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行业初露峥嵘
江城,红旗厂。
一车间。
随着进入深秋,车间顶部永不停歇呼啦啦直转的吊扇也安静下来,天气非常舒服。
林巧枝正在车间,处理一台出问题的铣床。相比做项目。
安安静静地做技术,林巧枝发现真的是有点舒服。比起错综复杂的人员进度管理,推敲着不断发生细微变化的方案,迎接变幻莫测的问题,纯粹做技术实在是轻松享受。好像在给头皮按摩。
是一种心安的感觉,沉浸在钢铁机械的世界里,仿佛世界都随她手下操作而动。
“吁一一真爽快。“林巧枝处理完嵌压碎屑,脸上都不免多了几分惬意和舒心。
只不过,她这里是开心了。
在她的旁边,胡清却迷茫了。
一边忍不住来来回回看林巧枝操作,一边怀疑自己的眼睛。毕竟,在胡清看来,林巧枝的技术,在这几个月的项目经历之后,就像是坐火箭一样,一下进步得飞快,让同班组里很多师兄弟都猝不及防。老天呐,林巧枝这到底是吃了什么饲料?
她的哲削、锉削、攻丝、锯切技术,又上升到哪个台阶了?王工!!
萧师兄说得没错,这简直是不讲道理,您得来看看呀……最近被臊得面红耳赤,又被练得泪眼汪汪的胡清在心里哀嚎,心里情绪就和他爱的八卦一样精彩纷呈。
林巧枝专注着,并没有察觉。
她现在很爽!
这种快乐,就好像她小时候就能修好全家属院所有小孩玩具一样。她都非常熟悉,在熟悉的领域里,问题被她一个个揪出来,然后一个个解决,如同眼前沉疴暴发乱糟糟的铣床,一点点被理顺,变得规整、变得有秩序。她满意地看了看。
抬头对上胡清,“胡哥你没事正好,我记得你上次是不是领了红丹粉,还有剩吗?给我抓一把。”
胡清从他的操作台边弯腰拿过来一罐红丹粉,更近一点看她拆开铣床修理的情况:“这台铣床加工精度丢失,还有器械变形的原因?”林巧枝接过来,点头道:“嗯,金属碎屑和氧化锈层形成了硬垢,局部区域因为应力变形,产生了0.3mm的高低差,我用红丹粉测一测接触面,标一下高点和凹面。”
胡清大致是听明白了。
这问题好像不太简单的样子。
再探头看了一眼她这边的铣床,他问:“你这才做了半下午吧?”中午才分配到她手上的新任务。
林巧枝这小师妹,绝对是坐火箭了吧?!从铣刀拆到导轨,这么复杂的排查和检修,她都快把问题处理完了。
而且,这是已经找到精度丢失的原因了吧?“差不多吧,午休后接过来的。“林巧枝把红丹粉涂抹上,导轨上因为应力变形而凸出来和陷进去的地方一目了然。
她继续处理,将这台铣床导轨凸出的高点,非常干净利落的削切掉,并且很快对削切的部位做磨平。
林巧枝这一削切,好像直接削在胡清颤巍巍的心脏上。他余光捕捉到王柏强。
不由大狗看肉骨头一样热切的看过去。
王工!
你来看呐!!
这还有天理吗,不能拿他和林巧枝比啊!!王柏强对上他手电筒一样锂亮的目光,额头青筋一跳。管着这一群徒弟,跟养了一群嘎嘎叫的鸭子一样,没几个省心的。等到王柏强靠近,胡清才藏着点最近被狠狠收拾的委屈,“王工,您看看,敢信这真是报修的那台问题复杂、精度丢失的铣床?”王柏强走近了才看清楚。
这会儿,这台出问题的铣床,除了基体金属的细微变形外,什么氧化锈层、什么应力变形,什么嵌压碎屑,都不见了。整个操作区域,规整有序,压根看不出这台铣床曾经报修的数个毛病,还存在车间钳工无法独立解决的复杂问题。
这台铣床,好像不是高压高负荷白班夜班撑了很多年爆发问题的老铣床,倒像是来做日常保养维护的。
哪里像是丢失精度的样子?
