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金锁朱檐困晓星
沈苓将信丢进炭盆里烧了。
她忖度了片刻,对这谜题还是没什么头绪,唯独能猜到的,是城主禾灵模仿白蛇报恩去了。
而禾灵应该就是三年前的暮春的夜晚,于一个下雨天在西湖断桥,与她的恩人相会。
她之前已经派人去杭州西湖边打听过了,可断桥每日来往行人众多,又有谁会记得与自己无关的小事。
查是查不到了,只能猜。
或许可以问问西湖周边的百姓,是否有三年前成亲的,并且女子是没见过的外乡人。
只是沈苓隐隐觉得,禾灵这人也可能不会完完全全按照志怪故事那样,以身相许的报恩。或许会用别的方式。
她沉思了好一会,禾穗也在旁边帮着想。
过了一会,沈苓忽然灵光一闪。
她发现自己忽略了一件事--本朝有宵禁,除了一些特别的节日,剩下的时候都必须在一更天前回家,若是在街上游荡被执金吾捉到,轻则杖责,重则处死普通百姓是根本不敢夜里出门的,能入夜出行的,要么是天潢贵胄,要么王公士族,要么有皇命在身。
想到这,沈苓心中有了几分章程。
她招手叫来霞光,吩咐道:“去叫人查查杭州三年前四月左右,执金吾处置违反宵禁的卷宗。”
“只要年龄三十岁以内的,整理好送来。”“另外,再把同一时段奉使外出杭州的官员卷宗,以及杭州几个世家年轻郎君的名籍送来。”
霞光细细记下主子的交代,听完后思索了一下,问道:“男女都查吗?”沈苓颔首。
这谜题也没说恩人是男是女,都查稳妥些。霞光领命去了,禾穗明白这事肯定查不了多快,三年前的卷宗不好找,弄不好还有丢失的。
但沈苓幼时发生的怪事确实叫人疹得慌,早些问清楚才好安心。她看着沈苓安慰道:“阿婵姐姐别急,一会回去我就给族人传信,套套他们的话,说不定会有好消息。”
“至于谜题的事,能解就解,解不了你也别怕,我们族长说了,城主要再不出来,等我十八岁,就可以代替她做新城主了。”沈苓听出了禾穗的关怀,对方话里的意思是,就算找不到也没关系,等三年后成了城主,也可以成为她的助力。
她柔和了眸色,觉得内心暖烘烘的。
“谢谢穗穗,我知道了。”
二人又说了会话,禾穗就被司织局的宫人叫走了。她现在是掌宫,整天也是忙得不可开交。
沈苓送走了人,也没空闲下来,又忙活新年宫宴的事儿去了。临近年关,皇帝又病着,王皇后装病不出,桓太后又得了疯病,故而整个后宫能主事的就只有她了。
不过好在有几个妃嫔都是好性子,做事也利落,沈苓将不少宫务都分摊出去,也算是能有些喘息的空。
沈苓喜欢这样的生活,累则累矣,但权力握在手心的感觉很安心,也很充实。
她看着窗外的飞雪,轻轻抚摸着隆起的腹部,目光悠远而深沉。希望有朝一日,她不仅仅能局限在后宫,而是坐上拿把象征着无上权力的龙椅。
很快就到了除夕,沈苓忙活了这么多日子,总算是得了清闲。今日还是个下雪天,整个建康城都笼罩在雪雾中,皇宫也是萧瑟冷肃。檐角的青瓦上凝着薄霜,细雪自天穹深处飘落,恍若谁人裁碎了一卷云絮。太极殿的宫人们纷纷将红灯笼挂起来,将地上的积雪铲扫了,也是一派喜气洋洋。
“喂,孙良玉,去把那边的池子里的雪清一清,不然那树要冻死了。”廊檐下的个年轻宦官抱着手炉,脖子缩在衣领子里,颐气指使的朝廊檐下扫雪的孙良玉喊话。
孙良玉阴柔的脸上堆出个笑,冻肿的手指握着扫帚,慢吞吞走到池子边上,将树一周的雪往旁边一圈堆。
