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绝命时刻
话音未落,大量的食魂蟀蟒已化作一团黑雾,朝着站在正前方拦住二人去路的人啃食而去。
随着蟀游翅膀震动发出的细微嗡嗡声,道路上留下一堆惨白的骨头。越飞光踩在成堆的白骨上,动作快得几乎只剩残影。“冲过去。”
何梦由没有说话,手上动作未停。浅金色的灵附着在肩上,剑锋挥动间,仿若下了一场金银色的雨。
两人如同两支利箭,势如破竹般钻进那满是红线和尸体的竹林。“太多人了。”
越飞光靠在树干上,控制着食魂蟀蟒与那些行尸走肉战斗,时而挥舞几下狼牙棒,打倒一片敌人。
短短几分钟时间,两人的脚下已经躺满了各种各样的尸体。可即便如此,被红线操控的人仍旧源源不断地涌来。放眼望去,纯白的树林中,满是攒动的人头,如搬家的蚂蚁一般疯狂涌动着,让人望之生畏。
而越飞光还眼尖地看到了一些熟悉的面孔。是松字斋和兰字斋的人。
还有一些人穿着隐神司的衣裳。
除了人类,还有不少猫狗之类的动物混在其中,同样毫无理智地攻击着两人。
“该不会整个顺平城的人都死在这里了吧?”何梦由道:“应该不是全部。”
应该还有不少人死在了其他地方。
“不过…“她眉头动了动,扫视着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这么多人同时死在这里而非其他树林,说明外面那些树林很有可能是后长出来的。”越飞光略一思索,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你是说,正是因为这些人死在了这里,所以蚓山得到了足够的力量,开始扩张了?”
何梦由点头。
越飞光想了想,觉得她的猜测很有可能是对的。原本的蚓山规模虽然也不小,但还没发展到这种可以覆盖一郡的程度。不过……若是这样的话……
也就是说,在不到短短三天的时间,蚓山就扩张到如此地步了?越飞光眼神一动,却来不及细想。
红线控制着众人,一波一波地朝着二人涌来。尸骨倒地,红线尽断,不多时,两人的身上已经沾满了从红线中涌出来的红色液体。越飞光之前最厌恶这种又臭又腥的味道,但是事到如今,也只能捏着鼻子忍了。
“就在前面。”
抬头往远处看看,就能看到隐在茂密林叶后的建筑轮廓。算了算自己与副神殿之间的位置,大概要不了多久就能到达。越飞光隐隐加快了速度。
果然如她所料。不多时,她便看到了副神殿微微敞开的大门。而原本只有黑白二色的树林,早已被尸山血海所淹没。越飞光瞧见那副神殿距离自己只有十几步,心中微喜。她快步上前,正欲直接冲进其中,却感觉地面疯狂地涌动起来。好像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漆黑的大地一阵震颤,连同长在土地上的树木也跟着猛烈颤动,随时都要倒塌。
什么情况?
来不及将疑问说出口。越飞光稳住脚步,还没等看一看何梦由,就感觉有什么东西缠住了自己的脚。
垂眼一看,就见一根红线缠在了她的脚腕上。那红线从土地中钻出来,比之前看到的所有红线都要粗得多。若将其他红线比作细小的头发丝,那这根红线就像织围巾的毛线一样粗。那红线在她脚腕上缠了一圈,随即分离一扯。越飞光只觉一股巨力攥着自己的脚踝,拉得她脚下一滑,差点摔了个狗吃屎。幸而她反应极快,当机立断,用食魂蟀蟒咬断了那红线,又远远跳开。那红线被从中间咬断,大量的鲜血从断面中渗出,将她的鞋面染得猩红。可是,越飞光已经没时间心疼自己的鞋了。毛线粗细的红线接二连三,如雨后春笋般从土地中钻了出来,目标明确地朝着她袭来。
除了红线,还有更多被控制的人也扑向她。越飞光就像一叶孤舟,被迫在危险的海潮中上下翻涌。
而何梦由同样被大量的敌人包围,自顾不暇。越飞光拧起眉头,心道麻烦。
再一瞧不远处副神殿那微微敞开的门。明明只隔了十几步,可这十几步却是未曾有过的遥远。
正想着,又有一道攻击穿过食魂呼游的屏障,朝着她腰间刺来。越飞光眉心一条,手腕上黄金涌动,在腰间凝固成一层坚硬的黄金盔甲。红线撞在黄金盔甲上,发出细微的“铛"的一声。黄金熔炉转化出来的黄金不像普通金子一样软,反而相当坚硬。尽管那红线来势汹汹,却没能破开越飞光的盔甲,只堪堪划破了她的外袍。有什么挂在腰间的东西被它一划,正好掉在地上。越飞光吓了一跳,还以为是百宝袋,正要找机会去捡,却发现颜色不对。原来不是百宝袋,而是庞星二送她的那个驱虫的香囊。系着香囊的带子被划破,香囊掉在地上,里面的各种香料洒落一地,短暂地驱散了空气中那种腥臭的味道。
知道不是百宝袋坏了,越飞光松了口气,正想着继续作战,却意外发现那些红线的动作迟钝了许多。
虽然还在攻击,但动作总是略有迟疑,不像是之前那样狠辣果断。越飞光眯了眯眼,脑中念头一转,视线落到散落在地上的香料上。看来……是它的功劳?
