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彰州司
越飞光定了定神,对庞星二道:“现在,点火!!”一边说着,一边将全部力量蓄在双脚之上,弹簧一般纵身一跃,正好跃入门中。越飞光一伸手,将慢她一步的李悬仙拉进来。另一边,庞星二持着油灯,朝着地上的火.药奋力一扔。火光刹那间落在避水袋上。避水袋避水却怕火,火焰一落上去,短短几息间就将白色的袋子烧得千疮百孔。
越飞光一转身,朝着楼梯上面跑去,还不忘了拉住探头观察火.药会不会被引燃的庞星二。
“看什么!跑啊!”
至于李悬仙,不用提醒,已经跑出去老远。三步并作两步,快速拾阶而上。几秒后,身后传来轰鸣巨响。巨响一声接着一声,久久未曾停息。越飞光知道,这是因为埋藏在地下的火.药相继被引燃了。
虽然这个时代的火.药威力不算太大,但这么多数量累加在一起,仍旧不容小小觑。
热浪从身后袭来,海浪般一波接着一波,将整个阴暗潮湿的地底烘得干燥。越飞光感觉自己的后背都被爆炸带起的火焰灼烧得又热又疼。与此同时,耳膜也被那巨大如山崩一般的声响震得隐隐作痛。热气如沙尘暴一般,飞速逼近。越飞光扭头一看,只见黑红的火舌带着浓烟,紧追在三人身后。
她速度更加快了几分。
出口就在眼前,甚至能看见外界的光亮。凉凉的风从外面吹过来,吹得那火焰张牙舞爪,摇曳不定。
跳上最后一级台阶,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越飞光猝不及防,被浇了个透心凉。
外面居然正在下雨。
豆大的雨滴夹杂着雪花,毫无顾忌的落在她的身上。黄昏的光将天边染成血红。
越飞光抹了把脸上的水滴,看着身后的火光,眉头一动,似是想到了什么。她撸起被雨打湿的衣袖,脱下那只细细的银镯。不舍地看了眼细镯,把它奋力一扔。
银镯落进火光,倏地被热浪吞噬。越飞光毫不犹豫地转过身,一时间泪流满面。
这次可真是赔大了。
一点好东西没捞着不说,自己还赔了点银子进去。最大的收获,就是吃了一盒宝和斋的点心。心里连连叹气,她脚下的速度却不慢。望了眼周围的萋萋荒草,扭头看向李悬仙:“你带路,我们快点离开。”
她和庞星二是通过特殊的鼠洞进来的,不认路。话音未落,身后却又传来一声巨响。这声响听起来不像是火.药爆炸,反倒像是什么东西裂开了一般。
下意识地朝着身后一看,只见冰冷雨雪中升起阵阵烟尘。紧接着,又是一声炸响。
炸响声带来山崩地裂般的震动。越飞光只觉得周围的地面、草木,乃至天空都跟着震动起来,身体也不受控制地倾倒。再一看,远处的地面上,不知何时多出了闪电般的裂痕。“这山要塌了。“李悬仙低声道。但她的话被声浪淹没,只能看见她一张一合的嘴唇。
不过,就算她不说,越飞光也大概能猜测到发生了什么。连迟钝的庞星二也意识到不对,三人扭身就朝着山下跑去。彰州多山。山连着山,草木在山上肆意生长着,雨雪混杂着地上的泥土,让道路愈发泥泞。
从林间跑过,顾不上裸露在外的皮肤被树木的枝桠划伤。时间在这一瞬变得极慢,慢到几乎静止。
又是"轰隆”一声巨响。
震动从身后传来。越飞光握紧身旁粗壮的树干,回头望着身后。只见三人刚跑下来的地方,已多出一道如深渊般的巨痕。山峦塌陷。
碎石纷纷从山上滚落,连带着尘土一同撞在三人身上。遥遥一看,山巅正朝着另一个方向倒下,倒在临近的另一座山上,轰鸣声穿透天际。两座山相撞,大地发出剧烈的震颤。越飞光感觉自己的脑浆都要摇匀了,手臂还紧紧抓着身边的树,以免被震得从山上掉下去。那震颤持续的声音,比她想象中还要久得多。身上衣服本就比较厚,吸了水更是变得又重又冷,水鬼似的缠在人身上。脚下泥土更泥泞,稍不留神,就会滑下去。越飞光的手臂都有些僵硬了。
她抬起眼,瞧着两山相撞之处。灰尘飞旋,遮天蔽日,看不见远处的状况。不过,脚下的震动渐渐弱了。
漫天尘土中,幽幽的声音模糊不清地盘旋,仿佛有几千几万人在同时唱着什么。声音在山中、风中、雨雪中回唱。
“东山…再起……
“铁骑路踏破……重回………
“兵马……重回……人间……
好像有几千个幽灵,在地狱中同时伸出冰冷的手。雨雪与他们的声音融合,那么冰冷,令人窒息,几乎要将伫立在此的群山都扼死当场。
越飞光感觉自己的身体也被这声音影响。
身体麻木、灵魂变得很轻很轻,像柳絮一样就地飞起,加入到那声音之中,成为其中的一员。
而那声音,好像也带着难以想象的蛊惑力量,涟漪似的,一圈圈、一阵阵,缓缓散到远方。
不对!
