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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惊扰 明开夜合 2745 字 12个月前

第50章50

一桌子菜,每一道味道都不错。

是可转动的圆桌,程桑榆但凡动了筷,且吃得稍显意犹未尽的菜式,很快就会被郁野不动声色地转到她面前。

这个行为特别不显眼,程桑榆相信大约只有她本人能够察觉。一整顿饭,他的心心思都放在这上面,按说根本不可能再有精力理会其他的事情,但分明所有人提到他,他都能第一时间作出反应,且分毫不错。他脑子可能是双核的吧。

到后面,各种话题乱飞,一时是小周同郁野请教美国签证的问题,一时是沈既明找罗经纬问手机摄影的AI算法,一时又是董星灿找沈既明请教胶片相机的选购要点……

这种时候,程桑榆反而可以隐身,专心致志地吃东西。这自然只是表象。

事实上,她很难控制自己不去留意郁野。

有时是拿眼角余光,去捕捉他说话时的神态。较之以往,他那种疏淡游离的态度,要隐藏得更深一些,不是特别熟悉他的人,大约不会轻易察觉。有时竖起耳朵,去分辨他现在说话的音色,相比三年前,似乎稍微多了几分低沉的特质。

以及,她注意他左手手腕上戴了一根黑色手绳,上面挂着一个小小的银质挂饰,那形状既像玉米,又像葡萄。他以前身上从来没有任何饰品,不知道这个手绳,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来历。

将要吃完的时候,简念问郁野:“你们那个无人机表演秀,在哪里看视野最好?”

“没遮挡的话,哪里都差不多。酒店也可以。"郁野抬眼,笑问,“念姐你们住哪儿?”

“就那个什么什么度假酒店。”

“哦,那里可以的,六层以上视野就不错,在露台或者天台上看更好。”“桑你们房间有露台吗?"简念问。

“带露台的3000一晚,你管报销啊?”小周:“标准太高了,报不了。”

罗经纬这时候说:“可以去我们那儿看啊。”简念看他,“你们也住这个酒店?”

罗经纬点头:“郁野定了个带露台的套房,本来是准备大家一块儿吃烧烤看表演秀的。但我们那几个朋友还在会展中心,估计九点半才会回来。”“什么大佬啊这么狂热。”

“不知道,好像是库克还是谁吧。”

“那难怪。“简念又问,“我们人多,不打扰吗?”罗经纬看向郁野。

郁野微笑说:“不打扰。没人看就浪费了。”简念:“我冒昧问一句啊,你们做飞控算法的,工资这么高吗?三千的房间说定就定啊。”

郁野今晚第一次露出了有些不好意思的表情:“读研的时候,跟两个同学发明了一项专利,卖给极擎,换了一点小钱。”“小钱是多小?”

“签了保密协议的,不好意思。”

简念比个大拇指。

斯言插话:“学理工科这么厉害吗?”

郁野笑了笑。

斯言看向程桑榆。

程桑榆还在喝甜汤,根本没注意到她的目光。斯言:“妈。这个时候,你不是应该说,′那你好好学习,未来也去学理工科′吗?”

“哦。"程桑榆掀掀眼,“我才懒得说,我说了你不嫌我唠叨就有鬼了。你爱学什么学什么,学挖掘机技术都没问题。”对付她这种青春期反骨仔的办法,就是比她更反骨。郁野不由地露出笑容。

程桑榆还是那么……好玩,甚至比以前更酷更好玩。眼看大部分人放了筷子,郁野站起身。

简念忙说:“基本都是我们的人,这顿肯定不能让你买单,不要跟我们抢哈。”

郁野停住动作,点了点头,笑说:“好,那我不客气了。下回有机会我再请客。”

程桑榆瞥了郁野一眼。

过去,他总会用抢单的行为,来证明自己的成熟。现在确实是真正成熟了,在社交场合非常的进退有据。她生出一种欣慰掺杂些许唏嘘的复杂情绪。小周遣牧谦去买单并开发-票,大家起身,离开包厢。景区面积不大,各处皆可步行抵达,考虑到客流状况,步行也是最省事的一种方式。