王柏强站旁边默默看了一会儿。
林巧枝如今也算是正式的三级核心人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被照顾"的状态。
之前的林巧枝,能参与去湖南的实地考察,能制作新款丘陵拖拉机传动系统里的关键部件,很大程度上,可以说是王柏强看重,或者说因为她表现优秀被照顾。
其实,按道理,之前的林巧枝,作为刚刚毕业入厂的二级工,是要负担起不少一线生产工作的。
不过现在,林巧枝是真的不一样了。
在落地过20吨大型模具之后,她不需要再去承担那种最基本的一线略带重复性的生产任务,毕竞太浪费技术人才了。她现在做的,都是真正带一点“独当一面”“需要解决问题的能力”“对能力有提升和锻炼"的实质性工作了。
比如:
更高阶、更核心的工件和模具。
非常能锻炼人的、综合性的维修、机械探伤、设计新农机新功能等等实际问题。
她喜欢这些工作,总感觉有一天,她也能像是路工一样,被各地遇到困难的单位满怀期待地请去,瞟一眼,搓一刀,就能轻而易举解决对方的问题。那可太厉害了!
让她劲头十足!!
她喜欢这些一步一个脚印,能感觉自己变得更厉害的努力。这就让在旁边的王柏强也有点懵了,很摸不着头脑,他之前就不太想得通,林巧枝是怎么进步的,能在厂里青年组钳工技术比试里拿下第一名。他都还没琢磨出来林巧枝是怎么进步的,现在发现林巧枝又进步了。就在他眼皮子底下。
王柏强技术强,眼力也强,自然能看得出来,就现在,林巧枝在处理铣床导轨问题,她的手法每一下都有细微的变化和精进。这就有点不可思议了。
等林巧枝处理完应力变形的区域,再抬头就看到王工用一种囵囵压眉的不解表情来回扫视,吓了一跳,“王工?”
………您看什么呢?”
“你说我看什么呢?”
“阿?”
“你当你师傅是傻子啊,你现在涨技术这么明显,我难道看不出来吗?"王柏强向林巧枝投以一个纳闷的眼神。
林巧枝飞快摇头,赶紧道:“我绝对没有这个意思!”“其实,我有私下用功的。”
“就是吧……总不好见人就说,您说是吧?”林巧枝说得是大实话,就是带点戏谑和调皮。这几个月虽然在忙项目,但她在梦里可没消停,为了缓解压力到处看,什么齿轮厂、机床厂、吊扇厂…脑子累了就找点铁搓搓,休息一下。但她总不能一做梦,一学习,就跑到王柏强面前得瑟,师傅,我又进步了。再一晚上。
林巧枝又说,师傅,我对锉削有了新的感悟。又睡一晚上。
林巧枝钻出来,师傅,我好像懂了一种新的电渣焊技术。第四天。
林巧枝又蹦出来,师傅,我对天车怎么用,又有了新的想法,以后再有异形模具,可以试下柔性吊装法……
第五天。
林巧枝又跳出来,哎嘿嘿!
别说是王柏强了,就算是全国最顶尖的工业人,来了都得被林巧枝弄得怀疑人生。
可以预见,即使是随便一个路人,也会因为林巧枝过于唱瑟,而生出把她痛扁一顿的想法。
而几个月的积累,全都需要在梦外用身体消化吸收,就好像身体里蓄积了一蓄水池的洪水,总要找个倾泻而出的出口。就造成了现在的局面。
王柏强显然是个"努力论"的忠实拥趸。
他脸上的纳闷显而易见的变成理所当然,眉头都恍然翘起,就是仍旧有些稀奇地看她:“你什么时候用功的?”
他之前总见林巧枝独自练习技术,倒是对她这股拼劲儿没有一点怀疑。“不是您说的吗,时间挤一挤总是有的。“林巧枝还能怎么说,只能用王柏强自己的话打太极。
王柏强沉默了。
他头一次被自己的话给干沉默了。
时间挤一挤,是林巧枝这么用的吗?
经常因为谈对象耽搁时间,总被王工用“时间挤一挤总是有的”这句话敲打的胡清本人…”
他喊王工来。
是想让王工看看师妹天赋多好,不能拿他跟林巧枝这种八个月毕业的天才比啊!!
