利。
沈问鹤问:“陆起呢?后者?”
姜禾了然:“看来陆起跟你说过我和他怎么开始的。”这个问题并未深入,本来就不适合他们谈论,沈问鹤及时收住自己的一时冲动。这时的沈问鹤已经意识到自己对陆起生出的羡慕。作为旁观者,不必两位当事人讲,沈问鹤也看得清楚,即便姜禾单纯地以利用和陆起有了开局,过程中也生出了真情。陆起又不傻,姜禾也并非无心之人。只是比起爱陆起,姜禾更爱她自己。
沈问鹤并不想只是个她的投资人。当然,沈问鹤没有挑明。现阶段的姜禾心里没有男人的位置,事业和女儿占据了她的全部人生。小潼潼的生病,表面上看起来没有给永远野心勃勃的姜禾带去半点颓势。之所以用“表面上看起来",是因为沈问鹤不是随时随刻陪在姜禾的身边,沈问鹤更非姜禾的亲密之人,他无从知晓姜禾的全部内心。他也认为即便是铁人,也不可能没有哪怕一秒钟的崩溃时刻。陆起结婚的消息,沈问鹤可以不说。本来他这些年也从未在姜禾面前刻意提起陆起的近况。
但他选择以“不经意”的方式透露给姜禾:回国前他说要给朋友挑选结婚礼物,请姜禾给点参考意见,结账的时候他掏钱包,陆起的结婚请柬“不小心"掉出来,姜禾帮他捡起,便瞧见了。
他知道姜禾肯定看穿了,不过姜禾没有戳破,归还请柬大大方方地说:“原来你要结婚的朋友就是陆起。”
沈问鹤才顺势将陆起退伍的事情告诉姜禾。他的重点也在于陆起的退伍:“退役之后陆起有一段的脱密期,还是会被限制出境。他这个人既然要结婚了肯定就不会再找你了。他也让我不用继续调查。而且他目前的注意力放在下海经商,所以你可以松快些了。”
姜禾勾唇:“有你的帮助,我这些年本也没有因为陆起在找我而紧绷。”沈问鹤姑且视作,她这是承认,经过时间的认证,他赢得了她的信任。陆起的婚姻短短一年便结束,沈问鹤便没有多嘴告诉姜禾。陆起是否当真如他口头所言的放弃姜禾,沈问鹤比陆起本人还要清楚。但既然陆起愿意尝试造忘姜禾,沈问鹤自然乐意帮助陆起,在陆起面前绝口不再提姜禾。小潼潼十一岁那年,沈问鹤以出国度假为名头,在她们母女俩身边生活了两个月。
也是在那一年,小潼潼的四肢出现僵化现象。暂时没有并发症已是万幸。目前的全部症状无法治愈,只能缓解。医生给姜禾打预防针,要姜禾做最坏的打算:未来小潼潼大概率会慢慢动弹不得,变得和植物人差不多,然后面临死亡。
看小潼潼最终能拖几年罢了。
医生还安慰姜禾,姜禾还年轻,姜禾的身体也没问题,小潼潼的情况只是个意外,姜禾完全可以再生养一个健康的孩子。彼时沈问鹤和姜禾一起听的,听完他特意留意姜禾,姜禾一点异样也没有,无波无澜地向医生道谢,便赶着去见客户。两年前姜禾脱离了东家,创办她自己的公司“同心",学习亚马逊的经营模式,正式踏足电子商务。目前处于她事业的关键时期。姜禾也把他多年来给她提供的帮助转化为他在“同心"的实质性投资,要他签署投资合同,做到完完全全的“亲兄弟明算账”。当晚姜禾很迟没有回家,沈问鹤不放心,给姜禾打电话。接电话的却是个陌生男子。
沈问鹤问了地址,赶去接姜禾,正见金发碧眼的洋鬼子搂着醉酒的姜禾准备上车。
沈问鹤上前抢回了姜禾。
姜禾睁开朦胧的眼睛看他,请他帮忙支付小费给对方,沈问鹤才信了洋鬼子的说辞,不是他以为的洋鬼子的趁人之危,而是她拜托洋鬼子送她回家的。但回家途中沈问鹤还是提醒姜禾:“你信不信洋鬼子抱着别的心思才送你的?”
