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慈悲之神
很难形容那究竟是什么样的声音。
是动物的声音?亦或是人类的声音?
都不像。
那声音悠长而厚重,仿佛跨越了一切时间和空间,以一种超然的姿态发出,带着足以震撼人心的声势,伴着混乱的风吹来。让人遍体生寒。
随着这声音的响起,附近树上的红丝和吊尸都变得躁动不安。红丝在空中乱飞,仿佛想要从树上挣脱而下,而那些吊尸更是直接从树上掉下,像是得到了某种召唤一般,直挺挺地朝着结界的方向围过来。越飞光稳住身体,声音却因这阵地动而变得有些急促:“这是什么声音?“何梦由道:"可能是地下的…什么东西。”正说着,一道裂痕正从两人所站之处裂开,裂出一道深黑色的深渊巨口。何梦由飞速后退,而越飞光就倒霉些,正站在那巨口的边缘,险些掉下去。幸而她反应很快,在掉下去的瞬间就伸手攀住巨口的边缘,单手一撑,便跳了上来。
越飞光拍拍胸口:“这可太危险了。”
何梦由道:“不要放松警惕。那边也裂开了。”巨大的震动声,以及那古怪莫名的悠长呼唤将她的声音彻底淹没。泥土、灰尘、树叶,纷纷落下,如同下了一场灰白色的雨。越过这古怪的雨朝着周围一瞧,却见土地沿着结界的边缘开裂,且越裂越大。裂痕绕着结界,最终连接在一起,形成一个古怪的圆。而越飞光两人所处的、被圆形裂痕包围的这片区域,就成了被围困在黑白之海中的孤岛。
“呜一一”
那声音又传来了。
越飞光走到裂缝前,朝着下方看去。阴冷的气息从下面吹上来,扑了她满脸满身。
按理来说,她头上是地面,脚下就是天。可这裂缝深深,里面只有一片黑暗,却不见半点天光。
悠长的声音与尖锐的风声融为一体,在耳边回响,总也不停歇。越飞光回到何梦由身边:“先不管这声音,看看该如何进去吧。”何梦由点头,两人又研究起面前的结界来。这种结界会精确识别活物和死物。死物可以通过,活物却会被那些在彩色屏障中游弋的小虫吞噬。
“若是孙师在就好了。”
孙师指的是孙止夏,她作为玉笙的副手参加了本次游学。孙止夏精通结界之术,要是她在,至少能想出点破解方法来。越飞光道:“我们现在也找不到她。这结界能不能暴力破除?”何梦由道:“若是没有正好克制结界术的能力,很难。”越飞光盯着那层彩色的薄膜,眼神闪动。
她的黄金算不算是克制结界术的能力?
也许她可以用黄金把自己包裹起来,借此骗过结界。越飞光瞄了瞄何梦由。
何梦由道:“你想到办法了?”
越飞光把手背在身后,绕着结界转了一圈:“没有。”何梦由道:“我也许有办法进去了。”
越飞光疑惑:“你有办法?你不是……没能力吗?”何梦由瞧她一眼,半蹲下身体,从怀中取出一支怪模怪样的笔来。越飞光凑过去:“这是什么?”
她打量着何梦由手里的那支笔。它不是经常被人使用的毛笔,光看模样,更像是一支木炭烧成的、粗糙的笔。
“这是画月笔,是一种人造异物。”
何梦由用两根指头捏着那支笔,缓缓说道。“传说,在月晕之时用石灰作画,所画的东西就可成真。”越飞光抱着手臂:“是真的?”
“是真的。不过这个传说背后,不过是异物作祟。”何梦由掂了掂手里的笔。
“这是我之前用贡献点在方生陵府换的,大致具有传说中的效果。唯一不同的,就是它不需要月晕就能使用,但相对的,它能画出来的东西也有限。所画的东西越强,对它的消耗也就越大。”
若想用它画出一个日阶异物,恐怕刚画上两笔,画月笔就要报废了。越飞光道:“那你打算用它画什么呢?”
何梦由低声道:“门。”
一扇能够让两人通过结界的门。
她没有犹豫,径直走到五彩斑斓的结界前,抬起拿着笔的手,朝着那结界之上画去。
越飞光却道:“等等!”
何梦由停下动作:“怎么了?”
