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禾3(1 / 1)

第83章姜禾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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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姜禾是在移民楼办公室的沙发里凑合过一夜的。阿秀的死讯是Vincent Lee给她带来的。姜禾沉默了十几秒,说:“你倒是个热心肠,还专门去打听了。”Vincent Lee撇清关系:“我总得了解后续发展,搞清楚我有没有受你牵连摊上麻烦。”

姜禾问:“公寓怎样?还在吗?”

之前姜禾看过的几处新住所,有一处是Vincent Lee介绍给她的,和Vincent Lee租住的公寓在同一栋楼。条件不错,房东是白人,华人没事不会轻易招惹。就是租金贵了点,姜禾原本打算再货比三家,顺便磨一磨租金。现在计划赶不上变化,姜禾决定就定那里。

由于她得避风头,所以拜托Vincent Lee替他和房东谈一谈。运气不赖,屋子还在,租金就照最后一次房东讲给姜禾的价格。姜禾猜测是她送房东的幸运符为她在房东面前留下良好的印象,不枉费她特意编造了个东方神话故事为幸运符加持了神秘色彩,又量身设计了房东出门捡到钞票的小戏码。成功地花点小钱占到大便宜。

租房定下来了,姜禾并没有赖在移民楼不走,她借用办公室的电话,联系了制衣厂的老板。

先前姜禾为制衣厂拿下了教会那边的长期合同,建立了点信任,现在姜禾告诉老板自己能为制衣厂开拓销路带去更多的订单,老板没有像当初商量教会订单时那般质疑她,要和姜禾详细面谈。

姜禾直接表明她这边遇到的难处,如果制衣厂老板的靠山不够硬,摆平不了蛇头团伙,双方便没有面谈的必要。

制衣厂老板表示需要一点时间考虑。

姜禾听出这是有戏,并不担心。

果不其然,下午制衣厂老板就说派人去接姜禾,姜禾和老板约定碰面的地点。Vincent Lee不免意外:“我以为你会想方设法留在移民楼做长期工。”姜禾实话实说:“我和你们移民楼的老板没交情,要谈下来很麻烦。时间有限,情况紧急。”

Vincent Lee从头到脚打量她一番:“我看不出你的半点紧急。”姜禾确实也没太急。之前和陆起恋爱,她多少从陆起身上学了点,比如遇事不慌,比如控制情绪。原本她也并非咋咋呼呼的性格,将冷静和沉得住气修烤得更精进。

最后是Vincent Lee陪姜禾一起去了碰面的咖啡馆,Vincent Lee声称姜禾是他的潜在客户,他还等着给姜禾办移民、从中大赚一笔。姜禾领了他的情。咖啡馆临界于唐人街的内和外。

两人走过无数繁体中文的招牌,途经的一家录像厅里每天都在循环播放香江武打片以慰藉乡情。

慰藉的人里从来不包括姜禾。姜禾没有乡情。她对她的家乡毫无留恋。但她如今也绝非无根的浮萍一-摸着肚子,姜禾叫走停在录像厅门口模仿李小龙经典武打动作的Vincent Lee,冷不丁听Vincent Lee问:“你老家是哪里的?”

姜禾意味不明地瞥他一眼,随口反问:“你从我的口音猜一猜?”Vincent Lee的中指戳一下鼻梁上的眼镜,端出侦探的架势:“肯定不是北方。”

姜禾不予理会,视线扫过隔了一条街的与唐人街泾渭分明的高楼大厦,拐弯,走咖啡馆。

虽然咖啡馆里基本是华人,但不妨碍咖啡馆里的华人学鬼佬白领喝着咖啡对股票高谈阔论。

Vincent Lee自行坐去吧台,假装和姜禾不是一路人。姜禾和制衣厂老板谈得很顺利,光是她首次在制衣厂老板面前表现出的英文水平就令老板看她的眼神变得不一样了。“我终于搞清楚为什么你能谈下教会的长期合同了。真人不露相啊。”“不,您不清楚。"姜禾弯唇,“您如果只要一个会英文的员工,选择有很多。”

语言终究只是工具。

老板不禁怀疑:“你真的没有学历?只是刚来不足一年的偷渡客?”姜禾笑而不语。她的筹码只有三分,人前也得装出九分。考虑到姜禾目前在孕期,她在制衣厂还是先以坐办公室的案头工作为主,整理订单、出货单、客服接线员等等,充分发挥她中英双语的优势。人身安全问题暂时解决,只要她一天是制衣厂的员工,老板就会保她一天。姜禾抽了个空,花了点钱,去给阿秀收尸。再多的钱,姜禾就没浪费了,阿秀的骨灰撒进了大海。华人落叶归根的思想在阿秀的脑子里也根深蒂固。之前闲聊阿秀说过,倘若可能她还是想回家乡。明明家乡是阿秀苦难的源头。活着阿秀没能回,死后阿秀的骨灰或许总有一日能飘回去。至于阿秀念叨的她的儿子……看情况吧。以后姜禾无论因为什么契机回国,要是还记得阿秀这个人、还记得阿秀所说的捡垃圾阿婆的地址,会替阿秀看一看她儿子是否在世。