姜禾似睡了过去,没有回应他。
等快到她家,她捂着嘴拍车门,沈问鹤会意,停了车,姜禾扑到路边狂吐。沈问鹤拿了车上的水给她漱口。
之后姜禾没上车,兀自跌跌撞撞地进了旅馆给自己开了间房。沈问鹤跟着她,问她要干什么。
姜禾说她不能这样回家,给潼潼的印象不好。多年来她始终如此,将女儿当作正常孩子对待。所以即便明知潼潼根本对她的具体状态毫无意识,她也坚持维护她作为妈妈的形象。沈问鹤猜测她此次恐怕还有另一种心心理:医生的话终究给她造成了影响,整理好她的个人情绪之前,她无法面对潼潼。沈问鹤无法放心她一个人以这种状态住旅馆,所以送她进去。一进门姜禾直接趴倒在床。
沈问鹤托前台买了醒酒药,又要了水,扶姜禾坐起,喂给姜禾。姜禾吞了水和药,盯着他,问:“你在勾引我吗?”沈问鹤看了眼自己。他的衬衫之前沾了她吐的秽物,所以刚刚他脱掉了,现在身上只穿着件打底的背心。
眼皮一掀,他看回姜禾。
姜禾的手指正沿着他的脸庞徐徐勾勒:“你确实很有勾引我的资本。我也早就心知肚明,你对我有意思。一个男人不会无缘无故对一个女人好。无论图财图色,总归都是图利。”
沈问鹤没有说话,默认。
姜禾吐着酒气的嘴凑上来,离他很近,也只是离得很近:“如果你想要一时痛快,我奉劝你想清楚,长远的利益比短暂的身体欢愉更有价值。如果你想要感情,那我没有,你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言罢,姜禾脱离他的手臂,重新倒到床上。沈问鹤笑了笑,低低地笑出了声,走去卫生间给她拧毛巾擦脸。姜禾睡死过去一般,没再动弹过。
沈问鹤没走,可也没委屈自己,就着她旁边的空隙,也睡床上。第二天早上她爬起来的时候,沈问鹤也醒了,他看姜禾进去卫生间洗澡,他躺回床上继续眯了会儿。
等姜禾洗漱完毕收拾停当,沈问鹤才起来,穿上他昨夜先简单洗了下一晚晾干的衬衫,和她退房离开。
他的房子租在姜禾的家附近,仅距离几百米。他开车送姜禾到家,打呵欠挥挥手:“替我向潼潼问早安,我回去补个觉洗干净再来陪潼潼玩。”姜禾深深地瞥他。
沈问鹤明知故问:“怎么?”
姜禾打开车门下车:“会替你问早安的。”潼潼的生命终结在了二十岁。
医生发病危通知的时候,姜禾就告诉他了,其实沈问鹤一年前便开始慢慢地脱手律所的工作,故而他得以第一时间赶去姜禾身边,共同陪伴潼潼度过最后的时光。
即便潼潼是世俗意义上的"傻子”,他对潼潼的感情始终是单方面的,依旧十分深厚。毕竞他待潼潼好,没有图回报。与其说他填补了潼潼的父亲的位置,莫若说潼潼带给他当父亲的体验。半个父亲也是父亲。弥足珍贵。他本身不是个喜欢孩子的人,潼潼是个例外,这辈子他恐怕不会再有机会感受养育孩子的快乐一面。
而这趟出来送潼潼最后一程,沈问鹤不打算再回去。国内家里长短也烦得很,他远离为上上策。待在姜禾身边舒心得很。过去二十年每回跑来她们母女俩身边度假,是沈问鹤最松快的日子。
千算万算沈问鹤没算到,姜禾竞有了别的恋人。看到姜禾和对方亲密地吻别,沈问鹤的脑子一片空白。他一点不尴尬地直接走上前,如常和姜禾打招呼。姜禾比他还不尴不尬,向沈问鹤介绍对方的名字。只是介绍对方的名字。
等人走了,沈问鹤问她:“你男朋友?”
“不算。"姜禾如实道,"明确关系很麻烦。都老大不小了,简单地合则来不合则散最简单最方便。你应该比我更清楚成年人的这种相处模式。”沈问鹤的身体比他的脑子更快地做出反应,上前一步:“既然如此,我比刚刚那位差在哪里?其他人都可以,为什么偏偏我不可以?”姜禾强调:“我怕麻烦。”
“所以没否认我的条件更好?“沈问鹤了然她觉得他麻烦在哪里,“我现在不是陆起的朋友了。”
姜禾并未否认他对症结所在的一针见血:“过去是。”“你能不能对我公平点?"沈问鹤气笑了,“不然我现在打个电话和陆起讲清楚、彻底翻个脸?”