温厂长就是在这个时候,带着亢奋昂扬快步迈进了车间,脚步都带风。作为厂长,他本人的学识经验称得上涉猎甚广,在拖拉机上也算有些深耕,但真正对比一线高工,就显得不那么深刻了。正因为如此,他平时是不会随便跑到车间晃来晃去的,而是放手给各个班组的高工、组长来管,尤其是高级技术工人干活,一人一机床一套工具足矣,领导在旁边完全是画蛇添足。
但是,温东鸣今天,实在是接到太多来自工业战线同行来的电话了。要说作为南方拖拉机市场龙头,收到各单位的请托请教,或者是来自各个地方的求援求助,都很正常,可今天还是很有些不一样。有的指名道姓想请林巧枝看看自己单位的某某大型设备,或者看看某国外进口的某重机械……一开始他都还是用脑子记的,后来都不得不夹着电话往本子上记了。
生怕给忘了。
“这是在琢磨啥呢?"温东鸣笑呵呵的靠拢,看王柏强又逮着两个年轻人在跟前。
他是晓得的,柏强别看面上黑,心里其实喜欢这个小弟子不得了,拿了青年组第一名还扬眉吐气到他跟前来了,怕是舍不得训。那就是旁边这个年轻小伙了。
“温厂长。“林巧枝和王柏强两人都问候道。面对温东鸣询问的眼神,王柏强可能是最近心情确实比较愉悦,连石头一样硬邦邦的臭脾气都收敛不少,只挑拣着一些“我这小徒弟也没有特别厉害就是努努力就进步了某某某。"的凡言凡语给温东鸣如此这般了一番。林巧枝觉得王柏强变了。
不是爱骂人吗,说话怎么变成这样式的口气了?她偏偏作为徒弟,拿当师傅的一点办法都没有。只能在每次打喷嚏之后,暗暗琢磨这次是不是又是王工,然后默默同情一番王工的朋友和这满厂高工。比如乔元。
林巧枝真心怀疑他深受其害,要不然怎么最近躲着王柏强走?看他那张脸,都好像写着一-烦人!真的很想打死这家伙!“哈哈哈,这不是正应了主席那句′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温东鸣先也是讶然,又大笑两声,百年战火英杰辈出,能人志士如过江之鲫,见惯了史书惊艳,亲历了血红年代,他当然不会为林巧枝展现出来的过人天赋而太过惊讶。反而亲切道:“累不累?复工还能适应吧?我可听说你不老实,让你休息还跑去宣传科那边写手册。”
林巧枝颇有些不好意思:“毕竟有那么多人需要……而且也是为了多点钱嘛。”
虽然一再强调说辞,不是稿费。
但连林巧枝都知道,在这套体制里,越是强调越是真相。她就是在变相拿稿费啊!
出版有钱。
加印有钱。
写新书也有钱。
谁会不爱钱呢?
有钱她可以换到足够的票,天天吃肉蛋鱼,让身体变得更结实更有力气。有钱她可以不用受任何人钳制,任何时候都不委屈自己。不需要去担心“性子这么凶以后哪个婆家要你“嫁不出去看你怎么办”,她不需要靠谁就可以养活自己。
也不需要担心"钱钱钱,就知道找我要钱,上次给你的钱呢?都花哪儿去了。”,像她妈妈一样因为窘迫时伸手要钱,咽了半辈子委屈。而且。
林巧枝想到杨玲给她带来的天南海北读者寄来的感谢信,无意识想咧嘴笑,又感觉好像不太谦虚,于是几次笑开嘴角又忍回去。她可真厉害呀。
温东鸣三言两语把林巧枝拐走了,留胡清满脸宽面眼泪,独自面对眼神更可怕的王柏强。
温东鸣稍微整理了一下思绪,他来时路上满脑子的想法和说辞,都有些被这一插曲搅乱了。
他边走边说:“想挣钱不是什么坏事,没什么不好意思的,第一笔款应该也快到了,后来加印一次,再加这本新的,出版社那边还得再打两笔钱给咱们……你有这天赋,可得好好用起来,不能埋没了,有没有想过写个分体研制的技术总结?”
“工作笔记我一直都在写,但应该没有厂需要再重复做这个模具了吧?“林巧枝不太明白,又隐隐有些感觉。
温东鸣摇头:“我说的是里面的经验,或许可以整理出一份《大型模具分体研制经验以20吨大型复杂冷轧模具为例》”林巧枝步子一顿。
又兴奋地看向温东鸣:“内部技术资料?”她之前在王柏强的担保下,提前得到权限,看过许多内部技术资料,凝聚着许多工业人的心血和经验,见证着这个大国在封锁中举步维艰的成长。“是的。"温东鸣笑着说,又拍拍她的肩膀,“入党申请书也可以准备起来了,刚好开年就十八了吧,你想的话,我可以当你的介绍人,或者王工也可以。他觉得这事顺理成章,没注意到林巧枝脸上惊喜之下的那一丝犹豫。她……其实很早很早心里已经藏着介绍人的人选了。温东鸣继续说:“你有做工作笔记的习惯很好,这几天可以慢慢梳理,有不少单位都打电话过来,说想要来我们这里学习经验,到时候我们用大礼堂办个分享交流会……
天才的光辉,就好像初升的朝阳,真当是遮掩不住的光亮,吸引着四面八方的目光。
她还如此年轻,如此有冲劲儿。
温东鸣心中忍不住感慨。
“大礼堂……交流会?“林巧枝起初还兴致冲冲,这会儿仿佛被揪住了命运的后脖颈,目露茫然和不敢相信。
这是不是太夸张了,怎么还用上大礼堂了,那不是表彰大会之类的大活动,才用得上的吗?