越飞光道:“不要从上往下画。我们从下面开始画。”何梦由听她这么一说,就知道她在想些什么了。从上向下画,若是对画笔的消耗大,画不出门,只能画出一个小洞,那两人就麻烦了。
从下面开始画,至少还能画出个狗洞。
何梦由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她蹲下身,画月笔由下至上,触碰在结界上,就如同石子落入平静的湖面,掀起点点涟漪。
越飞光走到何梦由身后,看着她画。
因为画月笔没有生命,所以并未引起游虫的注意。只见它的笔尖落在结界上,随着何梦由的动作向下一动。
一抹深黑色的痕迹,突兀地出现在结界上。那些游虫似乎有些疑惑,游弋的动作更快了些,却依旧没能凑过来。再一瞧那画月笔,原本很大一截,和毛笔差不多长短。可就画了不长的一条线,它就消耗了五分之一还多。何梦由眉头蹙起,看了看被磨损不少的画月笔:“在结界上作画的损耗,比我想象中还要大。”
越飞光道:“那就只能画狗洞了。继续画吧。”何梦由又抬起笔,在刚刚的线上加了一条。她的手很稳,线条完全不抖,简单两笔,就勾勒出一扇门的基本形状。
与此同时,画月笔也将消耗殆尽,只剩一截短短的笔头被她捏在两指之间,几乎要捏不住。
越飞光道:“还差个门把手。”
何梦由“嗯"了一声,拿着最后那一截笔头,画了个小小的圈。就在最后一笔落下的瞬间,那个由炭笔画出来的、简陋的小门,缓缓散发出一阵金色的光芒。
这阵光芒照亮结界,激得结界上的半透明小虫如孑孓一般四处乱游,却始终找不到依凭之处。
何梦由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吧。”
画完最后一笔的同时,那截笔头彻底完成了它的任务,消耗成灰。越飞光用手指勾住那小小的门把手,往外一拉,那扇小小的门就被拉开了。说是门,其实就比狗洞大上一点儿,大概有一米高,半米宽,棱角分明。拉开小门,一股腥气就扑面而来,这让越飞光想起了那个臭气熏天的血池。这些异物,为什么永远都那么臭呢?
难道没有香一点儿的异物吗?
越飞光一边腹诽着,一边俯身从小门中钻过,随后直起身,看向前方的景象。
进了结界,神殿的轮廓就分明了许多。和副神殿的模样不同,神殿的外形不像是宫殿,倒更像是一座没有尖顶的高塔。红色的光芒从高塔的顶部亮起,照得那些灰白色的云霭猩红如血。整个天空,整片浓云,就在这血色中翻涌,时而有风从林间吹过,带来萧条的呜咽声。
结界内也在震动。而且里面的震动更强,悠长的呼唤声也更响……响彻云霄,震得人耳膜发痛。
越飞光道:"在塔里。”
看那塔上的红光,里面说不定正在举行融合八圣身的祭祀仪式,想要融合蚓神。
现在八圣身被两人破坏了一个,其他的也不知道是否完好。不过就算不能融合全部的八圣身,只融合了五个、六个,对于被困在倒悬之山的众人来说,也是天大的坏事。
何梦由道:“小心,他们围上来了。”
不用她说,越飞光也看到了那些围上来的敌人。是吊尸。身上牵扯着许多红线的吊尸。
一个个脸色铁青,神情狰狞,像是从地狱中爬上来的鬼魂,口中吐露出黏稠的呢喃。
咕噜咕噜的声响。些许沉重的音节夹杂在其中,隐隐约约,能听到几句。“以我身……之血…”
“造我神之躯……合八圣身……借天地日月之……“铸我神真命伟力之长…”
越飞光道:“这说的什么?”
神神叨叨的,听不懂。
何梦由道:“先不要管他们说什么了。”
她和越飞光靠在一起,盯着周围涌过来的人潮。“它们过来了。”
越飞光道:“你看!有我们梅字斋的人。”那颤颤巍巍,朝着两人包围而来的人潮之中,有着许多张熟悉的面孔。有一些梅字斋的人,但更多的是松字斋和兰字斋的弟子。这两支队伍进入倒悬之山的时间更早,死在这里的人也更多。“这里面的人好像都是饮者。”
何梦由道:“有点麻烦。”
话音未落,已经有人冲上前来。
被红线寄生的人,无论是力量还是速度,都比平时快上了好几倍。只见那道身影一闪,再出现时已经到了越飞光的面前。一只爆着青筋的手掌,朝着越飞光抓过来。越飞光伸手攥住他的手臂,抬脚将他踢到一边,另一侧却有另一人提刀已至。“人太多了。”
越飞光拿着狼牙棒将人扫出去,身体后退几步,皱着眉扫了眼前仆后继涌过来的吊尸。
何梦由道:"你的食魂埒蟒?”
