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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惊扰 明开夜合 2347 字 2025-04-23

第29章29

郁野感觉自己身陷沼泽。

身体沉重,四肢乏力,不住下沉,每走一步好似身负千钧之力,寸步难行。却有一个人抓住了他,不断地把他往上拽,与坠陷的趋势做斗争。「站稳一点。」

「再坚持一下,马上就到了。」

有一道遥远的声音,不断地这样鼓励。

非常温柔,非常坚定。

好像她绝对不会抛下他,不会眼睁睁看着他就这样被沼泽裹挟、吞噬。为了不辜负她,于是,再怎么累,他也只好继续挣扎。终于。

「好了,你睡一下吧,马上就好了。」

微凉的手指拂过他的额头,捋了捋他的发丝。她声音变得轻松,好像他们一起打了一场了不得的胜仗。他终于放心地任由思绪飘远。

不知过去多久。

眼皮脱力地撑开,白亮灯光刺入眼眶,他一下眯住眼睛,隔了一会儿,再度慢慢睁开。

雪白的天花板、浅蓝色的遮挡帘、透明塑料输液袋、悬挂输液袋的支架,以及…….

程桑榆。

她坐在塑料椅子上,左手拿着手机,拇指长按屏幕下方,正在发语音消息。--“是改剧本还是暂停这个系列,我和简总下午开会讨论出结果了再跟你们同步。”

一一"对。后面几期的大纲细化工作先不用做了。”一一“你先去跟真假千金那个本子,叫诗雨给你分点儿活。”一一“没事,别慌……评论区你别看了,那是运营的事,你不用管。”一一“我现在有事在外面,等会儿就回公司。还有什么不懂的,你可以去问简总,不过她现在也很忙,不是十万火急还是尽量不要找她哈。”一条一条语音,“咻咻咻"地发送出去。

不知道是出了什么事,但可以想象,不管对面有多慌乱,此刻也都应当镇定下来了一一程桑榆女士就是有这样的魔力。郁野看见她把大拇指挪到了屏幕左上角,点按了一下。这是个切出对话框的动作,做得有些费力。

这时候,他才反应过来,她一直是在左手单手持机。她的右手.……

他终于感知到了。

被子覆盖的下方,她的右手,正握着他的左手。觉知到那种温热触感的一瞬间,指掌相贴处,像是滋生了一脉细微的电流。他手指忍不住动了一下。

程桑榆立马转过头来。

“你醒啦。”

“嗯。”

“需要我跟你说明情况吗?”

“……我在医院?"郁野喉咙干哑疼痛,像生吞过一把焦炭。“社区医院,门诊输液室。”

郁野手指又动了一下。

程桑榆反应过来,立即把手松开,收回,解释道:“药水输得很快,你手背一直捂不热。”

她起身,把手机揣进外套口袋里。

郁野这口气还没松,她忽然俯身而来,把手背贴上了他的额头。大衣的衣袖里,笼着一阵清幽的香气,带着微弱气流,拂过他的鼻尖。“好像已经不烧了一一我喊人过来给你量一下-体温。”她退回去,抬手拉开了浅蓝色布帘,往外走去。郁野目光一直追随她的背影,直到消失于门口。从发现自己手被她握住的那一刻开始,心跳就在不停地加速。在身体这么虚弱的情况下,心脏还这么活蹦乱跳,多少有些不知死活了。郁野视线收回,右手掀开被子,把僵硬的左手抬起来。手背上插着针管,拿胶布贴牢。

把手翻过来,手指蜷了一下,水肿的缘故,非常的不舒服,皮肤紧绷,像被撑开到了极限。

手背处,药水流经血管有很分明的凉意,但整只手大体并不冰凉。…她一直握着这只手吗?

目之所及,没有可以显示时间的设备,不知道现在是几点钟了。但空气里残留了一股外卖的气息。

大约是中午,或者已经过了中午?

没一会儿,输液室门口人影一晃,程桑榆重新出现。身后跟了个护士,正在甩水银温度计。

护士走到床边,把温度计递过来,“放十分钟。”郁野接过。

护士顺手翻了一下输液袋,瞧了瞧里面的余量。程桑榆:“这袋打完了还有吗?”

“烧退了就没有了。”

护士离开了输液室,程桑榆转头去瞧郁野,他右手拿着温度计,左手抬了起来,正十分缓慢地去扯自己的衣领。

“小心漏针。“程桑榆连忙俯身,抓住他左手臂放回原处,帮他把右边的领子扯开,“放右边吧,你左边夹紧了肯定不舒服。”郁野有些迟疑。

程桑榆以为他是不好操作,径直拿过他手里的温度计,扯开衣领,从领口塞进去,凭经验往里推。

“是这里吗?”