自己当母亲了果然变得不太一样,换作从前,姜禾绝对连“看情况"都不看。生活继续。姜禾大着个肚子打两份工,所幸移民楼和制衣厂的活儿她都忙得过来,毕竞主要动脑而非体力。

每晚睡觉前姜禾依旧继续学英文。

之前因为移民楼的工作,背固定的法条,比较简单,也是阶段性的。制衣厂在商业贸易范围内,姜禾的本行,即便她没进制衣厂,她也得学习,如今不过是优先学习相关的专业词汇和话术。

在制衣厂工作,姜禾唯一介意的是,偶尔她得帮忙进生产车间管理女工,类似先前阿秀的小主管岗位。

整个制衣厂大致分为三层,地下一层是裁剪和熨烫处,二层是办公室和工头监工处,单向玻璃俯瞰一层全场。

一层全场便是缝纫区,近百台老式缝纫机密集排列,电线如蛇群纠缠在地面,女工拼命地脚踩踏板,平均每天工作14个小时,每台缝纫机上方都挂有一个小黑板,黑板上记录当日件数,没有达标的女工饭食减半,速度最快的女工额外奖励一包方便面,而她们的休息时间只有吃饭的五分钟。真正来到制衣厂工作,姜禾才知道制衣厂的工作环境比她想得还要差。她万分庆幸她之前选择了中餐厅。

让一个孕妇进入遍布粉尘和噪音的车间,属实危险。姜禾要完全拒绝,并非不可能。但姜禾发现如果每次都是那几个监工进车间处理问题,都会不分青红皂白先把女工打一顿再说。

女工要么被扇耳光扇到耳鸣出血,要么被比大腿还粗的棒球棍抽得伤痕累累。

孕期激素的作用,或者提前母爱泛滥导致的心软,姜禾有些不忍,所以选择了尽量从中斡旋,便无法避免得进车间。好在只是偶尔,进去车间的时间一般也不长,而且她自己做了防护口罩。

沈问鹤找来制衣厂的那天,姜禾是意外的。意外的不是她被找到。从一开始姜禾便做好了被查到去处的可能,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即便她改名换姓,她还是待在海外华人的圈子里。意外的是沈问鹤的出现。

姜禾没有因为沈问鹤打乱自己的生活节奏,继续在办公室里忙工作。缓冲的这段时间里,姜禾猜测,陆起应该是拜托沈问鹤帮忙寻人,想来如她所料军人的身份束缚住了陆起。

下班后重新见到沈问鹤的时候,姜禾心里已经揣了好几套方案。所以在便利店里她直接先发制人。

女儿的提前发动却破坏了姜禾的原定计划。孩子的身份没能瞒住沈问鹤,姜禾灵机一动,兵行险招。她的兵行险招是成功的。虽然沈问鹤嘴上并未明确应允。因此,沈问鹤的出现绝非坏事。姜禾不主动索取,却也不拒绝沈问鹤主动提供的便利。

除了缓解她金钱方面的紧张,最重要是人脉和信息。出院后带着孩子回到公寓,姜禾原先订好的月嫂无法提前上岗,沈问鹤直接给她另外找了一个。

姜禾的敏锐得到验证了,果然是Vincent Lee"出卖"了她的信息。Vincent Lee锁定姜禾有一段时间了,正因为姜禾极大可能是人家花钱四处在寻找的人,所以Vincent Lee对姜禾多加照顾,只等确认了姜禾的身份,他能拿到酬劳。

姜禾说:“我真成了你的潜在客户。”

只不过并非移民的客户。

Vincent Lee丝毫不掩饰笑容中的精明:“律师是我的本职,但养活不了我,养活我的是外快。”