姜禾指出:“关键不在这。你有没有想过,你只是不甘?得不到的永远地骚动罢了。”
沈问鹤发现自己刚刚笑早了:“你的意思是,你比我更了解我自己?”姜禾摇头:“我很珍惜我们二十年的革命友谊。朋友关系之于我们最合适。停留在等同亲人的定位里,也最牢靠。你好好想想吧。”好好想想?沈问鹤早就想过了,想了二十年,想得比她更久,想得比她更多。压根不需要再想了。
不过既然二十年都过来了,沈问鹤也不怕多等一阵子。表面上他遂了她的愿,退回朋友的位置上。
他的事业转移到国外,从前他便兼任她的法律顾问,如今他全面接手她工作和生活上的法律问题。原本他也是同心的股东。事实证明他的蛰伏策略管用,也不枉他这些年注重保养,他对她是有吸引力的,潼潼的第一年忌日过后没两天,沈问鹤突破了和她的关系。靠着床头,姜禾抽了一支他的烟。
潼潼过世后,姜禾才开始抽烟的。以前她很担心自己沾染了烟味带给潼潼。沈问鹤的烟大多数时候也不是为他自己准备的,而是偶尔工作需求。他也坐起,从她指间拿过半截烟,塞进自己嘴里。姜禾转头凝注他几秒,取了之前掉落地板的他的那份身体报告:“真做了结扎手术?”
沈问鹤一时不知该摆什么表情:“就算我撒谎,刚刚也不是没做措施。你之前的伴侣不如我双重保险,你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是不是应该质疑避孕套安全不安全?”
姜禾刚张一下嘴,话尚未出口,沈问鹤又说:“我如果说手术是为你做的,你肯定也不信。就像我自己都不敢说我是因为你才没交其他女朋友、没结婚。只是我没结婚念头的这些年,恰巧只有你上了我的心。”“我结扎是我本人没有生孩子的意愿。恰巧你只想有潼潼一个孩子,哪怕潼潼不在,你也没意愿把你作为母亲的爱分给你另一个健康的孩子。我给你看我的这份报告,就是加大我的筹码,让你看到我身上比其他男人更多一个优势。”结扎手术并非他最近刚做的。早几年的事情了。沈问鹤没细说的是,他做结扎手术还是受陆起的启发。陆起当初结婚前就做了,他后来才知道的。知道的契机是有人做局摆了陆起一道,女人找到陆起面前说怀了陆起的孩子,陆起冷笑,反手将人送进警局。陆起说就算他当真不小心碰过那个女人,那个女人也不可能怀孕。
姜禾又把烟抢回手里。
沈问鹤索性侧身,一只手拄着脑袋,以玉体横陈的姿势安静地旁观她吐雾。隔着淡淡烟雾,姜禾打量他。
沈问鹤淡定地放任她直白而肆意的视线。他的被子特意只盖到腹下要露不露的位置,他也十分清楚他当下摆出的角度十分突显他的硬件魅力。心里沈问鹤些许无奈。有时候工作上他压根不用耍手段和心心机,他的外形自然而然就是他的一柄利剑,如今他却在她面前卖力地出卖色相。那会子她说他勾引她,算什么勾引?眼下才是真正的勾引。其实围绕她身边的狂蜂浪蝶野花野草,他无需放在眼里。一直以来他的情敌,只有陆起。
无论姜禾现在心里是否还给陆起留有一席之地,也改变不了陆起是她的初恋,是她女儿的生父,是她截止目前唯一爱过的男人,注定了陆起的特殊性。而他因为是陆起曾经最好的朋友,天然劣势。不过若非陆起,他或许无法认识她。
须臾,姜禾掐灭烟蒂,凑近他:“沈问鹤,我说过,我不要复杂、讨厌麻烦。”
沈问鹤倾身,消弭他们之间的毫厘距离,吻住她。至此,姜禾不再强行驱逐他,留给他随时离开的自由。沈问鹤没高估自己的忠贞,是她低估了她的魅力,他很难遇到比她更吸引他的其他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