他自打被司马佑怀疑了以后,慢慢没了实权,被那些见风使舵的太监们挤兑到了一边。再加上司马佑重病,宁昭贵妃代笔朱批,他更是毫无翻身的机会。孙良玉垂下头,细长的眼睛里浮现出怨毒之色,捏着扫帚的手越收越紧,冻裂的皮肤崩开渗出了血,都没感觉到。
这些人欺他、踩他、嘲笑他。司马佑这狗皇帝也不记他的好,将他当做一条狗,弃若敝履。
总有一天他要让这些人付出代价。也不用太久,沈苓那贱人临盆之际,就是这些人的死期。
王皇后答应他了,等王氏拿了这江山,就让他内务总管。孙良玉忽然想起两个月前在王皇后宫里发生的事,胃里一阵翻涌。故而没注意到身后悄然来了个不怀好意的小太监。他一下又一下扫刷着池子里的雪,蓦地后腰一痛,就跌在了雪窝里,头嗑在雪中埋藏的石块上,瞬间肿起个包来。
他爬起来看去,就看到一群宫女太监捂着嘴笑,罪魁祸首更过分,一脚踢走了他的扫帚,充满恶意道“拿扫帚怎么清干净,要拿手刨才是。”“孙公公,杂家这是为您好啊,这树可是价值千金的百年金丝楠,若是冻坏了,你有十条命都不够赔。”
孙良玉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渍,又蹲下身,一言不发开始用手将树跟前的雪,往其他地方刨。
看到对方如此听话,这太监也失了磋磨的兴趣,指着不远处宫女抱着的雪犬,指桑骂槐的说了句真是条好狗。
孙良玉恍若未闻,自顾自刨雪,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满嘴都是血腥味,咽也咽不下去。
旁边的宫人没一个帮他的。
毕竞孙良玉得势时,做得可比这过分多了。有宫人不过是走路声音重了点,吵到他午憩,就被随便安一个罪名,拖去暴室施以)(fei)刑(又称刖刑,斩掉受刑者的左脚、右脚或双脚)。所有人都知道孙良玉并不无辜,是谓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大
东廊九枝铜灯吞吐明焰,朱漆廊柱投下斜长暗影,朝臣及家眷,还有宫妃们接踵而至,入太极东堂参除夕宴。
这次的宫宴不同以往的奢靡,因着战事吃紧,司马佑病重,便一切从简。宫宴开时,司马佑被人用轮椅推出来,简单露了个面,便又回式乾殿歇息。王皇后坐在主位上,面色看起来有些憔悴,坐了一会也找借口走了。沈苓怀着孕,但这宫宴是她跟其他几个妃嫔一手操办的,自然不能太快离席。
她看着舞姬在殿中旋转,恍惚间忆起去岁除夕宴,她故意和折柳吵了一架,惹了司马佑的注意,还救下了个年轻妇人。明明才过了一年,但她总觉得好像已经过了许久。久到似乎过了几十年,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她垂下眼帘,再抬起时下意识看向谢珩去岁坐过的坐席。那儿今天坐的是卢家的郎君,谢珩并不在。他病倒了,因为生辰日那天的伤。
玉娘用的匕首上抹了种不知名的毒,府医最开始没发现,直到近日谢珩开始嗜睡头晕,才后知后觉。
