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狗(1 / 1)

第84章野狗

#84

陈与从有记忆起,就无父无母,只有一个靠捡垃圾维持生计的阿婆。阿婆姓陈,大家一般称呼她“陈阿婆,所以陈与也姓陈。阿婆大字不识一个,陈与的名字据说是登记户口的时候,登记人帮忙取的。户口登记人承包了他们那片大多数小孩的名字,情况大差不差,都是因为家长文盲。

陈与的运气比较好,彼时登记人随手翻字典翻到“与"字,不像有的孩子,上面如果有个哥哥,他作为弟弟,名字就在哥哥的名字后面添个“弟”,譬如“郑东弟”。

郑东弟是陈与童年记忆里最大的死对头,他总是带头联合其他的小孩欺负陈与,往陈与身上丢石头、丢泥巴、丢虫子,一个个笑话陈与是野种、笑话陈与爹不疼娘不爱、笑话陈与是垃圾。

笑话的内容都和大人口中陈与的身世传言有关。有人传,陈与是陈阿婆捡垃圾从垃圾堆里捡到的弃婴。有人传,陈与是陈阿婆的女儿在外面和野男人生的。丢给了陈阿婆抚养。有人传,陈与是陈阿婆的儿子和儿媳离婚不要的拖油瓶。有人传,陈阿婆曾经弄了个大肚子的妓女回家,妓女生完孩子逃跑,孩子留给陈阿婆。

五花八门,真真假假。

忍着忍着,陈与忍无可忍,忍不住对以郑东弟为代表的一群孩子打起来。最后是遭到一群人的殴打,不仅遗失了辛苦捡来的瓶瓶罐罐无法给阿婆交差,还添了一身的伤。

回到家,陈与第一次问阿婆,他的爸爸妈妈究竞在哪里。阿婆心疼地说,他就是她的亲孙子,他的爸妈不是不要他了,而是出意外死了。

彼时的陈与选择相信,从此再也不问他的父母。同时陈与靠拳头,一次次地将其他小孩打服,打得他们不敢在对他的出身嚼舌根。

陈与打架的功夫便是以此为启蒙练出来的。年岁再大一点,陈与身后有了跟随他的小弟,和郑东弟争抢地盘,势如水火。

如果不是为了完成阿婆的愿望,陈与最多念完初中就不会再上学了。阿婆自己一辈子吃了没文化的亏,希望陈与能有出息。为了不辜负阿婆的养育之恩,陈与东拼西凑有了学费,考入离家最近的高中。

所谓的"家",其实不过是阿婆垃圾站。他小学六年级起,阿婆已经开始脑子不太清楚了,他初一的时候,阿婆在一次洗澡期间摔了一跤,彻底糊涂了,得靠医院吊命。

自此陈与得照顾阿婆,得维持阿婆的废品站,得上学,又得另外在外面搞钱支撑他的个人生计和阿婆的医药费。

他干过勒索小孩的事情,美其名曰收保护费,小孩可以当他的小弟,在学校遭人欺负了他会替小弟出头。但干了几票没再干,不是因为他良心发现,而是小学生的零花钱也不多,没赚头。

陈与便自己拜了大哥。

怎料大哥也是个废的,除了他玩过的勒索小孩那一套,最多是组织去超市、小卖部合作偷东西、偷钱。

大致逃不过坑蒙拐骗偷。

陈与不是不愿意坑蒙拐骗偷,而是不愿意搞没搞头的坑蒙拐骗偷。他把阿婆的垃圾站改为废品站,都更有搞头一点。他后来捣弄东西的手艺,就是迫不得已在自己的废品站一点点磨炼出来的。

但他还是缺钱,又涉足了倒买倒卖,由此进一步接触到了从香江走私过来的货物,电子表和服装最好卖。

后续伴随电子表的是其他电子产品,陈与琢磨了拆解、维修诸如此类。旷课旷得厉害,起初老师总找陈与谈话,说再下去会劝退他。后来发现陈与考试成绩能维持在中上游水平,老师谈话内容变成规劝陈与专心学业,争取进步,日后冲刺重点大学。

陈与不感兴趣,依旧我行我素。反正老师没再劝他退学。他做的小生意越做越大,郑东弟眼红想分一杯羹,遭到陈与的拒绝后,郑东弟不断给他找麻烦。

麻烦在陈与能解决的范围内,但次数多了也会烦到陈与,且多多少少有点影响,就像苍蝇一直在你耳边嗡嗡地飞,谁都会受不了。陈与索性下了次狠手,用鸡血设计了一场郑东弟朝他捅刀的“凶案”现场,郑东弟果然是个孬种,被他“血流不止"的样子吓傻了。有一阵子,郑东弟看见他就绕道走。

