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第18章
看着许星雪走进安检口,一步三回头地跟他挥手,江见川并没有立刻离开。他目送那道背影消失,转身回到原处坐下,等着许星雪的那座航班快要起飞时,手机收到了对方的信息,说已经坐下了。江见川这才稍稍放心下来。
他起身,打算离开。
但走出一步,又停下,转身去看他们刚才拥抱过的道口。江见川没想到许星雪会在这种场合,这样风风火火地扑过来给自己一个拥抱。
他们似乎很少拥抱。
即便是在江见川父母离婚、他最难熬的那年,许星雪也只是默不作声地陪在他的身边,安安静静的,像一朵能随时接住他的柔软的云。所以在最初,他只是想着,回头就好。
就像五年前,江见川执拗地站在楼下,死死盯着自己母亲离去的背影,赌对方会不会不忍心重新折返回来。
可她越走越远,江见川又想,回头就好。
哪怕只是看我一眼。
却依旧没有结果。
他讨厌分离,却又选择的分离。
从江见川川决定报考会宁大学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和许星雪一定会经历一场浩浩荡荡的分离。
他不想面对,所以逃避,在许星雪与谢昭看电影时默默地离开。他先走的,不需要被人挽留,也不用去挽留别人。离开平江,离开这个生他养他,却不属于他的地方。他很想一走了之,抛下所有,包括许星雪。虽然舍不得,但他不是圣人,他没办法平静地接受许星雪和谢昭在一起。在他们面前,他会嫉妒得发疯。
可想念并没有让他好过,在会宁的日子比在平江要艰难。没有许星雪在身边,江见川很明显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能量在迅速地流逝。他的心底沉着一尘不变的死水,所有情绪都变得十分虚假。笑不是笑,哭也不会哭。
身体宛如一个被蛀空了的躯壳,日复一日完成着预先设定好的动作。学习、工作、社交。
强大的学习能力和出挑的样貌性格让他在预设好的道路上畅行无阻,他很快就脱离原生家庭的束缚,建立新的社交圈。不到半年,他就能在另一座城市浅浅地扎下根,在大雪纷飞中捡到一只奄奄一息的奶猫,和他一样无家可归。
他很想去平江,也想回复许星雪给他发的信息。可只是看到那一个名字就能让他心上一颤,他怕许星雪属于别人,却又亲手把许星雪推给了别人。<1
不在他们面前,他依旧嫉妒得发疯。
“猫猫起名字了吗?”
宠物店里,正准备做驱虫的医生问到。
江见川顿了顿,唇瓣一张一合:“雪雪。"<1“好的,雪雪,"医生摸摸小猫,“是在雪天遇见的吗?”江见川没再吭声。
倒不是雪天遇见的,是遇见时很想她。
冠一个名头,脱敏疗法,在回家时理所应当地喊一声她的名字,在叫猫,不是在叫她。
江见川进门后蹲下身,用手指挠挠雪雪的下巴。他是笑着的。
片刻后,防盗门因为没有落锁而发出"滴滴"的警报,江见川这才放开雪雪,起身将门关上。
“咔哒”一声,密码锁在落锁时亮了一下。江见川动作一顿,目光落在门锁上,沉默了片刻,掏出手机给陈柏打了通电话。
“是许星雪开的门,她好像猜出你的密码了。”江见川心里突然一个咯噔。
电话那头,陈柏提醒他要不要换一个,毕竞这么好猜的话,别人可能也会猜出来。
江见川垂着眸,“嗯"了一声,挂掉电话。想直接去问问许星雪,但点开对话框,却又不知道如何开口。最后,他关掉手机,抱着雪雪窝进沙发。
就像几个月前,蜗牛一样缩在这件小小的屋子里,听窗外升空爆裂的烟花。所有的一切都如他所愿远离开来,可他却又那么难过不知所措。坚持走的路到底是否正确。
环顾四周时,他的身边已经无人作伴。
没有许星雪的半年,江见川像是死过一次。而收到她的信息后,又活了过来。
依旧是许星雪。
一个矮了她快一个头的小姑娘,细胳膊细腿没什么力气,却永远能在最关键的时候稳稳当当托住他。
一一托住他小心心翼翼的试探、蠢蠢欲动的贪念、伤痕累累的身体,以及疲惫不堪的灵魂。
就像当年江见川为了挽回父母,故意让自己过敏,幼稚地想去吸引他们的注意,却在家里无人问津到高烧不退。<1他没能留下父母,却引来了许星雪。
那个姑娘慌乱地拉他起来,然后同他一起摔成一团。沙发下她哭着抱住他,江见川当时迷迷糊糊地想:她比谁都重要。1许星雪下飞机刚好晚饭的点。
她们一寝室出门聚餐,顺便就把她接着,一起吃了顿饭。四个小姑娘五天没见,隔了不知道多少个秋,凑一起后说不完话唠不完的嗑,叽叽喳喳跟群小麻雀似的说上一路都不带停。于是许星雪就这么丝滑流畅地把江见川忘了个一干二净,手机放在包里也看不见一条接着一条的信息。
直到夜幕四合,她们在回学校的出租车上AA转账,许星雪一开手机被一大堆信息和未接来电淹没,这才发觉大事不妙,连忙把电话拨了回去。话筒那边,江见川冷笑一声。
分明看不到对方,但那股低气压硬是顺着网线爬了两千公里,重重地压在了许星雪的头上。
她觉得江见川现在大概是个正襟危坐的皇帝姿势,而她就是那犯了死罪罔顾圣恩的奸臣,马上就要被流放宁古塔了。不是,皇帝就在宁古塔。
“你再晚一个小时,我就要给叔叔阿姨打电话了。”“你给他们打电话也没用啊,"许星雪小声逼逼,“他们也联系不到我,还让他们白白担心。”
江见川语气异常地平缓:“那我找谁?谢昭?”许星雪直接挂掉电话。
因为手指按屏幕太过用力,指甲磕在上面,发出“哒”一下轻微的声响。和她挤在一起的田杉月看过来:“你发小查岗呢?”“什么查岗?"许星雪点开微信,把那些未读信息都给点掉,“下飞机忘跟他说了。”
剩下两个不知情的室友听见八卦,立刻把耳朵递过来。“什么发小?发小还能查岗呢?”