现在虽然已经吃了各式各样的解毒丸,但效果有限,只能遏制不能清除。现在正是谢珩谋划的关键节点,他的嗜睡症没有固定时辰,说睡就睡。为了防止被有心之人知晓,坏了计划,在解毒之前,谢珩都不会出谢府。她说不清自己什么想法,只觉得胸口闷闷的,有些不畅快。丝竹声不绝于耳,众人间觥筹交错,一派歌舞升平。沈苓吐出口气,抬眼间看到坐在远处的长姐,忽然起身离席。她皱了皱眉,便旁边的夕眠招了招手,低声吩咐“叫人跟着沈芙,莫要出什么茬子。”
今时不同往日,她身处贵妃之位,又行代笔朱批之责,盯着她们沈家的人不再少数。
沈芙性子直,没什么心眼子,保不齐会有人借着宫宴做些什么。谨慎些总是对的。
约莫过了两刻,夕眠悄无声息回到沈苓身后。“娘娘,芙娘子去了恭房,又在庭院里的雪池边站了一会,没见任何人。”沈苓听完,还是有些不放心。
她抬眼,视线穿过众人落在了亲人身上。看着长姐和兄长言笑晏晏,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消了。
兄长敏锐,长姐又是藏不住事的性子,若是真有什么,对方定然不会像现在这样大大方方和兄长说笑。
感受有人看他,沈君迁抬起头,撞上了小妹那双愈发沉稳的眸子。他举了举酒杯,露出一抹温和的笑。
沈苓回之一笑,也举起杯笑着回应。
宫宴过罢,时辰就不早了。
沈苓回到含章殿,累得浑身痛,沐浴过后就躺回床上,头一次偷懒没去看宫务和奏折。
她躺在床上,出神的望着幔帐,脑海中全部都是谢珩生辰日那张苍白的脸,和那双寂寥的眼睛。
他也挺可怜的。
她如是想。
大
将近子时,昭阳殿。
庭院里的松枝在风中轻颤,积雪簌簌跌入石阶缝隙,一道黑影悄无声息从墙角的狗洞里钻出,惊起一旁两三只啄食的麻雀。那黑影走到寝殿一个隐藏在树枝间的支摘窗前,轻轻叩了两下,又叩了三下,便有人打开窗子。
窗内暖黄的光线照亮了兜帽下的脸,阴沉而苍白,赫然是孙良玉。沉枝探出身子左右看了,朝孙良玉招手:“快进来。”孙良玉翻窗而入。
沉枝飞快合上窗子,低声道“来前可把尾巴甩干净了?”孙良玉点了点头,声音有点哑:“放心吧,我确定没尾巴才来的。”“而且一会过了子时就是新年,沈苓的人忙着守岁,可没空理我。”沉枝一想也是,遂点了一下头朝内室走“跟我来,娘娘在等你。”孙良玉掀帘子走到内室,略微抬眼看了下,王皇后正坐在榻边上,手中拿着个绣棚绣东西。
他低眉顺眼跪到皇后脚下,嗑了个头。
“娘娘千岁。”
王皇后将绣棚丢回小竹篓里,昏黄的灯火将眉眼映得愈发和善温柔。她叫孙良玉起来,柔声问道“沈芙答应了吗?”孙良玉点头,回道“回娘娘的话,沈芙已经收下了红麝粉。”闻言,王皇后并不意外。
沈芙此人性子蠢钝,又格外爱慕虚荣。她不过是这段时日,命人在宴席上暗讽她穷酸,又派心腹刻意接近与其交好,明里暗里引导告诉她沈苓不过是运气好才做的贵妃,暗示她比沈苓貌美,也比沈苓聪明。再以宫内的奢靡诱之,沈芙便起了不该起的心思。她望着摇曳的烛火,抬手摸了摸鬓发,露出一抹笑容来。沈苓啊沈苓,纵使你再聪明又如何,还不是要被自己的亲人害死。皇权这种东西,单靠一个女人怎么争得到、握得住呢?没有好的母族做倚靠,做什么都是徒劳。
沈苓有这样一群蠢货亲缘,也是她的不幸。老天注定是站在他们王氏这边的。
想着想着,王皇后心情愈发好。
她收回目光,忽然瞧见孙良玉还静静站在面前,那双细长阴郁的眸子低垂着,苍白清秀的脸藏在阴影中,叫人看不太真切。这番景象,叫她想起两个月前的夜晚,孙良玉跪在她膝间,层层叠叠的罗裙将他的脸遮住,也像是这般叫人看不见,只有抬头时,才会露出那双格外不同的眼。