越飞光道:“解决不了这么多人。”
况且这些人是饮者。虽然已经没了自我意识,成了被红线操控的傀儡,但身上还残存着一些灵。
有这些灵挡着,越飞光想用食魂呼蟒吞噬他们,也没那么容易。何梦由似乎是叹了口气,没有再问。两个人继续与这些吊尸战成一团。可尽管两人已经拼尽了力气,吊尸还是如潮水一样源源不断涌来。而两人面对的威胁,还不只有吊尸。
地面的震动越来越激烈,颠簸感越来越强。那座耸立在山巅的高塔也跟着震颤,红色的光芒愈发鲜艳,把整片黑白色的土地都染成了血红。
一片不祥之景。
配合上那若有若无的呢喃,更衬得此刻情景如邪神出世、末日降临。越飞光的手也被染成红色了。身上的力气被压榨殆尽,食魂呼游也快到了极限,啃食的动作也慢了下来。
躲过一道攻击,飞身一蹬把那吊尸踢得老远。旋身落地,朝着远处随意一瞥,却看见一张熟悉的脸。
越飞光心中一震,定神朝着那处看去。可那张熟悉的脸却早已被淹没在吊尸的浪潮之中。
“越飞光!”
何梦由叫她。
越飞光回过头:“怎么了?”
何梦由蹙眉:“你怎么了?"她朝着她刚刚看的地方看过去。“看到你认识的人了?”
越飞光含糊地应了一声,转移了话题:“你叫我干什么?”何梦由见她不想说,也不去问,只是道:“我觉得我们这样,坚持不了多久。”
她声音十分平稳,享受平静无风的湖面。
“我的动作变得迟钝,你的食魂蟀蟒也没有之前那么好用了,但这些吊厂还在增加。”
越飞光点头:“那你的意思是?”
被刚刚那一瞥影响,她的思绪有些乱。
何梦由道:“我有一招,可以最大程度拦住这些吊尸。但是副作用也很大,用过之后会受伤。而且用这招需要一点时间。”越飞光没有打断,只是听着。
“你帮我护法,我把这一片的吊尸清除掉,然后我们跑进神殿。”从目前的情况来看,这些吊尸是不会进入神殿的。越飞光道:“可以。”
撑一会儿,她还是能做到的。
何梦由道:“好。我现在来,你撑住。”
情况危急,由不得多商量。说完这句话,她便深吸一口气,紧紧闭上了眼,石像一样一动不动,任由吊尸朝她袭来。越飞光强行催动食魂酹蟒环绕在两人身边。保险起见,她还偷偷往何梦由脚下扔了两颗金珠。
吊尸很多,饮者又有些奇怪的能力。保住自己一个人尚且不容易,现在还要护住何梦由,越飞光很快就筋疲力尽了。可再一瞧何梦由,一点儿动静也没有,也完全没有睁开眼的意思,越飞光甚至怀疑她在证她出力,自己摸鱼。
一一这种事,是她越飞光能做出来的。
食魂浮蟒汇聚成黑色的屏障,嗡鸣着涌向吊尸。血肉、骨头横飞,鲜红的血与黑白二色的地面交织,绘出地狱般的图景。忽地,何梦由的身上散发出灵的金色光晕。那光芒仿佛带着温度,驱散了风中的阴冷。侧头朝身边的何梦由看去,却见她倏地睁开眼,抬起剑。
越飞光能够感觉到,她身上的气息正在节节攀升,让她的神情看上去更深不可测。
下一秒,幽幽的金色灵光从她剑上逸散,带着难挡之势,山呼海啸般朝着周围的吊尸扫去。
这股力量极其强大,远超何梦由之前所表现出来的。那些吊尸无处可躲,也根本不会躲,直直迎上那灵光。
被扫中的吊尸顷刻倒下,瞬间将附近的所有敌人清空。“走!”
几乎是在那条路被清理出来的同时,两人就穿过满是尸体的山阶,朝着前面冲去。
距离神殿,也只剩一步之遥。
砰!!