于是大家很快达成共识,就这么走着回酒店,权当消食。无人机表演秀晚上8点开始,持续到8点半结束,抵达酒店之后,稍作休整,时间刚好。

与河流平行的青石板路,蜿蜒狭窄,大家为了不挡道路,基本不会超过两人并行。

程桑榆原本是与简念并肩的,还没走过两座石拱桥,简念忽说有事要问康蕙兰,便两步跑到前面去,把程桑榆撇下了。真是演都不演了。

左手边空出来的位置,没过十秒钟,就被一个毫不意外的人补了上来。程桑榆转头,对他展露了一个公式化的笑容之后,就不搭理他了一一这很正常,一个人跟前男友哪有那么多话可聊。又经过一座桥,此时恰好有人撑船从桥下经过,一轮弯月倒映在黑沉的水中。

极具情调的一幕。

程桑榆不由停下脚步,掏出手机,打开相机。她另只手里拎着一个托特包,还是当年简念送的那一只,虽然现在贵十倍的包都能买得起了,她还是最喜欢用它,一方面有种老朋友一样的亲切感,一方面提醒自己不忘初心。

郁野转过目光,看她一眼,正要伸手,走在两人身后的牧谦,两步上前。“桑姐,包给我拎吧。"牧谦很有助理的自觉。程桑榆转头看了一眼,“有点重。”

“没事。”

程桑榆就把包递给他了。

郁野把手抄回了长裤口袋里。

程桑榆拍照的时候,身后两个人,就站在原地等着她。气氛诡异得让她不大自在,草草拍了两张就收回手机。转身,去接牧谦手里的包。

牧谦:“我帮您拎回酒店吧。”

程桑榆习惯不了被人这么“伺候”,她要助理也只是希望对方能帮她分摊一些工作上的杂事,于是就说:“给我吧。也不用一直跟着我,风景不错,你自己也逛一逛。”

“好。”牧谦把包递回来。

一只手伸过去,勾住了包带。

牧谦看过去。

郁野也看他,微笑:“给我就行。”

牧谦感受到了隐约的敌意,深感莫名,松了手,赶紧退后两步。程桑榆看着郁野,郁野特别坦然地回视。

程桑榆只好由他去了。

六朝旧地,枕水人家。

走在石板巷弄中,虽然没有说话,但因为水声潺援,倒不觉得十分尴尬。程桑榆时不时地去看一眼水中的月亮,它晃晃荡荡的,被桨橹打碎,又重新聚合。

若人心也如水中月就好了,不识人间苦恨,也就不在意聚散离合。郁野在这时候突然出声:“我以为明天才能见到你。”程桑榆心脏骤然紧缩。

她本来就不信巧合,何况有校庆的事件在前。今天会在同一个餐馆相遇,或许有些巧合--考虑到这是点评网站必吃榜排名第一的餐馆,这个巧合也似乎带着几分合理。除了这个,郁野会来参会,大概率绝非巧合--虽然刚刚在餐桌上意识到这一点时,她觉得自己多半有点自作多情。但这下郁野自己都坦白了。

程桑榆没让心里泛起太多波澜,笑了笑说:“是看到大会的行程手册了?我们工作室的分享会,确实安排在明天。感兴趣的话,可以带你的同学去听一听。”

郁野微微抿住唇。

不管他说什么,她好像都能用那一套圆融的社交辞令,四两拨千斤地把话题拉回到"只是熟人"的这一范畴。

之后,直到抵达酒店,郁野没再做无谓尝试,陪着她沉默了一路。一路上他都在看她,每次只把目光瞥过一瞬,就收回来。无数次,还是不能将她现在的形象,描摹得非常清晰。她穿着一件水墨晕染风格的连衣裙,外层薄如蝉翼,像漂浮着一层淡淡的雾气。