“过来。”
王皇后抬手轻轻招了招,就像是在叫一条狗,脸上不是以往那种和善又端庄的神色,而是浮现出一抹高高在上的戏谑。孙良玉身子一僵,猜测到面前的女人想做什么,眼中闪过一丝厌恶,面上却依旧恭敬。
他轻轻道了一声是,乖乖走到王皇后跟前,跪在她膝盖边。冰凉的护甲贴上他的下巴,慢慢向上抬,他看到了王皇后那张端美的脸,甚至能看到她眼中那龌龊的色/欲。
“皇后娘娘……”
他喃喃出声,苍白的脸上恰到好处的浮现出一抹羞涩。王皇后看到他额角的青肿,护甲轻点了下,说道“事成之后,欺负你的人随你怎么处置,现在暂且忍忍。”
语气像是在施舍,允诺的十分随意。
可孙良玉没得选。
他愤恨命运的不公,愤恨老天为什么要让他出生低微,被迫净身入宫。愤恨沈苓轻而易举毁了他的努力,将他重新打入尘埃。但是他却别无办法,只能忍辱负重,卑躬屈膝,盼望着有一天能将这些人都踩下去,踩进泥尘里。
深夜寂寂,雪片掠过雕花木窗时总要在窗棂上稍作停留,仿佛在窥探寝殿内的yin/靡荒唐。
半个时辰后,子时钟声响起,远方传来咻咻的烟花声,映着雪色的窗户,也多了些斑斓明亮的色彩。
王皇后躺在床榻上,乌黑的发如同黑蛇一样散乱在赤色锦被之上,淑丽的脸覆着潮红,口中发出压抑又难耐的喟叹。孙良玉从层层叠叠的罗裙下退出来,薄薄的唇瓣上,以及下巴和挺立的鼻尖上,都沾着一层水光。
他抬眼放肆的看着闭眼沉醉的王皇后,阴郁的眼睛里只有憎恶,裙摆下的指加重了力道。
又过了一会,王皇后喘息着坐起身,一双眸子水盈盈的。她赤足踩在孙良玉肩膀上,拿帕子清理了一番,丢到他脸上,语气带着笑“孙公公辛苦。”
孙良玉将帕子捡起来揣怀里,带着点讨好的笑“能伺候娘娘是奴才之幸,怎会辛苦?”
“奴才恨不得日日伴在娘娘左右。”
王皇后看着他谄媚的模样,轻笑了一声:“狗奴才,你也配?”那恶劣的表情,找不到半分平日里的和善端庄。孙良玉深知这类人喜欢什么,他大着胆子抬起眼,眸中带着点失落,语气却很虔诚。
“娘娘说得是,奴才永远是您的狗。”
王皇后看了他一会,不知道在想什么,神色慢慢恢复了端淑。她理了理裙摆起身,赤足自顾自走到床边的柜子旁,从抽屉里拿了瓶药丢给孙良玉,语气听不出喜怒“回去吧,最近这段时日不要来了。”“记住,沈芙的事只能成不能败,你若做不好…”后面话不说孙良玉也知道是什么意思。
他恭敬称是,却站在原地不动。
王皇后不解的看着,只见孙良玉忽然走向她,身形又瘦又挺拔。随着影子遮住烛火,她发现孙良玉身量其实很高,或许是他平日里都弯着腰的缘故,并不让人觉得有多高。
而如今一看,他似乎比司马佑还高些,整整比她高了一个半头。若不是那身太监服,她几乎都要认为他是个阴柔俊美的男人。王皇后不知为何心跳有些快,她后退半步,下一瞬就被孙良玉拦腰横抱起来。
“得罪了,娘娘。”
他声音低低的,不似平日里的尖细,而是有着符合他样貌的阴气,像是一条会说话的毒蛇。
她盯着他瞧,被放到床边才回过神。
孙良玉抿了抿唇,似乎有些羞赧,揪着衣摆的手格外用力。“冬日寒凉,娘娘要穿鞋才是。”
说完,他没听到王皇后的回应,犹豫了一瞬后,半跪到她腿边,用手托着她的玉足,套上了绣鞋。
王皇后皱了皱眉,一脚踢在孙良玉肩头,骂道“狗奴才,本宫做什么用得着你来置喙?”