正欲踏入殿内,却觉一阵利风袭来。越飞光瞬间警觉闪开,可那风却像是蛇一般紧追着她,朝着她的耳垂咬去。
幸而越飞光反应极快,刹那间催动耳朵上的黄金耳坠化为一把尖锐的匕首,朝着那如蛇之风奋力一斩,蛇风当即被斩落。越飞光站稳身体,抬眼看向大殿门口。
不知何时,那里站了一个人。
面容狰狞。也是一具吊尸。
她静静地伫立在门口,手中持着一把雪亮的刀。游蛇似的风环绕在她身边,呈现出淡淡的青色。
何梦由低声道:“是陆菘。”
兰字斋的带队饮者。两人曾在李银珠口中得到过她的死讯。不过…比起现在的情形,死亡也算不上什么坏消息了。陆菘是月阶饮者,实力不比玉笙弱,经验还更丰富。而站在她面前的,却是越飞光和何梦由两个菜鸟。
都管新人叫初出茅庐。
她们两个连茅庐都没出。
“她的能力是游蛇如风。“何梦由声音有些虚弱。越飞光闻到了血腥味,侧头看她,却发现她的身上在渗出血来。“……你没事吗?”
“副作用。”
没说有事还是没事。
越飞光握紧手里的狼牙棒,凝神盯着陆菘。陆菘也在看着二人,环绕在身边的游蛇轻轻摇动着。
何梦由道:“越飞光。”
“嗯?”
“我挡住她,给你让出一条路来。你尽管往前走,快点进到神殿里,破坏仪式。”
越飞光道:“你拦住她?”
“时间短一些,没问题。“何梦由攥紧剑,“如果成功破坏仪式,陆菘没了蚓神的力量驱动,应该就不会动了。你去不去?”越飞光感动了:“好姐姐,我会记得你的牺牲的。你让我相信人间有真情,人间有大爱。”
何梦由道:“别多话了。”
她攥紧剑,朝着陆菘扑了上去。陆菘见有人来袭,便催动游蛇应战。她理智全无,不知道什么叫调虎离山。见她被何梦由缠上,越飞光脚尖点地,飞快从她身边掠过,飞入宝塔中。
陆菘下意识地想让游蛇咬她。
可越飞光溜得极快,转眼间没了人影,而何梦由又缠住了她,让她无法追击。
钻进神殿,那些打斗的声音瞬间被隔绝在外,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越飞光抬眼观察着这座宝塔状的神殿。
或者叫神塔。
神塔很高,却并没有分层。有楼梯、有栏杆和过道建在墙壁上,但没有房间。
抬头向上看,视线能从中央穿过,看到天上的大地。在这座神塔的正下方,就是顺平城了。
外界也许正处于黑夜。黑暗遮盖了顺平城中的一切,只能隐约看到点点灯光。
而神塔之内,却亮如白昼。猩红色的光照亮了整座宝塔,也照亮了她的脸。越飞光瞧见,在神塔的八个角,摆放着七座巨大的蚓神神像。这些神像都是红色的。蚯蚓们扭曲着、蠕动着,好似想要从红光中挣脱。唯有一个角是空着的。那个角落里没有雕像,只有一堆碎片。越飞光想,这里原来放着的,应该就是被她和何梦由阴差阳错弄碎的那个。现在,神殿中只剩下七个圣身了。
七圣身上,全都捆着某种特制的铁索。铁索一端连接着圣身像,另一端却连在宝塔的正中。
地面上画着猩红的符文,这些符号组成一个阵法。符文也亮着光,光芒与圣身之光交相辉映。
而在宝塔的正中,也是那阵法的正中,是一尊更大、直冲云霄,塞满整座宝塔的巨像。
这尊巨像和圣身神像不同。它有着一个模糊的人形。那是一个女人的上半身。
皮肤白皙如瓷,赤/裸着身体,微阖双目,脸上的表情竞是诡异的祥和,仿佛这座神殿,已经将世上所有的争端都隔绝在外了。神像没有双手。肚脐以下的身体则是被隐藏在地板之下,看不见具体模样。红色的光芒落在神像上。越飞光仰头看着她,心中思绪翻涌。要毁掉袍吗?
该如何毁掉袍?
她站在袍面前,就如同蚯蚓站在人面前。不过是一条渺小的小虫。让食魂呼蟒去咬袍,更是批呼撼树。哪怕所有酹蟒一起上了,恐怕也不能对袍造成任何伤害。
越飞光眨眨眼。
那么,从圣身入手吧。
她转头看向一个角落。一尊圣身像立在猩红之中。圣身像也很高大,但好歹在可以对付的范围内。越飞光一个箭步冲过去,抬起手中的狼牙棒,狠狠朝着那圣身像砸去。只听“砰"的一声,圣身像被她砸了个正着。圣身像上出现了一道裂缝。细不可察的裂缝。蚯蚓们不安地扭动,却始终无法逃离那红光,也无法攻击她。可行!