“这五天你到底干什么去了?不会背着姐们谈了个吧?”许星雪简直无语死了:“我发小生病了我去看看他,什么谈了啊,他就跟我哥一样。”
一人抓住关键:“跟你哥一样,那就不是你哥了?”“哇一-"另一个室友惊讶感叹,“伪骨科--"<1许星雪脑子一炸,一个往前突进,恨不得直接伸手捂住她的嘴:“你可别乱说!!!”
寝室有了新的话题:许星雪和她没有血缘关系的青梅竹马。许星雪整个人保持着一种无比抗拒的态度,对所有的质问报以大no特no的回应。
“你们怎么就不行?"田杉月问。
许星雪拧着眉头摇头:“太熟了,下不去手。”她和江见川都可以算是家人了,非得给他们头上安一个“爱情”的名头?玷污了他们这十几年纯粹的感情。
田杉月玩味地“哦?"了一声:“我不是说把他介绍给我吗?你怎么也没行动?”
许星雪才想起还有这茬。
“我有行动,我问了,他意向不强,可能是太远了,不想谈异地恋吧。”她的话说的真假参半,田杉月眯了眯眼,半信半疑。“他真这么说?”
许星雪不是个会撒谎的人,也就在田杉月一声声的质问中逐渐心虚:“他就说……他想自己努力。”
“然后就拒绝了你?”
……嗯。”
“呵呵,"田杉月冷笑一声,“你这发小要对你没意思我田杉月三个字倒过来写。”
许星雪惊恐地瞪大了眼睛:“不可能!他还给我介绍男朋友呢!”田杉月倒是挺意外:“细说。”
“一、一定要说吗?"许星雪好想逃,“我还要去图书馆呢。”田杉月一把把许星雪兜回来,两人去食堂买了两杯奶茶,捧着绕着学校转了一圈,许星雪那些"前尘往事"大概就说了个七七八八。“他给你介绍男朋友不还是因为你喜欢吗?介绍完了他半年没搭理你,这还不能表明心意吗?”
从未想过的角度,许星雪崩溃道:“这能表明什么啊?”田杉月一拍大腿:“他远离了,他嫉妒啊!”许星雪把头摇出残影:“不是的,他去会宁是因为一一”事关江见川的隐私,许星雪的话戛然而止。“你别管他为什么去会宁,"田杉月直接挑重点来说,“单说他因为你的一条信息就能千里迢迢赶回来,还不足以说明你在他心里的地位吗?”“我在他心里当然是有地位的!"许星雪连忙更正,“他在我这也很重要啊!但那并不代表他喜欢我,就像我也能千里迢迢去会宁找他一样,难道我喜欢他吗?”
田杉月反问:“不喜欢吗?”
许星雪仿佛一只被掐住脖颈的大白鹅,因为太过震惊而失去了人类的语言,发出“嘎"的一声破音的疑问。
田杉月拉过许星雪的手,叠着手背按在她的胸口:“你难道可以肯定自己对他没有半分遐想吗?”
许星雪只觉得自己心跳慢了半拍,然后毅然决然道:“没有!”田杉月凑近了,盯着她的眼睛。
许星雪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半响,田杉月率先撤了手。
“算了,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
许星雪硬着头皮解释:“我根本没睡。”
田杉月咬着吸管,十分嫌弃:“你就继续玩哥哥妹妹的游戏吧,我看你能坚持到什么时候。”
她喝完奶茶,先一步去了图书馆。
许星雪留在原地,盯着路边的灌木发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她该心如止水。
只是一一
许星雪的目光发虚,焦距不定。
颤颤地抬手,将微微发抖的指尖按在心口。我会喜欢江见川吗?
不能吧?
反复否定,反复确认。
可却怎么也静不下来。
光是这么想着,就已经感觉自己心跳加速,耳尖发热。手机收到信息,暂时打断她的思路。
许星雪猛地回到现实,低头开屏幕的同时,悲惨无比地发现是江见川的信息。
【巨型豪猪:吃饭没有?】
【巨型豪猪:在喂猫。】
【巨型豪猪:[图片]】
简单的询问,不过几个字,许星雪仿佛被人迎头打了一闷棍,手忙脚乱地关掉了手机。
江见川大概是蹲着拍的照片,拍猫的同时也拍下了半扇大门。也就是这半扇大门,让许星雪突然想起来,江见川的门锁密码是她的生日。完了,许星雪想。
她在心虚个什么劲。<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