孙良玉重新跪好,低声说了句奴才不敢。
王皇后心烦意乱的挥了挥手,像是在赶苍蝇“滚。”孙良玉这才躬身退了下去。
支摘窗开了又合,王皇后愣愣的看着脚上的鞋子,忽然觉得五味杂陈。她也不知道为什么。
总不能是因为一条恶犬的关怀。
大
孙良玉回到住处,用茶水漱了十几遍口,又打了水洗脸洗手,直到几乎搓掉一层皮,他才恶狠狠将帕子丢回水盆里,阴郁的脸上带着浓浓的厌恶。恶心。
真恶心。
这些女人都该死。
孙良玉阴着脸在床边坐了一会,忽然想起那块帕子还在怀里。他拿出来正准备烧了,忽然看到帕子右下角绣着个小小的芙蓉花。王皇后叫王宜蓉,伺候她的人都知道,她喜欢在手帕上绣朵芙蓉花。孙良玉拿着那沾着东西,还有些潮湿的帕子,露出个冷笑。他盯着它看了一会,颇为好心情的将其装在了地砖下的盒子里。深夜,谢府。
谢珩扶着额头从床榻上坐起来,跌丽的面容上一片苍白,唇瓣毫无血色。他看向一旁小榻上小憩的远福,虚弱道:“什么时辰了?”远福迷迷糊糊睁开眼,爬起来看了眼更漏,回道“主子,二更天了。”闻言,谢珩轻轻叹了口气。
没能陪苓娘守岁,有些可惜。
他忽然记起来去岁,她和他倚在留仙阁的的栏杆边,望着满天烟花相视而笑。
那天她眼睛亮亮的,就像是盛了满天星河。不知道她现在是否睡了,有没有某一刻想起他。谢珩不知道今日怎么了,心里空落落的,格外想见她。他想做的事从来都不纠结,于是起身吩咐“替我更衣。”远福打了个哈欠,以为是有什么要务“主子要去见雁声公子?”谢珩病弱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也淡淡的“去含章殿。”远福一下清醒了。
“主子,您现在有嗜睡症,去那怕是不大安全……要不,等病好了再去?”谢珩瞥了远福一眼。
远福只觉得那眼神冷嗖嗖的,他打了个激灵,垂头丧气的替主子更衣。谢珩系好氅衣的带子,推门出去。他唤暗处的飞羽,旋即足尖一点踏上房檐,很快便被茫茫夜色吞没。
两刻后,他停在含章殿寝殿之外。
远处的灯笼覆着绒雪,庭院里的树枝在风中作响,谢珩将肩膀上的雪屑扫落,推开了屋门。
霞光刚躺在小榻上眯了会,就到了门吱呀一声响了。她一骨碌翻起来,穿好鞋子端着烛台朝殿门那看,就看到有个高大挺拔的身影。
霞光吓了一跳,强忍着恐惧低斥“谁?!”谢珩阖上殿门朝内走,淡淡扫了眼小宫女“是我。”霞光也借着微弱的烛火看清了来着的脸,她登时松了口气。谢珩没有理会她,径直去了内室。
他走到沈苓床前,抬手轻轻掀起幔帐,将一边挂在银钩上,坐在一旁看她。借着窗外的雪色,他看到她恬静熟睡的面容。或许是屋子碳火足,她脸红扑扑的,比白日多了些娇憨,乌发堆叠在枕头上,像是黑色的绸缎。
月份大了的缘故,她一般都平躺着睡,被子有一角被踢到了一旁,露出部分隆起的腹部。
看着她,谢珩觉得心中的空缺被填满了。
他抬手替她盖好被子,从怀里拿出个小木匣,放在她枕侧,又坐在旁边静静看了她良久。
直到又开始有眩晕感,他才俯身在沈苓额头上落下一个轻吻,又掖了掖被角,起身头也不回的走了。
殿门阖上后,沈苓睁开了眼。
她其实在谢珩替她盖被子的时候就醒了,只是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就选择了装睡。