姜禾的手掌一伸:“你能拿到酬劳,有我一份功劳,我抽一成利。”Vincent Lee放了一只红包到她掌心,数额不多,小小心意送,恭贺她生产顺利喜得千金。

两人非但没结仇,反倒真正开始成为朋友。姜禾遇到的法律问题一般会咨询他,并因此督促Vincent Lee精进他作为律师的业务能力,姜禾的公司同心的法律顾问最初也是Vincent Lee-一这些都是后话了。Vincent Lee向来非常有眼力,但在沈问鹤身上遭遇了滑铁卢,他误会了沈问鹤是姜禾的丈夫、孩子的父亲,脑补了一部狗血档电视剧。姜禾澄清她和沈问鹤只是普通朋友,Vincent Lee惊呼果然电视剧来源于生活,她和沈问鹤的关系比他脑补的更狗血。“我什么都还没讲,请问狗血在哪里?“她问Vincent Lee。Vincent Lee说:“普通朋友,看你的眼神却那么不清白,还不狗血?沈问鹤的眼神有多不清白,姜禾没看到,可姜禾的眼神非常地犀利:“你对我朋友的心思不太清白吧?”

她早猜到了Vincent Lee的性取向。沈问鹤风华过盛,男女通杀半点不奇怪。

Vincent Lee没有否认,只是捂着心脏深表遗憾:“可惜,他一看就是不可能被掰弯的直男。”

姜禾的合法身份,最终是靠沈问鹤拿到的。沈问鹤介绍给姜禾的人脉里,有一位正规的批发商,给了姜禾合法的工作签证。有了合法的身份,后续姜禾得以申请绿卡。

没了身份的把柄,当初的蛇头团伙无法再以此为要挟打她的主意,还方便了后来姜禾从制衣厂离职。

当然,离职归离职,姜禾并未和老板闹翻。姜禾依旧在给人打工的原始资本积累阶段,还在不断地学东西。制衣厂的经历让姜禾摸索的是仓库、物流、销售渠道,后面姜禾又摸索了“低成本采购+文化溢价+技术降本"三重策略的结合。

沈问鹤不仅能为姜禾提供海外的人脉和信息资源,身处国内的沈问鹤也为姜禾的创业初始阶段提供极大的便利,国内的货源有沈问鹤每次帮她盯着,姜禾少操了许多心。

她和沈问鹤之间的革命信任,便是在这一点一滴中建立起来的。可以说,姜禾在海外的生活比绝大多数人顺风顺水,她始终认定她的运气是她的女儿带给她的。

然而,偏偏,作为她的小福星的潼潼,却被确诊和正常孩子不太一样。夜深人静独自睡觉的时候,姜禾崩溃过,一遍遍地复盘孕期的自己,究竟是哪里出了差池?

偷渡船?合租屋?中餐厅?制衣厂?

或许全部都是原因。她的生活和工作环境压根就不适合生孩子。钻牛角尖的一刻,姜禾打了自己。

可无论如何怨怼自己,她也没有后悔生下潼潼。潼潼三岁的生日,沈问鹤赶来一起过。

彼时姜禾早已搬出唐人街,换到环境更舒适的公寓。算上潼潼出生的那一年,这是沈问鹤第二次为潼潼庆祝生日。姜禾并未因为沈问鹤的到来改变原计划,依旧用一整天的时间陪潼潼,亲自下厨,也亲自做生日蛋糕。

沈问鹤事先告诉过姜禾,姜禾准备了他的分量,他的航班晚点,姜禾和保姆带着潼潼先开动,吃到一半,沈问鹤才到场。等给蛋糕吹完蜡烛,在沈问鹤的要求下,保姆拿拍立得给他们三人拍了合影。

其实三年间沈问鹤每次过来,都会和她们母女俩拍一张合照。沈问鹤还不用胶片相机,专门买了拍立得放在姜禾这边,但凡沈问鹤和她们的合影,沈问鹤都要即拍即得、当场能看,不必等照片洗出来。不过每次照片还是都留在潼潼的相册里。沈问鹤杜绝一切有可能暴露她们俩的东西在身上。

记录潼潼的相册累积了好几本,沈问鹤很大的兴趣是浏览相片,抱着潼潼一起浏览,他和她一样把潼潼当正常孩子,问潼潼照片什么时候拍的、向潼潼发表他对照片的看法。

姜禾在一旁算了会本月生活开支,不小心睡过去了。她睡得很浅,沈问鹤的呼吸刚开始靠近,姜禾就清醒过来。但为了避免尴尬,姜禾没有睁眼,静静地感觉沈问鹤在近在迟尺的位置停留了很久。最后,他的嘴唇在她的额头极轻又极快地碰了一下,随即姜禾听见他起身,走去保姆房将潼潼交给保姆,叮嘱保姆替他向她道别。他离开后,姜禾才动弹。

她脚边的地毯上,相册翻开的一页,恰恰展示着当初在医院里护士给他们拍的第一张合影。

很多年后,沈问鹤回忆过往,说他也不知道具体什么时候开始对她心动的,但那张照片记录下他确认自己心动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