看来,蚓神圣身并不具备额外的攻击手段。它们只是会动的雕像而已!
越飞光抡起狼牙棒,又是几下。那圣身被她砸得粉碎,甚至没有一丁点儿的反抗能力。
红光黯淡了些许。
她再去打砸边上的神像,同时控制食魂蟀蟒去吞噬其他神像。一座。两座。
她的动作很快,短短几分钟,就成功毁掉了殿内一半的雕像。那红光,从浓重的猩红色,变成了朝霞一般的粉红。比想象中要容易许多。
扬起狼牙棒,打算接着动手。可一转身,却听一道轻飘飘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你在做什么呀?”
那声音带着点点笑意,几乎是贴着她的后背响起来的。越飞光身体向后一撤,狼牙棒瞬间朝着声音响起的地方扫去,带起一阵破空声。可兼具速度和力量的一击,就这么打了个空。“……食魂呼游?“那声音远了些,“看来,你就是那个越飞光了。”越飞光道:“我可真是声名远扬。”
她转过身,朝着声源处望去。
声音是从神塔中央那尊巨像上传来的。抬起眼,朝着巨像顶端望去,便看到一抹鲜艳的红。
是红色的衣裳。
一个穿着红裙的女孩坐在巨像上。她年纪不大,看起来只有十一二岁,个子也不高。
红光落在她的红裙上,让她的红裙更红。
女孩捧着脸,坐在上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带着些天真。“你反应可真快。我本来还打算吓吓你呢。”越飞光眯着眼看她:“小妹妹,你叫什么?”女孩道:“我叫柳云耳。耳朵的耳。”
柳云耳缓缓站起身,向前轻轻一跃,红裙飞扬间,她像一片花瓣一般,轻盈地落在地上。
“八圣身被你破坏了四座,真是没想到。“她把手背在身后,“不过呢……光破坏掉这些是没用的。”
越飞光见她喋喋不休,面带得意,一副想要炫耀的样子,便非常配合地问道:“为什么没用?”
“因为你来晚了一步。“柳云耳轻轻笑了起来,“他已经开始融合了。你知道吗?这种融合的过程是不可逆转的,一旦开始,除非杀了袍,不然他不会停下。可是…杀了池?
越飞光看了看那巨像。就算他站在那里不动,她也无法对袍造成什么伤害。况且,这里还有个来路不明的柳云耳。
“阵法是你布下的?”
柳云耳道:“是我们布下的。”
越飞光问:“那你们又是谁?”
柳云耳道:“我们就是我们。如果你愿意加入我们,成为我们的一部分,那我倒是可以告诉你。”
越飞光被她左一句"我们",右一句“我们"绕得脑袋发晕。不过听到她的话,她还是明白了一些。
看来这是个组织。
而蚓山时间,也是有组织、又预谋的一次事件,绝非偶然。越飞光道:“那……加入你们有什么好处呢?”柳云耳道:“好处?没有好处。”
她看越飞光一眼,声音像是铃铛一样,清脆而尖锐。“饶你不死,就是最大的好处。”
话音未落,越飞光已经欺身而上。
“想要招生,总得拿出点诚意吧!!”
柳云耳单薄的身形像是纸张一样向后飞去。越飞光的武器从她眼前掠过,没能伤到她分毫。
“你的脾气真不好。“柳云耳几个后翻,跳到高高的神像上,“留你一条性命,这诚意难道还不够吗?”
越飞光道:“加上你的命就够了!”
她脚尖点地,身体如离弦之箭一般弹射而出,落到那神像上。那神像是软绵绵、滑溜溜的,皮肤之下还有东西在蠕动,让人有些站立不稳。
越飞光稳住重心,抬手朝着柳云耳抓去。
柳云耳稚嫩的脸上闪过一丝兴味,随后便见她眉头一挑,反手一剑刺向越飞光。
越飞光拿着武器与她相持,两人打在一起,拳脚相加。食魂蟀蟒受她调遣,倾巢而出,柳云耳却毫不畏惧,操纵着灵挡住食魂酹蟒的攻击。“食魂蟀蟒的能力还真棘手。不过你嘛,还是稚嫩了一点。”听她顶着这么一张脸,说着这么老气横秋的话,越飞光真的有点想笑。可是还没等她笑出声来,越飞光就感觉身体一沉,竞失控地朝着天空坠去。不对。这里的天空不是天空,而是地面!