一看即知价格昂贵。

而人本身的气质,却比衣服更显矜贵。

从前是长梗百合,现在却像幽谷深处的一丛白色山茶,隐于雾中,不可高声惊扰。

抵达酒店,进入大堂之前,程桑榆伸手,郁野干脆地将包递还给她。进电梯,罗经纬报上房号:“我跟郁野住2107。”简念说:“行。我们在18楼,回去休息一下就上去打扰。”到了18楼,程桑榆一行人先行出了电梯。程桑榆同康蕙兰住一个房间,两个女孩子住一个房间。进门之后,按捺不住的康蕙兰立即说道:“桑桑,我怎么觉得小郁还是对你有意思啊?″

程桑榆表情终于淡下来,“有意思也不会怎么样。原则问题有冲突的话,只是重蹈覆辙。”

康蕙兰叹了口气,“不跟他聊聊?问问他现在的想法?”“看他吧。他想说自然会说的。“程桑榆挽起头发,往浴室走去,“但您别报什么期待,他现在事业起步,年轻有为,没什么理由来一个36岁的女人这里撞南墙。”

康蕙兰张张口。

她觉得有时候程桑榆就是太清醒了,这种清醒是对人对己同等的残忍。程桑榆卸了妆,洗头洗澡。

7点45分左右,简念她们来敲门,准备一块去楼上看表演秀。到了电梯口,程桑榆想起还有事情没做,让她们先上去,自己稍后就到。回到房间,程桑榆去翻行李箱,找出卫生棉条。她刚洗完澡,忘记用上了。等从洗手间出来,骤然没了再上去凑热闹的心力。怕康蕙兰担心,就发了条消息,说自己临时有点工作上的事,就不上去了。随后自己关了大灯,在床边的窗户旁边坐了下来,一边玩手机,一边时不时看一眼窗外。

虽然没有露台那么开阔的视野,但这扇窗户也能将就。7点58分左右,突然响起敲门声。

程桑榆圾上拖鞋,起身走到门廊那里去,问道:“谁呀。”“我。”

程桑榆一顿。

他讲完一个“我"字就没下文了,好像笃定她从声音就能听出他是谁一样。“有什么事吗?”

“点了一些夜宵,康姨说你不上去了,我想给你送一点过来。”“是烧烤吗?我不习惯这么.…”

“水果也有。”

俗话讲伸手不打笑脸人,程桑榆只能把门打开了。往外瞥了一眼,程桑榆有一瞬恍惚一-郁野大约也洗过澡了,换成了黑色T恤和短裤的休闲装束。

好像这一刻的形象,能够和三年前的一些时刻完美重叠。郁野往前走了一步,把手里的纸袋递过来。程桑榆接过,笑说:“谢谢。太客气了。”郁野也是微笑的表情:“应该的。”

微妙的尴尬。

程桑榆正在想怎么措辞把人赶回去,忽觉整个空间亮度陡增。她立即转头望去。

窗外无人机表演已经开始,灯阵组成本次互联网大会logo和名称,随后阵列变换,变成了乌城典型的马头墙的建筑。颜色与图案变了又变,分外的光怪陆离。

数千架无人机,其精度与生动程度,实在让人叹为观止。郁野这时候笑问:“能就在你这儿看一会儿吗?马上是四时之景,我上去可能就错过了。”

程桑榆没法拒绝。毕竟她手里还拎着人家专门送来的夜宵。她把门扇一推到底,靠在金属门吸上,这样大敞着门,请郁野进来。郁野不动声色地挑了一下眉。

走到窗边时,窗外灯光变作了一片绯红,丛丛桃花怒绽,栩栩如生。紧接着是接天莲叶、霜枫渔火、拱桥覆雪……而后,便是一条乌篷船从桥下经过,日升月落。四季与黑白,眨眼即逝,让人目不暇接。

几乎可以想象,今晚的表演,一定会冲上网络热搜。这个时候,程桑榆才回过神,搬了一张椅子,搁到圆形小几对面,请郁野坐下。

她没看他,一边望着外面,一边拆开了纸袋。里面一包拿保温的锡纸袋包好的烧烤,荤素都有,都是她喜欢吃的。此外,还有一盒果切。

程桑榆打开果切的盒子,拿上里面的塑料小叉子,叉了一小块蜜瓜送进嘴里。

天色乍明又乍暗。

她转头看了一会儿,又去瞧锡纸袋里的东西,金灿灿的玉米粒,沾着一丁点的辣椒粉,十分勾人食欲。顶着长胖的罪恶感,她还是伸手,拿起一串。正要送进嘴里,干至七八分的头发滑落下来。她伸手往后捋去,放下竹签,去摸手腕,想起来发圈落在浴室的洗手台上了。

正欲起身,郁野抬起左手,把手腕上面串着银质挂饰的黑色绳子摘下,递给她。

“物归原主。”

程桑榆诧异极了。

那不是什么手绳,而是一根发圈?