郁野点了点头。

“那你自己夹紧。”

程桑榆重新在椅子上坐了下来,给手机定了个十分钟的倒计时,又埋头点开微信。

等回了几条消息,再转头看去,发现郁野正不错目地盯着她。高热消退之后,他整张脸格外苍白,眼睛更显幽深,仿佛光照进去也会被完全地吸收。

“是不是饿了?"程桑榆被盯得不自在,呼吸一缓。“没有。"郁野哑声说,“……发生什么事了?”“你没去上课,电话也打不通,我妈担心,你姐姐又去了三亚,我只能”“我是说你。遇到什么事了?”

“哦……我编剧的那个短剧,男主演塌房了。他的女朋友是个千万粉丝的大网红,锤了他孕期出轨,还聊骚17岁高中生。”“要换人?”

“肯定不会继续用他了。换不换人还不知道,我们今天就在讨论这件事。”“……我给你添麻烦了。”

“麻烦倒是没有,只是我妈……很担心你。”“我记得我给阿姨发过微信请假……可能没发出去。“他看见搭在椅背上的黑色羽绒服,“我手机带出来了吗?”

“没带,走的时候没想起来。没事,人生病做不到那么周全是很正常的事,你别在意。”

……谢谢。”

“不用。”

程桑榆手机振动起来,她再度专注于工作。过了一会儿,倒计时结束。

程桑榆站起身,走去床边,“体温计…”

没让她伸手,郁野自己屈起右臂取了出来,他转着体温计要去查看,程桑榆伸手抢了过去。

“36.7。“她说完轻轻松了口气。

又等了十来分钟,药水输完了,程桑榆喊来护士拔针。郁野手指按着棉球,从床上坐起,双腿垂落,找床边的鞋。程桑榆弯腰,把鞋子捞过来放到他脚边。

他穿鞋起身,程桑榆提起椅背上的羽绒服,踮脚往他背上一披。郁野瞥了下手背,手指正准备松开棉球,程桑榆忙说:“多按一下。”他便不再动了。

过了一会儿,程桑榆才说:“看看。”

他手指一松,她立即捉住他左手手腕,抬起来看了看手背,“可以,没流血了。”

旋即接过他右手手指拿着的棉球,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催促他:“快把衣服穿上。”

郁野穿上衣服。

“……拉链呢?”

郁野拉上拉链。

“拉到顶,外面风很大。”

郁野一一沉默照做。

程桑榆能够感觉到,郁野似乎很不适应被人照顾,全程有种局促的乖顺,好像生怕再额外给人添麻烦一样。

被好好照顾的小孩不会这样,尤其是生病这样的情况,他们会理直气壮地撒娇。

程桑榆往外走,郁野沉默地跟在她身后。

她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好像在确认他走不走得动一样。到了大厅,郁野瞥了一眼大屏里的电子时钟,已经是下午一点四十了。“你下午几点开会?"郁野问。

“两点。”

“来得及吗?”

“可能有点来不及了。没事,我让简念他们先开始,我先送你回去。”“不用送我,你回去工作,我自己……”

“你都还没吃饭,手机也没带,万一再出点什么状况……”“你吃了吗?”

“没有,我不饿。”

郁野低垂目光,一时没有作声。

程桑榆看着他,思索片刻:“你要是觉得现在精神已经OK了的话,我点两份外卖到公司,你先跟我过去待一会儿,我开完会送你回去。”郁野张囗。

“不是跟你商量,你照做就行。”

……嗯。”

生病的郁野,乖得出奇。

她算是知道“我见犹怜"这个词绝对没有丁点夸张。郁野跟在程桑榆身后,走出医院。

迈下最后一级台阶,郁野顿步,“我好…”程桑榆转头,"嗯?”

“我好像做了一个梦。"郁野盯住她。

“什么梦?"她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顿了数秒,郁野摇头:“没什么。”

走到停车处,两人上了车。

程桑榆把手机解锁,丢给郁野,“麻烦你帮忙点下外卖,定位到默认的地址就行。”

“你想吃什么?”

“都行。你吃什么我吃什么。“程桑榆把车启动。郁野也不大有胃口,翻了半天,找到一家既有烩饭,又有粥的店。这个过程中,手机上方通知栏不断弹出微信消息的通知。“你有微信消息。”

“不管它。”

“番茄烩饭吃吗?”