抿了抿唇,她坐起身,将床头的匣子打开,借着雪色看清了里面的东西。是满满一匣子金珠,金珠上还有八枚上好的东珠。她有些懵,没想到谢珩会直接送钱。
这倒是出乎意料的令人满意。毕竟金珠和东珠,可比什么首饰头面布匹来得实在。
沈苓将匣子合上放在一旁,躺下心满意足的睡了。第二天一早,她起来后又把匣子打开看,捏起一枚金珠,意外发现上面似乎刻了东西。
她凑近了细细看,才发现上面刻着一圈细如蚊蝇的字,而且还不认识。后来还是翻了宫里的藏书,才知道上面是梵文,每一句都是祝福。最重要的是,这些梵文大概率是谢珩一笔一划自己刻的。沈苓忽然觉得那小匣金珠,似乎太过沉重。又过了几日,建康城的天终于放晴了,大靖也迎了第一桩喜事。陈漾靠着出色的兵法谋略,将叛军首领俘虏。班师回朝那天,沈苓站在宫墙上迎接她,陈漪和蒋六娘也在。陈漾骑在高头大马上,身上的银色盔甲在阳光下煜煜生辉,那张英气的脸带着蓬勃的生机。她黑了,皮肤粗糙了,甚至右脸上多了道明显的疤痕,可这些并不影响她的美。
那种自信的、充满生命力的美,就像是沙漠的鹰,在属于她的天空越飞越高,越飞越高。
蒋六娘看着自己的小女儿,恍惚间像是看到了年轻时候的自己,她眼眶一阵发热,而旁边的大女儿陈漪,早都捂着嘴泣不成声。她拍了拍女儿的肩膀,看向一旁抱着手炉,迎风而立的年轻女子,头一次确定自己的选择是对的。
沈苓跟陈漾见了面,二人装作不熟的模样,交谈了几句后便分开了。回到含章殿,她将陈漾的军功整理好,又拿出来谷梁老将军写的文书细细看了,确定没什么问题后,坐了软轿去式乾殿。司马佑正好醒着,她将提拔陈漾的事说了,另外暗示他陈漾若是能拿到谷梁将军手中的梁家军,那对皇权也是一大助力。最开始司马佑不同意,但看到沈苓准备好的东西后,终于松了口。他端详沈苓乖顺柔和的脸,咳嗽了几声后,费力道:“朕封她做三品中护军,爱妃觉得如何?”
沈苓知道这是在试探她。
若说好,对方定然会猜测到她和陈漾关系不一般,但也不能直接说不好,或者提出具体建议的官职。
司马佑疑心病重。
她心心思转了几道,柔声道“我知陛下惜才,但三品也太高了,陛下不若降降,给个低些的官职。”
司马佑狐疑地望着沈苓,俄而,枯瘦的脸上露出个笑“爱妃说得有理,那你觉得把她放到哪比较好?”
沈苓佯装生气,嗔道“陛下就会躲懒,这种事也推给臣妾想,您就不怕臣妾胡乱给个官职吗?”
司马佑这才没了疑心,笑道:“行了,逗你玩呢,朕方才已经想好了,就让她任五品殿中将军吧。”
沈苓不意外他会给这个官职,毕竟是她命人将前殿中将军拉下马,空出了这个位置。
本朝禁军有两部分,一是内军,里面又分三个部门。殿中军,专职守卫皇宫内廷(如太极殿、后宫),负责皇帝日常起居与朝会时的贴身护卫。左右卫营,分掌宫城外围戍卫,统率禁军驻守宫门(如端门、朱雀门),负责宫禁出入检查与日常巡逻。
骁骑、游击将军。骁骑将军掌骑兵,游击将军负责机动策应。二是外军,由五校尉和四军组成,主要负责京城建康及周边要地的防务。除此之外还有些特殊部门,不过人数都不太多。禁军统共三万,全在长公主手中。
如今陈漾进了禁军,虽说听起来是官职不高的五品殿中将军,但毕竟是天子近臣,又能随意进出皇宫,这有朝一日…自然会有大用途。沈苓得了满意的结果,又陪司马佑说了会话,喂他喝了汤药后,便回了含章殿。