一滴冰冷的雨滴落在越飞光头上。越飞光骤然清醒过来。再一瞧身边的庞星二和李悬仙,都一副迷迷糊糊的样子,赶紧分出一只脚踹了踹两人。
她脚上带了泥巴,在庞星二价值不菲的浅色衣袍和李悬仙仙气飘飘的裙摆上都留下了清晰的印记。
越飞光咳了一声,若无其事地把脚收了回来。“你们没事吧?”
庞星二和李悬仙被她这么一踢,都回过神来。“我没事。”
“越飞光,幸好有你。”
越飞光道:“大少爷,你如果不只是口头感谢该有多好?还有那个李悬仙啊,说谢谢了吗?”
李悬仙微微一笑:“谢谢你。”
越飞光道:“免了免了。”
又侧耳倾听那幽幽的声音。
“那就是你们说的,灵魂的残响?”
李悬仙道:“我想应该是的。”
只是述王戎马一生,手中不知染了多少人命,又与多少亲信奋战。这样的人,灵魂的残响比那几个探宝者强大的多。意志不坚定的人听到,灵魂甚至会被这些残响裹挟着离去,只剩下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不过李悬仙和庞星二也不是泛泛之辈,就算越飞光不提醒,他们应该也能想办法挣脱。
说话间,那灵魂的残响也像是湖中泛起的涟漪一般,渐渐地弱了下去。“铁骑……重.……
“重回.……
“重回.……
到最后,只有余音在群山间回响。
没过多久,最后的震动停了。连余音也像云一样淡去,风声雨声重新回到山间,冲刷着这片饱受摧残的土地。
【模拟结束】
【合并模拟结果】
越飞光放开被她紧紧抱住的救命大树,活动了一下因过于用力而僵痛的手臂。
“看样子,述王没办法再重回人间了。”
她忘了自己刚才的狼狈,兴冲冲地跑到一边眺望着倒塌的山。“这是因为我勇敢又智慧,粉碎了述王老鬼的阴谋!而且还拾金不昧,完全不贪图钱财。关于这点,李悬仙你要向我学习一下。”没得到回应。转身一看,那两人已经往山下走了。越飞光追上去:“你们怎么不说话?难道我说的没道理吗?”李悬仙斜眼看着她:“好妹妹,你可太精力充沛了。我们两个凡人,望尘莫及。”
她真的佩服越飞光。
这一天折腾来折腾去,又惊又怕,其他人早累得不行,也只有越飞光还有精力又蹦又跳了。
庞星二道:“我现在饿死了,还很难受。”他拧了拧袖子上的水。
“衣服都湿透了。”
李悬仙道:“我们快些下山,找个避雨的地方,把衣服换了吧。”又重又湿的衣服裹在身上,雨又一直下个不停。虽然饮者体质比普通人好太多,但这样下去,搞不好会失温。
越飞光道:“这附近,还有别的村子吗?”她只知道有个梧桐村。不过那村子里的人,应该都被老鼠们杀干净扔进黄金炉里了。
庞星二道:“梧桐村也行啊,好歹能避雨。”一路下了山。山路泥泞,格外难走。天渐渐黑了,三人又没有马匹代步。一直走了好半天,总算走到了梧桐村附近。这时候,时间已经来到午夜。梧桐村依旧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随便找了个看上去最气派的房子,先进去换了身干爽的衣裳。
越飞光把毛巾系在湿漉漉的头发上,拿着油灯,和庞星二一起去厨房去找吃的。
“这里有米。"庞星二掀开米缸看了看,“还有不少呢。”幸好那些老鼠只偷金银,不偷米。
越飞光道:“这里还有腊肉。”
看来这户人家的日子过得不错。
再看看边上,还堆着一些没来得及用的干柴。院子里则是有一个水缸。越飞光把柴禾塞进灶坑中,又把水和米扔进去:“先随便煮点东西吃吧。李悬仙和庞星二自然不会反对。
煮好饭,随便吃了点。门外大雨未停,暴雨中还裹着湿漉漉的雪花。越飞光决定在这里先住上一晚。
为了方便赶路,三人百宝袋里带了保暖用的绒毯。此时外面虽冷,对三人倒没什么影响。
越飞光霸占了房间里唯一一张床。这床还挺大,于是她热情地邀请李悬仙一起睡。
李悬仙婉拒。
庞星二坐着椅子,趴在桌子上睡。
因为白天各种逃跑,消耗了不少体力,越飞光刚一躺在床上,就沉沉睡去。第二天日上三竿,太阳透过窗户照在她脸上,才把她给晃醒。坐起身,揉揉惺忪睡眼。庞星二还在睡,李悬仙却不见踪影。越飞光走到庞星二身边:“大少爷,你还没睡醒吗?”庞星二被她吓了一跳,倏地坐直身体:“什么?怎么了?”越飞光道:“你看没看见李悬仙?”