“可以。”

郁野下了单,递给程桑榆支付订单。

“我今天,医药费花了多少?"郁野低声问。“你要转账给我啊?"程桑榆总算找到机会原句奉还,背都挺直了,“你可以转,我不会收。”

“……“郁野脸转过去,面向车窗,勾了勾嘴角。两点过几分钟,两人抵达办公室。

程桑榆刷工卡开门,郁野双手抄在羽绒服口袋里,跟着她走进去。小周正往会议室走,瞥见程桑榆,刹住脚步:“桑姐,会议室已经准备好了,你直接……”

话音一顿,目光越过程桑榆的肩膀,看向跟在她身后的人,“…顾星燃'?"她已经不记得郁野的本名了。

话音落下,办公室里人齐刷刷地看过来。

程桑榆挪了一步,挡在郁野面前一一虽然从身高的角度,这根本起不到任何遮挡的作用。

“休息室空着吗?"程桑榆问小周。

“嗯。”

程桑榆脚下拐个弯,郁野也寸步不离地跟上。办公室里原本有两个大会议室,后来其中一个改成了一个小会议室加一个休息室。

休息室里有沙发和充气床垫,供需要的员工小憩。“你可以在这里睡一下,等下外卖送到了,我让前台的人给你拿进来。”郁野点点头。

程桑榆转身出去了。

郁野在沙发上坐了下来,没过片刻,程桑榆又推门回来了,手上多出了几样东西:

手臂夹了一个抱枕,一只手拿了一台平板,另一只手端着一个大号的马克杯。

“抱枕是我的你放心用,平板密码贴在这上面了,热水喝完了可以去茶水间倒。要是谁找你搭讪,你可以不用理会。”“你去开会吧,不用管我了。”

程桑榆把平板和水杯搁在茶几上,抱枕递到他手里,“我先去忙了,有事给我发……有事去隔壁敲门。”

抱枕是个笑脸的饺子,圆滚滚的,郁野把它抱在怀里,身体往后靠。小会议室与休息室只一墙相隔,不大隔音。能断续听见那边的讨论。

过了没一会儿,门被轻敲了一下。

郁野说“请进",门口一个女生把脑袋探进来,手里提着一个外卖袋子,“是你的外卖吗?桑姐让我拿来这里…

郁野起身接过,道声谢。

程桑榆的烩饭也在袋子里,可隔壁会议已经开始了。想来她不会愿意被一份外卖打扰。

郁野把自己的粥拆出来,拿勺子喝了两口,忽听隔壁提到了“顾星燃"这个名字。

是简念在说话:…顾星燃上线的三集,点击量一直没有掉出前十,如果必须把男主写下线,处理成顾星燃复活归来报仇,把男主撞成植物人,然后对嫂子又争又抢,我觉得是一个很不错的思路。”有人在附和:“对,这样男主要不要醒,什么时候醒,主动权都在我们。”又有人:“换人演不行吗?”

简念:“这个方案我现在正式否决,后面就不再拿出来讨论了。我们更新到现在已经二十多期了,刚上线换了也就换了,现在男主角和主演的形象已经高度绑定,陡然换人观众不会买账,而且势必有人会问为什么换人,主演塌房这个事就会被反复提起,对我们剧本身后续的传播也很不利。”沈既明:“我觉得简总提的顾星燃的这个思路,其实值得考虑,你觉得呢,程老师?现在不是正好在寒假吗…

程桑榆:“我说了不行。”

简念:“程总监,你不是他的经纪人。”

程桑榆:“他明确跟我说过,他不喜欢拍戏。”简念:“再问问呢?他人就在隔壁,叫过来当面征询一下意见又不耽误什么。″

程桑榆:“如果他知道我们现在的情况,他肯定觉得自己当仁不让。我不想他为了别的什么乱七八糟的理由,做他不愿意的事,除非这件事他真正喜欢。简念:“…你就这么有信心,他会为了你勉强自己?”程桑榆:“他会。不是为了我。你拜托他照样会考虑,他就是这个性格。”

简念没有作声了。

程桑榆:“作为总编剧,顾星燃这条线,我也正式否决了,后面不用再拿出来讨论。明天上班之前,我一定拿出一个新的故事走向。”简念:“如果你的方案,我们共同评估不过关的话,这个系列就要考虑停止更新了。程总监,你知道这部剧对工作室的重要程度。”程桑榆:“我知道。”

勺子拿在手里,郁野半天没有再吃一口。

那团本被他强行忽视的火焰,又开始在心脏里寂寥而璀璨地燃烧。无法拥有却仍然渴慕,并一意孤行,以死证道。是飞蛾的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