…是她的吗?难道是分手那天弄丢的那根?她不大确定,她已经不记得那是什么样子的了。郁野见她不接,把她的手掌一抓,把发圈放到她掌心心里。她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低头看去。

那个挂饰,既不是玉米,也不是葡萄。

是桑甚。

她心里顿时有些乱了。

郁野在此时出声:“傍晚在包厢里,听见外面有动静,往外一看,一眼看见了你。我以为在做梦,眼睛都不敢眨,怕一眨就发现自己还在新泽西。”程桑榆不知作何反应,好像方才那击碎月亮的桨声,此刻一下一下地回荡在她的心房。

她牙齿轻轻咬了一下嘴唇,几经努力,还是没能成功地将那张社交面具挂起来,只是哑声问:“…你到底想做什么?”郁野深深看着她:“…我还什么都没做。”“你尔……”

她仅仅说了一个字,就屏住了呼吸,因为郁野手掌撑住面前的小几,倏地起身,探身而来。

脸凑近到她的面前,鼻息只余寸许。

他的眼睛里,有种极为赤-裸,不加掩饰的进攻欲。心跳乱拍,程桑榆克制住了没有眨眼,手却情不自禁地攥了起来,银质桑甚在掌心里珞出一点痛感。

窗外天色忽暗的瞬间,郁野低头。

程桑榆几乎同时别过脸去,伸手,轻轻一掌拍在他的颈侧。“你太越界了。"她语带愠怒。

郁野顿了一下,把脸抬了起来,眼睛有种珠星照夜的明亮。她的动作和呵斥,都没叫他有丝毫的不高兴,反而笑了起来:“姐姐,你终于没那么假′了。”

“……你现在不假吗?你这个笑。”

“是你先对我这样笑的。”

“……“程桑榆意识到,继续打太极已然没用,只能严肃地摆明立场:“郁野,我不管你是想做什么,我可以坦诚地告诉你,我年纪大了,只想忙事业,对什么情情爱爱的把戏没有任何兴趣。”

郁野听完,只是眨了一下眼睛,笑说:“这么凶啊。”他研究生两年主修的是“厚脸皮"吗?这都能无动于衷?换成以前的郁野,她斥责他越界的时候,他大约就已经自尊受挫,知难而退了。

郁野手掌仍是撑在茶几上,就这样看着她,窗外灯光流光溢彩,变幻万千,他的面容,却始终有种孤山噙雪的清冷干净。“姐姐,我一定要亲你的话,你会报警吗?”“你以为我不敢吗?”

“那他们就都知道了。“郁野把脑袋歪了一下,“姐姐开着门,是不是本来就不怕被人知道啊。”

程桑榆头皮一紧,立即转头往门口看去。

吻就在这个时候,落在了她的脸颊上。

像一片雪花一样,轻轻挨了一下便融化了。程桑榆惊愕转头。

而郁野已经退回去了,微笑说道:“跑腿费。”说罢,拿起她面前那串还没动的玉米粒,施施然地站起身,往外走去。“你站在……”

“嗯?"郁野立即顿住脚步。

程桑榆也不知道,自己把他叫住能做什么。一城已失,根本扳不回来了。

郁野微笑:“晚安。明天见。”

人已走到门口,替她把门关了起来。

程桑榆坐在原地,热气一阵阵扑上面颊。

她把大灯打开,借着明亮的灯光去看手掌里的东西。桑甚的挂饰特别逼真细腻,她没在哪里刷到过同样的款式,大约是找人定制的。

而那个发圈,确实是她的。

戴久了都磨起了细细的毛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