温东鸣忍俊不禁:“指不定我办公室的专用电话,这会儿还在响呢。"见年轻人懵懂的样子,对自己在外面初露峥嵘的名气宛若未闻,忍不住逗她,“说个你肯定知道的,上海江南造船厂他们也要来。”林巧枝大为吃惊,仿佛不敢相信自己耳朵捕捉到的音节:“是那个在抗日战争时口口炸舰"沉船封江'的江南造船厂?”那可是船舶行业的巨龙!
也是工业领域赫赫有名的领头羊之一啊!
温东鸣露出一丝笑:“历史学得还不错,这事都知道?”“当然了!!“林巧枝生长在长江流域,与船舶为伴,怎么会不知道抗日占争时期,足足8次沉船阻塞航道的壮举,“当年江南造船所,配合海军在长江要塞沉船御敌,还布置了他们自造的口口,那场沉船行动粉碎了日军想要速战速决,一个月占领上海的狂妄企图。”
她记忆中长江要塞沉船的黑白照片,悲壮得宛如一场黑色葬礼,一艘艘装满石块的铁船自凿沉没,缓缓没入冰凉江水,那是航运人慷慨应征,以极其悲壮的方式拯救家国于存亡之际的壮举。
“他们真的要来?“林巧枝至今仍是不敢相信,那样历史悠久的船舶大厂,会要来红旗厂交流学习。
她虽然自豪于红旗厂,但也是有自知之明的,她们是新中国后才崛起的,和那样底蕴深厚,历史悠久的江南造船厂如何能比?“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温东鸣听到的时候何尝不诧异又自豪,不过在年轻人面前,他还是端得住,“不管是谁,多么雄厚的底蕴,要是故步自封,都只会走下坡路。”
偌大的一个国都能败给故步自封。
何况一个制造厂。
恰恰是对方这种积极交流的态度,才是锐意进取、迎头直上的征兆啊。温东鸣又提了几个压铸厂,制造厂:“看到你用分体研制的方法制作出超天车重量两倍的大型模具,就都想找你帮忙看看他们行业的类似问题,我感觉着,应该是有一些共通之处的,咱们既然作为开路先锋闯出了一条路来,有了一例成功经验,就把它发扬光大,用到极致。”林巧枝:“分享经验我肯定没问题,不过,能不能用得上我就没法保证了。”
“那肯定的。“温东鸣安抚她,“你别太大压力,自信点,那20吨大型模具的方案和图纸都是开山之作,成品也惊艳,就代表你的能力还是相当强的,所以大家才闻风而来……
“我压力不大的,"林巧枝摇摇头,反而心中有些雀跃,还有些荣幸,“我只是在想,怎么能做得更好一些。”
工业复兴这条路,永远不存在一枝独秀,独霸鳌头。要么群星闪耀,光芒万丈,要么星子暗淡,长夜漫漫。这是非常好理解的道理。
如果没有大连机床厂,齐齐哈尔第一机床厂这些机床突破,红旗农械厂就不会有如今的生产力。
如果没有长春自己研制的解放牌重载卡车,他们即使能做大型模具也运输不出去,不,准确的说,连原材料也许都运送不进来。除非仰赖高价进口,等着随时被人卡脖子,切断整个国家的重载运输线。城东的仪器仪表厂,给工业人提供了精准了量具和仪器,才能让整个行业在精度上不断突破。
这些都是环环相扣的。
但凡缺一环,整条战线都可能崩溃、迟缓,无法寸进。所以重工业发展起来,才如此艰难。
一一非举国之力不能及也。
林巧枝并没有丝毫舍不得的想法,也不心疼自己辛苦琢磨出来的法子,相反,她很高兴自己的经验,能帮助到工业战线的同志们。能为重塑大国脊梁出上一份绵薄之力,在她春光明媚、前程似锦的十七岁。王柏强听说了这事,还提醒道:“温厂长那边安排招待的,估计都得是挺重要的项目了,否则,不值得千里迢迢亲自带队跑到江城来。有的项目,可能者都是进了组织备案的。光是体积大,就没几个能小觑的。”“我明白的。"林巧枝从未有哪一刻这么高兴自己清晰简明的表述能力,她第一次意识到,等她成长,配上那神奇的梦境,她会对工业战线产生何等大的影响力。
她无法给前来交流学习的单位打包票,但看着自己记录的点点滴滴的工作笔记,林巧枝对这次交流的信心,也是提高了不少。她认真准备了起来,为即将到来的全国各地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