心念一动,越飞光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抓住空档闪身弯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捡起地上的香囊。
香囊破了,里面的东西都掉在地上。越飞光也没时间细想,胡乱伸手一转,将什么香囊、香料、泥土抓了一手,转身就朝着副神殿的地方跑去。许是被香料的气味影响,红线和那些人都没有立刻追上来。越飞光让食魂蟀蜕开路,一边朝着后面洒手里的香料,一边飞身跑到何梦由身边。“快走!”
何梦由往身后看了一眼,没有多问。两人一路飞奔,短短几秒,就冲进那大门敞开的副神殿之中。
而此时此刻,那些红线好像已经克服了驱虫香料的影响,后知后觉潮水般朝着副神殿的位置涌了过来。
越飞光一脚踏入副神殿,随即扭身将手中剩余香料奋力一洒。“关门。”
不等她说,何梦由便已推动沉重的大门。
那大门出乎意料地沉,像是石头做成的一般,每被推动一下,都会发出一阵让人牙酸的咯吱声。
越飞光反手去摸另一侧的大门。危机关头,两人都使了全身的力气。终于,只听"咔″的一声。
就在红线即将钻进殿中的前一秒,两扇门彻底合拢,将所有的危机阻挡在门外。
大殿内安静下来,再也听不到那些恐怖又含糊的说话声,也闻不到香料和血腥气混杂在一起发出的古怪味道。
越飞光的后背靠在沉重的大门上,沉默了两秒,这才转过身侧耳趴在门上倾听外面的声音。
什么也没听到。只有她沉沉的心跳声和呼吸声。越飞光微微呼出一口气:“看来,它们暂时进不来。”何梦由问:“你刚刚洒的什么东西?”
越飞光道:“驱虫的香料,庞星二给的,没想到还真的有点用。”只不过用处不是特别大就是。
她拍了拍手。刚才慌乱之间她随手一抓,抓了一手血和泥,着急的时候顾不上太多,现在冷静下来,越飞光就觉得恶心了。掏出手帕,一边擦着脏兮兮的手,一边站起身,打量着这座副神殿。这副神殿里原本没有任何光源。不过就在两人跑进来的刹那,墙壁上的烛火突然亮了起来。
但那烛火不是特别亮,只勉强让人看清周围的情况。朦朦胧胧的光线让大殿内看起来十分昏暗。
越飞光走到一侧墙壁处,伸手碰了碰。墙壁平滑而坚硬,碰上去凉凉的,像是由一整块石头建造而成。
这种石头是纯黑色的。烛光一照,石料中好像有浓黑的墨水在流动,看上去很是特别。
不知道这石料拆下来能不能卖钱。
越飞光抚摸着墙壁,正有些出神地想着,便听到何梦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里有神像。”
越飞光道:“神殿里有神像很正常。”
她转过身,走到何梦由身旁。
这里面太过昏暗,何梦由自己提了一盏灯。那灯光像是黑暗中的烛火,随着不知从何处吹来的风闪动,一亮一暗之间,照得殿内气氛诡谲莫测。
走到何梦由身边,那摇曳的光也落在她的身上。越飞光驻足,站在金色的灯光之中,抬眼看向面前的神像。
神像很高,大约有四五米,越飞光和何梦由站在它的下方,需要高高仰起头,才能看清它的全貌。
它的造型,越飞光并不陌生。
几百条蚯蚓纠缠在一处,勉强缠绕出一个繁复而庞大的形状。只不过和石溪村随处可见的石像不同,这尊神像选用了上好的料子,每一处细节都精雕细琢,栩栩如生。
这神像就保持着这样令人难以理解的模样,静静地伫立在副神殿之中。灯光落在它的身上,明灭之间,那庞大的身体好像在缓慢地蠕动着,随时都会活过来一般。