日子一天天过去,总得来说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叛军归降,首领被斩首,陈漾还消沉了几天,不过很快就被城中新来的漂亮伶人吸引了目光。
边境那边依旧乱,吐谷浑和前秦扰边不停,但没了叛军压力,他们一时也没有突破进来。
余有年在军营里一年多,倒也算有本事,从小兵爬到了六品小将军。沈苓每日看着奏折,数着日子,有时候会不自觉想起谢珩。她给他传了信,但都没有回音,她派去的人也没能靠近谢府,就被谢珩的人驱逐开。
以至于小半月过去,她都不知他如何了,只知道还没死。她靠在罗汉榻上,望着窗外浅淡的日光,有些心绪不宁。雪柳将安胎药放在桌上,笑着说听来的消息。“娘娘,府里传信来了,说是大小姐最近和卢家的小公子走得很近,卢家似乎也有结亲之意。”
沈苓回过神,拿勺子搅了搅黑乎乎的药,想了想卢家小公子。记忆中这人没什么人品问题,卢家家风也不错,确实是结亲的好人选。于是她说道“给府里回话,若是长姐喜欢的话,可以结。”雪柳应了,转身出去传话。
大
还有一天便是上元节,沈府早早挂了花灯,贴点了窗花,一派喜气洋洋。沈芙窝在闺房里,手中捏着个瓷瓶,脸上满是纠结。那小太监说,只要把这药给小妹下了,太后就能帮她入宫。并且这药并不会让小妹死,也不会让孩子死,只会早产而已。她也偷偷拿去医馆里让大夫看了,这药确实不烈,对人没什么太大的影响。可小妹那通身威仪的气度,她莫名觉得害怕。正纠结着,门就被推开了,她着急忙慌把药瓶塞袖子里,侧头看过去,就看到母亲笑眯眯走过来。
她心跳得飞快,没忍住责怪道“娘,你进来怎么不敲门?”姚素珍坐到沈芙对面,毫不在意道“我是你娘,进你屋还得敲门?这是什么道理。”
沈芙气结,但她心里装着事,不想和她争论,于是不耐烦道:“娘,到底有什么事?没事我要午歇了。”
姚素珍拿指头戳了下她的额头,说道:“你啊你,什么时候才能改改这烂脾气,都是要嫁人的人了。”
沈芙揉额头的手一顿,愕然道“什么嫁人?”姚素珍这才喜笑颜开道“卢家方才来人提亲,说是卢小公子非你不娶呢。”沈芙如遭雷击。
她只是随便撩拨了几句那个呆子,怎么就非她不娶呢?她可是要当娘娘的人,怎么能随便嫁人。
“娘,你和父亲答应了?“沈芙白着脸,眼巴巴看着姚素珍。只见自己的亲娘点了头,恍然未觉她的崩溃。“是啊,你不是挺喜欢卢小公子的吗?前几日还跟他去赏梅。”“况且你妹妹也赞同这桩婚事呢。”
沈芙本来就气得头昏脑涨,一听到沈苓赞同,顿时怒不可遏。她猛地站起来,怒道“谁要嫁给一个文不成武不就的呆子!沈苓她喜欢她就自己嫁!”
姚素珍吓了一跳,赶忙去捂沈芙的嘴,“我的小姑奶奶,你小妹是贵妃,你说这些话是想害死咱们一家吗?”
沈芙也意识到自己失言,她快步走回床跟前,踢了鞋子钻被窝里,把头也盖住。
姚素珍只听到传来了闷闷的声音。
“我不嫁,我死都不嫁。”
她有心劝阻,又怕沈芙闹,只好唉声叹气走了。听到关门声响起,沈芙掀开被子坐起来,咬牙切齿。好你个沈苓,竟敢乱点鸳鸯谱。
你不想让我入宫,那我偏偏要入,你能做得贵妃得到父母的夸赞,能锦衣玉食甚至代笔朱批,凭什么我不能?