庞星二茫然道:“李悬仙?她昨晚不是……”环顾四周,没看见李悬仙的影子,仅存的那点睡意也消失不见了。“对啊,李悬仙呢?"推开门看了看,“是不是去外边了?”喊了一圈,都不见李悬仙回应。庞星二拧起眉头。越飞光目光从房间中扫过,忽然看见旁边的木板床上放了一张卷起来的字条。
打开一看,李悬仙颇带仙气的字映入眼帘。“越飞光,别忘了答应我的事。”
越飞光坐回床上,叫庞星二:“别找了。她应该走了。”庞星二走到她身边,俯身看了看纸条上的字。“你答应她什么了?”
越飞光耸耸肩,把纸条收进百宝袋:“就是答应帮她一个忙。这不重要。”对李悬仙的离开,越飞光并不意外。
她和庞星二要去方生陵府,李悬仙却有自己的事要做。虽然越飞光不知道她的目的究竞是什么,不过仔细想来,应该还是和钱有关。
说不定又找大肥羊扎堆的地方,骗钱去了。“山水有相逢嘛。“越飞光打开门,在外面走了一圈,“放晴了,我们可以继续赶路了。”
比较麻烦的是,两人现在没有马匹,只能走去最近的县城买马了。越飞光对此倒是很乐观。
走一走,没什么大不了的。
收拾好东西,踩着还湿润的泥土上路。刚一出村来到官道附近,就听到不远处传来哒哒的马蹄声。
越飞光朝声音传来的地方望去:“好像有一队人马。”庞星二欣喜道:“能不能让他们搭我们一程?”越飞光凝眉望了望:“嗯……咦?这些人好像穿着一样的衣服?”只见那些人穿着黑紫相间的窄袖衣袍,身形干练矫健,骑在马上在官道上驰骋,英姿勃勃。
很快,那队伍接近了,人像在眼中放大。越飞光看见这些人衣袖领口都绣着蜻蜓的图案。
庞星二也看到了那些人身上的花纹,低声道:“那是彰州隐神司的标志。”“隐神司?”
惊讶一瞬后,越飞光很快反应过来。
昨晚山崩地裂,闹出这么大动静,隐神司肯定要来查看情况。“是西河郡的隐神司吗?”
这里处于西河郡管辖范围内,按理来说,应该有西河郡隐神司处理。庞星二又看了两眼,摇头:“是彰州司。”彰州隐神司,统管彰州下辖所有郡的隐神司。彰州司制服和令牌上的蜻蜓是振翅欲飞状态,与西河郡等地隐神司的标志不同。庞星二就是靠这点不同,分辨出来人身份的。听到他的话,越飞光眯起眼。
按理来说,这些事不应该由他们出面,而应该由西河郡隐神司处理,再汇报上去。
现在,却是彰州司的人亲自来了。
正想着,那队人马已经来到了两人的面前。为首是一名中年女子。
见路边站着两个人,她勒住马匹,姿态倨傲:“你们两个,是梧桐村的村民?″
扫了眼两人身上装扮,又皱起眉。
看越飞光和庞星二的打扮,不像是住在这附近的人。但要说行商?也不像。
越飞光道:“我们就是路过,在梧桐村里住宿一晚。”“路过?”
女人冷冷看着她:“那你可知道,昨晚月山发生的事?”月山,就是呈弯月状将彰州与肃州隔开的所有山的统称。没等越飞光回答,她又转头看了眼自己身后的人:“去梧桐村看看。”那人领命离开队伍,策马向前,几息间就消失在了梧桐村的土路上。越飞光道:“你是说昨晚月山崩塌的事?”“看来你知道。”
女子坐在马背上,上上下下打量着她,久久未曾说话。过了一会儿,奉命去梧桐村探查的人回来了。“大人,村内无人。”
女子问:“怎么回事?”