可后来郑东弟为了报复他,搞借力打力,给他招来了洪氏兄妹。用郑东弟的话说,他陈与的妈既然是当鸡的,陈与就该继承他妈的事业。郑东弟小时候妈陈与是野种,长大后骂陈与是小白脸。陈与知道郑东弟嫉妒他,郑东弟长太丑了,小姑娘宁愿搭讪他这个野种也不稀罕郑东弟。从小郑东弟和他打架最喜欢往他脸上招呼也是郑东弟嫉妒他的一个证明。

洪氏兄妹来头不小,陈与周旋了几次,被逼无奈,只能借着一次机会,把阿婆送去疗养院,他跑去了香江求生路。

蛇头的船半夜出发,快上岸的时候,他们目睹了不远处的一艘游艇爆炸。事不关己,陈与原本没想招惹。

只是他暂时还不知道自己能往哪里去,所以在码头停留了一阵子,四处瞎晃,叫他遇到了有人血呼滋啦地抱着一块木板半死不活地漂在水面上。起初陈与以为对方死透了,他看中“尸体"腕间的手表,他识货,知道手表值不少钱,所以他想办法把“尸体"捞上来。结果人没死,只是出气多进气少,他气若游丝地给陈与开价,要求陈与救他。

为了钱,陈与干。

后来发现他原来正遭人追杀,陈与差点和他一起死在枪下,后悔已经来不及。

梁九就这样欠下陈与一个人情。

人情要花在刀刃上,所以陈与没有着急用。洪义逼得他狗急跳墙,陈与才到梁九手底下做事。在香江的第一年,除开梁九,陈与又分别结识了牙签、肥猫和四眼。1998年8月8日的晚上,陈与再次遭到洪义几个猪罗的围追堵截。运气欠佳,虽然打赢了,但他也受了点伤,走回家的半路一口气没上来他晕倒了,就在巷子里躺了一夜,第二天天蒙蒙亮的时候,他自行醒过来,索性没再回副房,直接去工地上工。

金融危机导致楼市低迷,工地其实停工了,陈与没有放弃,还在寻找破局之法。

他判断香江去年刚回归,内地必然不会放任香江经济崩盘而不管。虽然梁九出于对他的信任,尝试将他收购烂尾楼的方案往总公司递,可还是被否决了。

陈与继续想办法佐证项目的可行性,四处调研数据。香江政府宣布救市之后,大多数人依旧缺乏信心,陈与往股市里投了点钱。他没喊牙签、肥猫和四眼几人,他只有五成的把握,自己也是一个赌。金融战以元气大伤为代价取得胜利,陈与的五成把握成为七成,才将自己对目前股市的看法告诉牙签、肥猫和四眼。即便错过了抄底,现在下手也不算近牙签口袋太干净了,他最近新到手的钱,借了一点给大波莲,大波莲盘了个小铺面开冰室。

四眼还是学生,能力有限。

只有肥猫投了点。

陈与完善过的烂尾楼收购方案在梁九的努力下通过总公司的认可时,已经被人抢先了。

梁九正接触的京市的一位有官方背景的合作方,来了香江,也被人截胡了。一切都特别地不顺利。

地产公司运作不起来,陈与不能干耗着,他得生活,他得支付阿婆的医药费,所以除开服装档和二手电子产品,陈与再找了两份工,一个是房产拍卖信息贩子,一个是保险理赔诈骗。

两份新工作都和金融危机挂钩,前者事关富豪破产的家底,后者事关自杀率的上升,可操作的空间很大。

陈与还回了一趟内地,深化他在深城合作的电子市场档的代理协议。他这半年一直在研究计算机,眉目是有,但不太多,估摸再过段时间才能调整他的买卖方案。

探望过阿婆,陈与重新过去香江,再次遭到洪义那些猪罗的伏击。这次丧坤亲自出手,也是人数最多的一次,陈与不得不先假意答应为丧坤做事。

丧坤给陈与的见面礼是告诉陈与,有人在洪义下单给陈与找麻烦,才是洪义一直骚扰陈与的真正原因。

陈与猜来猜去,猜到了洪氏兄妹身上。否则还有谁对他穷追不舍?反手陈与就把丧坤的几个货仓举报给差佬,又栽赃到洪氏兄妹头上。虽然丧坤因为几个货仓里的货焦头烂额,暂时无暇顾及陈与,陈与赢得了一段时间的安宁,但并非长久之计,只要被丧坤查出是他从中作梗,丧坤再惜才也不会饶过他。

阿婆在疗养院的状况不太好,医生发来病危通知书。经过一夜的思考,陈与跟牙签、肥猫和四眼道别,又向梁九递辞呈。他又回到了内地,送走阿婆最后一程。

洪氏兄妹被丧坤搞得一死一残,陈与的目的达成,可丧坤也如陈与所料发现了真相。

陈与打了人生最后一场群架,以一对无数。这次陈与设计的凶杀案,不再使用鸡血。

警方将杀人凶手丧坤抓个现形。

不过在马仔的掩护下,丧坤将陈与抓住人质,逃出重围。陈与索性拽着丧坤同归于尽。

反正…这个黑暗无光的世界,也没有什么值得他留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