她把瓶子拿出来,盯了好一会后,手越捏越,直到指节泛白,又徒然松了手。
瓶子滚在被子上,她也终于下定了决心。
翌日,上元节。
沈苓没法出宫,就宣了母亲和长姐来含章殿叙话,三人一同用了饭,又去梅林赏梅煮茶,直到落日熔金,琉璃瓦上的鎏金渐渐褪成了暗铜色,才重新回到殿内。
姚素珍今日在皇宫转了一圈,见识了许多未曾见过的奢靡,心情十分不错。反观沈芙就有些心不在焉,似乎对宫里的一切都很不耐烦。沈苓不知道沈芙不喜欢卢小公子的事,也不知道前一日母亲和对方有过争吵,只当她心情不好。
毕竞在阳夏时,沈芙就经常耍小性子,有时候脾气上来了,不管不顾的,连父亲都敢顶撞。
看着沈芙闷闷不乐的样子,她想着好歹是亲姐姐,又快成婚了,于是招手唤来雪柳,耳语了几句。
“去把那套金累丝嵌宝牡丹头面拿来。”
雪柳有些惊讶,她看了眼沈芙,觉得主子心也太好了,居然舍得把这么贵重的头面给对方。
要知道在阳夏时,沈芙可没少欺负主子。
她看着沈芙,不高兴的哼了一声,不情不愿的去拿头面。姚素珍不知道主仆两人说了什么,只看到雪柳瞪人,护短的心让她没忍住道“苓娘啊,这雪柳也太不懂规矩了,芙娘好歹是你亲姐姐,她怎么敢瞪人?”沈苓喝了口茶,倒也没生气,只笑着回道“雪柳年纪小,姐姐多担待些。”姚素珍气得够呛。
这叫什么话?一个宫女也敢让大臣的千金担待。但小女儿今非昔比,不是她能置喙的,于是闭上了嘴。过了一会,雪柳把装着头面的匣子抱来放在桌面上,沈苓抬手打开,笑着对神游天外的沈芙道:“阿姐,听说你跟卢家小公子定亲了,这套头面就当是我给你的添妆之一。”
“剩下的过段时日我会差人送到府上,定叫你风光出嫁。”沈芙看着匣子里华贵美丽的头面,本来还挺感动,结果就听到沈苓说起了定亲的事。
她怒从中来,想要发火,又想起来今日还要下药,于是怒火又化为心虚。“苓娘,阿姐很高兴,你有这份心就好。“她强笑了下,又觉得这样还不太够,于是起身轻轻环住沈苓,在她耳边道“我们永远是一家人,阿姐会一直陪着你。”
沈苓感受着沈芙的体温,忽然想起来十岁前,长姐经常带着她出去玩,给她买糖葫芦,哪怕个子小小,比她高不了多少,也会把摔倒的她抱起来哄。心中压抑多年的对亲情的渴望,此刻终于破土而出。她只觉得眼眶发热鼻尖发酸,但是心口却暖暖的。
她伸出手,轻轻抚了抚长姐的背,哑声道:“阿姐,我也会一直陪着你们。”姚素珍看到姐妹俩亲亲热热,心中自是高兴不过。入夜后,宫里也亮起了盏盏花灯。
母女三人用了饭,去了宫内观星台看星星。观星台的阁楼内设了桌椅,上面摆了可口的点心和茶水,沈苓胃口不太好,就陪着二人用了些茶水,去栏杆边看星星。暮色像是染了墨汁的绸缎,上面点缀着明亮的星。沈苓抱着手炉站在栏杆边,仰头看着天际,又眺望皇宫外灯火璀璨的大街小巷。
少顷,烟花绽放夜空,和星星交错相映,照亮了整片夜空。沈芙端着茶出来,一杯递给姚素珍,一杯递给沈苓,又转身进去端了最后一杯出来,先是举杯对着姚素珍,眉眼带笑,“助我沈氏繁荣,助母亲长命百岁。”
她微微转身,笑吟吟看向沈苓“也助苓娘心想事成,顺利诞下皇嗣!”说完后,她率先喝了那杯茶。
沈苓看着自己的长姐,也笑着喝下了杯中之茶。天上烟花尽落,花灯盏盏熄灭,唯有星星时常闪耀。夜深了,沈苓差人将母亲和长姐送出宫,她带着宫人,乘软轿独自往含章殿走。
一路上,寒风贴着墙根游走,枯枝上的积雪簌簌跌落,偶有麻雀扑棱棱在黑沉沉的天幕划出几道褶皱。
累了一天,沈苓疲倦不堪,她靠在软垫上昏昏欲睡,忽然轿子抖了一下,传来声小宫女短促的惊叫。
她掀开车帘,雪柳靠过来禀报“娘娘莫怕,是只野猫。”霞光低声训斥了几句那个一惊一乍的宫女,沈苓正想摇头说没事,忽然就感觉腹部忽然开始剧痛。
她伸手往下一模,摸到了满手濡湿。
羊水破了。
沈苓白了脸色,控制住怦怦乱跳心脏,稳声交代:“快,快去请太医,我要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