可若定神细瞧,神像却是静止不动的。只有庞大的半透明的影子,正被摇曳的火光拉扯着,微微闪动。
越飞光仰头看着神像的顶端:“这就是他们供奉的蚓神?”何梦由没有回答,只是提着灯走过去:“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越飞光应了一声,走到蚓神神像的面前。
离远了没发觉,离得近了,她才注意到这神像上有些许破损掉漆的地方。伸手摸一摸神像底座,更是摸到了一手厚厚的灰。看起来,它被供奉在这座副神殿中好些年头了。灰尘随着动作飞到鼻子里。越飞光连着打了几个喷嚏,揉了揉鼻子。“说起来,多娑罗族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供奉蚓神的?”何梦由一边检查,一边淡淡解释。
“几百年前,也可能是上千年前。多娑罗一族随着战乱迁居了许多次,一些重要典籍也在转移过程中丢失了,谁也说不清他们的信仰起源于何时何地。”越飞光道:“世界异变前,有许多人信神吗?”“没错。不过随着异变,这些信仰也渐渐崩塌了。”何梦由的声音像她手里的灯光一样飘忽不定。“像多娑罗族这种,才是少数。”
越飞光摸着下巴,眸光闪烁:“那这蚓神,难道在异变之前就已经存在了吗?”
“那倒未必。"何梦由道,“人魂异物有一种特殊的分支,就是由人的信仰催生出来的异物。”
顿了顿,她又补充了一句:“信仰,也是很强大的力量。”要不然,为什么很多饮者,像是陈孟伯之流,会选择盘踞一地当土皇帝呢。除了想享受荣华富贵以外,也是想借着信徒的香火提升实力。越飞光点点头,绕到神像后面,在神像上胡乱摸索着,指尖忽地碰到一处凹凸不平的地方。
用提灯一照,只见雕像的底座后面密密麻麻刻着几行小字。“这里有字。”
何梦由走过来:“我看看。”
光芒映在那几行小字上,照亮了上面篆刻着的内容。何梦由一目十行看完,缓缓站起身,又将灯光微微抬高,照亮神像。“这上面说,这副神殿供奉的,是蚓神的一尊圣身。”“圣身?”
“就是分/身的意思。“何梦由侧眸看她,“传闻将蚯蚓从中间切成两半,两半残躯就会化作两只完整的蚯蚓。如此……一条变成两条、两条变成四条、四条又变成八条。”
越飞光点点头,一边听着,一边看神像后面的文字。“这八条由残躯变成的新蚯蚓,就是蚓神的圣身。”越飞光又接着向下看。
“若能逆转此过程,即可召唤出蚓神原初真身。也就是……最初的那一条。”看到这里,越飞光也差不多动了。
她站起身,拍拍衣摆上沾着的灰尘。
“怪不得除了神殿以外,还建造着八座副神殿,原来正对应八条圣身。”何梦由抬眼看着神像:“那么这个就是圣身之一了。”越飞光道:“难道多娑罗族的真正目标,就是召唤出蚓神?听起来有点难啊。”
毕竟把东西切开容易,但是想把东西、尤其是有生命的东西接回去,可就没那么简单了。
而且…这一切又和顺平郡发生的事有什么关联呢?何梦由不语,只是继续在大殿中搜寻。越飞光觉得累了,不想找,就坐在一旁思索该怎么突围。
“现在,这座副神殿应该都被红线和那些人包围了。“越飞光微微扬起声音,“驱虫香也用完了。”
早知道这东西有用,她就找庞星二多要点了。“我百宝袋里还有一些吃的和水,应该能撑过一段时间。“越飞光打起算盘来,“要不我们在这里等着丹都支援?”
何梦由道:“都告诉你,不要把希望寄托在支援上。”越飞光这才想起之前那番被打断的对话。
“为什么?”