“尚不清楚。梧桐村所有人都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只留下了一些血迹。另外,村中所有财物都被搜刮一空。”
越飞光站在原地,眼观鼻鼻观心。
那些血迹,她昨晚也看见了。应该就是老鼠啃咬村民时留下的。女子垂眼冷厉地看向越飞光:“你们干的?”越飞光道:“不是我们。”
女子冷笑一声,扬声对手下人吩咐道:“燕五通,陈晴,你们两个随我上山查看情况。”
一男一女两人骑马出列,高声应是。
“卢瑜,你带队在山下接应。”
又一人出列应是。
“至于这两人…“她眯了眯眼,“形迹可疑,恐怕和这起事件脱不了干系。乔信,你带上四人,将这二人带回彰州司,等我回去之后审问。”“是,大人。”
那女人匆忙吩咐完,便带队远去,只剩乔信和其余四人留在原地,和越飞光庞星二两人大眼瞪小眼。
乔信身形干瘦,是个沉默寡言的女子,看上去是只会默默做任务,不会做任何多余的事的那种人。
顶头上司让她押人,她便连姓名都不问,把两人捆了押上马,策马扬鞭,朝着彰州府方向赶去。
越飞光被捆了手脚,毛毛虫一样躺在马背上,嘴里还喋喋不休:“这位乔姐姐,是隐神司的?”
“敢问姐姐什么职位?”
“姐姐能不能让我换个姿势,我想喝口水。”被押在另一匹马上的庞星二道:“她不会理你的。你和她说说嘛,就说我们不是凶手。”
越飞光昂起头,看着乔信:“我们不是凶手,关于这件事,我可以和你解释。”
乔信低声道:“我不会听。等林大人回来,你和她解释吧。”越飞光:…我和你这种死脑筋真的相处不来。”她泄了气,只能仰头望着湛蓝的天空。几只雪白的飞鸟从天空中飞过,仰着长脖子发出阵阵鸣叫。
就这么被固定在马上,赶了小半日的路。中午时分,一座气派恢宏的城池出现在越飞光的视线中。
是彰州府。
彰州府位于彰州中心,距离西河郡不算太远。马蹄飞泥,嗨嗨地扰乱彰州城的宁静。排队等着进城的人纷纷侧目,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当看到黑紫相间的隐神司制服时,众人又交头接耳起来。越是繁华的地方,隐神司的声望就越强。彰州府的百姓很明显都知道来者的身份,见一队人匆匆归来,不免感到好奇。“你们好!”
越飞光趴在马背上,抬手和他们打招呼,好像完全忘了自己现在是被捉拿的嫌疑人。
庞星二则是埋下头,心觉丢人。
无论在丹都,还是在方生陵府,他都是品学兼优的好学生,还没有被当成犯人绑着入城过。
越飞光还在打量着围观群众,乔信已策马来到城门前,勒住马匹,从腰间掏出一块隐神司令牌。
“彰州府隐神司副统领乔信,特请进城。”守城官兵接过令牌,仔细验证:“原来是乔副统领,请进。”乔信沉默地点点头,缓缓入城,朝着隐神司的方向走去。越飞光不安分地扬起头:“乔姐姐,你是副统领啊?这么厉害?”据她了解,每一级隐神卫都有一正两副两位统领。既然乔信是副统领,那正统领应该就是那个趾高气昂的女人了。
不过,正统领亲自去月山探查吗?
也不知道会查出些什么。
正思索间,两人已经被带至彰州隐神司。
彰州隐神司也有独立的监牢,里面关押的,大部分都是利用特殊能力作恶的饮者,也有一些自称是饮者骗取钱财的江湖术士。还有就是像越飞光和庞星二这样,疑似与异常事件有关联的人。牢房级别不同。最高级的牢房关押的是那些能力很强的饮者,在那里饮者的双手双脚都要被特殊的锁链捆绑,以免他们用能力逃脱。而越飞光没有表现出什么攻击性,只是被关在最普通的牢房。庞星二在她隔壁。
被抓进牢房前,越飞光分出一只食魂蟀蟒。她动作隐蔽,没有被任何人发现。
连庞星二也没有注意到她的动作。
“我们怎么又被抓了。“庞星二看看牢门,叹了口气,“越飞光,我们就这样待在牢里吗?”
越飞光道:"嗯哼。”
庞星二道:“我这里有方生陵府学子的身份牌,你身上有入学方生陵府的圣旨,还有金绶玉印,我们给他们看看不就行了吗?”越飞光道:“人家抓你,你慌里慌张地证明你不是凶手,多狼狈啊。”她趴在牢门上,对着庞星二眨眨眼,安抚地笑了笑。“放心,要不了多久,就会有人把我们请出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