“对付日阶异物,隐神司也没有什么好办法。”何梦由瞥她一眼,不疾不徐地说道。
“日阶异物很少出现。一旦出现,就很难被彻底解决,通常都会带来毁灭性的灾难。”
一城、一郡…甚至是一州,都会成为支撑日阶异物疾速扩张的养料。对此,隐神司也无能为力。
为了减少损失,他们通常会用特殊的结界将日阶异物、连同那一大片区域封锁起来。
这种办法确实能有效阻止日阶异物扩张。而代价同样很大。有些尚未被异物吞噬的区域和普通人也会被一同封锁,成了人类与异物博弈中的弃子。
越飞光:“……所以我们会成为牺牲品是吗?”何梦由轻轻颔首:“没错。不过嘛,方生陵府有三支队伍都在这里,他们也可能会试着营救一下。”
虽然她这么说,但越飞光知道,等人来救是不太行了。支援不仅指望不上,还很有可能成为催命符。想要逃命,只能在他们封锁倒悬之山之前离开。
“那我们还是自己想办法下去吧。”
既然松字斋那两人能从天上掉下来,就说明这倒悬之山一定有离开的方法。越飞光又开始发愁了。
“这地板下面是空的。”
何梦由敲了敲地板,忽地直起身子。
越飞光来了兴趣,凑到她身边。
“会不会有通往外界的密道?”
何梦由道:“应该不是。”
说话的时候,她稍微往边上挪了下身子,给她指了指其中一块地板。“这块,是空的。”
越飞光曲起手指,敲了敲她指出来的那块地砖。指节碰到地砖,发出略有些空的回响。再敲敲边上另一块砖,声音明显有所不同。
“好像还真是。”
越飞光伸手摸索了一下,从百宝袋里掏出工具来。为防万一,她的百宝袋里一直准备着一套工具,现在也算是派上用场了。“我们把它撬开试试。”
何梦由没有反对。
越飞光把撬棍插到砖与砖之间的缝隙里,而后用力向下一压。她力气极大,几乎没什么波折,就把砖块给撬开了。两人对视一眼。何梦由伸手把砖块挪到一旁,露出下方空荡荡、黑黝黝的空间。
森冷的风从地下涌上来,带着潮湿泥土特有的土腥气,混杂着奇怪的腐臭味道,很是难闻。
越飞光把手放在鼻子面前扇了扇风,探头朝着下面看去。里面一片黑暗,什么也看不见。越飞光拿着灯,伸了一条手臂进去,勉强照亮一小片区域。
“好像是个密室啊?”
简单一扫,就能发现这地下的密室空间不大,四四方方的,里面淤积了各种难闻的气味。
“下去看看?”
越飞光看看何梦由。
“你先。”
何梦由也不与她争吵,淡淡“嗯"了一声,先将手中的灯扔进密室中。提灯"啪"的落在地上,借着朦胧的灯光,越飞光隐约看到密室里面摆着些什么。
何梦由道:“我进去了。”
说着,双手在地上一撑,几乎毫不犹豫地钻进狭窄的洞口,飞鸟一般在空中转了个身,稳稳当当落到了地上。
进入密室后,何梦由捡起落在地上的提灯,环视四周,几秒后抬头看向越飞光。
洞口距离底端大概有四米。不高不低,以饮者的身体素质,完全能飞上去。何梦由道:“没有危险,进来吧。”
越飞光轻咳一声:“我不是怕有危险,我只是给你个立功的机会。要不然风头都让我一个人抢了,那多没意思。”
一边说着,一边跃入密室。
刚一进到密室里,难闻的气味就扑面而来,呛得越飞光一个趣趄,几乎站立不稳。
“这什么味道,也太难闻了。”
她后悔死了。
早知道下面这么难闻,她就随便找个借口,比如望风之类的,留在地面上了。
“是血的味道。“何梦由面色不变,“还有泥土味,和尸臭味。”越飞光道:“我真受不了。”
她从百宝袋里拿了块丝巾,蒙住鼻子和嘴,只露出一双眼睛,这才觉得舒服了许多。
越飞光舒了口气,分出心思打量着四周。
密室不大,是完全封闭的。墙壁方方正正,像是一个大大的箱子。房间内没有什么多余的摆设,只有四面墙壁,还有在两人脚下不远处的一个巨大池子。
臭味就是从那池子的方向传来的。
越飞光屏住呼吸,走到池子旁边。
只见那池子是用石头建成的,边缘呈六边形,里面灌满了红色液体。再一瞧池边的墙壁上,附着着许多暗红色的、像是干枯了的藤蔓一般的东西。那些东西一端插在墙壁中,另一端蔓延至血池之内。似乎感受到了越飞光的接近,那池中鲜血微微摇晃着,泛出点点鲜红的涟漪。
越飞光捏着鼻子,随便从百宝袋里找出来根不知什么时候放进去的树枝,在血池里搅了搅。
猩红水面随着她的动作而流动,带起一阵哗哗的水声。臭气愈浓。
比满室的黑暗更浓,几乎就此凝成实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