她竟然要掉出倒悬之山了?
可这倒悬之山高挂在天空上,如果就这么摔下去,搞不好要摔个粉身碎骨。想到松字斋那两人骨头碎裂的惨状,越飞光心中一紧,抬手抓住蚓神巨像的一角,止住了坠落。
那神像滑溜溜的,在她手里蠕动,搞得她心中恶寒。越飞光借力一跃,跳到神像之上,还没等站稳,又开始倒着朝着神殿的地板上落去。
物理学不存在了。
不对,这鬼地方从一开始就不讲什么道理。来来回回、反反复复,难以站稳。只有那个柳云耳,十分淡然地站在神像上,面带嘲弄地看着她手忙脚乱。
“如果你的实力再强点,以食魂蟀蟒的危险程度,的确会给我带来一些麻烦。”
柳云耳缓缓接近。
“可是现在……
“现在怎么了,我现在很好。”
越飞光撇撇嘴,在她的剑伸过来的刹那,便双脚蹬着神像借力一跃,几个翻滚后落到了地面上。
这次,她没有失重。
看来这个神殿中,只有那个神像处最奇怪。想要回到下面的世界,也只能通过神像。
柳云耳有办法控制自己不下坠,她却做不到。那么,她想要解决柳云耳,就只能在远离神像的地方解决她。
可这话说着简单,想要做到,却十分的难。越飞光决定暂时分散一下她的注意力。反正柳云耳表现欲这么强,可以多套套她的话。
“所以,松字斋的两个人是你杀的?”
“松字斋?”
柳云耳果然停了下来。听到越飞光的问题,她歪了歪头:“什么松字斋?哦一一你是说那两个人?那是他们运气不好。”她看着越飞光,眨了眨那双漆黑的大眼睛。“谁让他们和你一样,都闯进神殿里了呢。我也只能杀了他们了。”她的声音还是那么轻盈可爱。
越飞光道:“那你们为什么要让蚓神复生?这样对你们有什么好处?”柳云耳挑眉,警觉道:“你想套我的话?”越飞光打了个哈哈:“这个嘛……”
话音未落,食魂呼蟒已汇聚成海,朝着柳云耳的身体笼罩而去。柳云耳冷笑一声,身形如鬼魅般落下,眨眼间就躲开食魂浮游,来到越飞光的身边,与她交手。
她个子矮越飞光许多,动作却相当灵巧,看着不像是十二三岁的孩子,反倒像是老练的杀手。
而最让越飞光心存疑虑的,是她一直没有使用自己的能力。像何梦由一样没能力?还是她的能力不便用于战斗?又或者……她觉得对付她,根本用不着能力?略一分神,忽听门外传来一声痛呼,刀兵相撞之声更为明显。是何梦由。“看来你还有帮手?”
越飞光扯了扯嘴角,没有回答,只是操控食魂酹蟒上前,奋力与柳云耳搏斗。
最开始,她还能勉强对敌。可没多久,就见那蚓神巨像动了起来。好像有什么东西即将苏醒。
山崩地裂。宝塔也跟着震动,地面寸寸龟裂。越飞光猛然想起在结界之外的那阵地动。
倏地,有什么东西刺穿地面,朝着上方抓来。越飞光一瞧,竟是一只手腕粗的蚯蚓。
那蚯蚓扭动着肢体,像是触手一般扫过地面,将剩下的几座圣像扫得粉碎。只听清脆的碎裂声在耳边响起,紧接着,那震动愈强。又一只触手般的蚯蚓冲了上来。这只比较细,没有攻击,只是蠕动着。紧接着,是第三只、第四只……地板终于彻底崩裂,宝塔之中只剩一片废墟,更多的蚯蚓探出地面。
随着更多的蚯蚓冲出地面,红光愈盛。越飞光后退一步,盯着那红光最亮之处,也就是神殿的最中央。
柳云耳也盯着那红光。
“快来了……”
她喃喃自语声被风吹到越飞光耳中。
“他醒了……”
话音未落,越飞光便感觉浑身一凉,呼吸有些不畅。她肌肉绷紧,下意识地看向伫立在一片混乱中的蚓神。
正对上他的双眼。
不知何时,这尊有生命的神像悄然睁开了双眼。他的眼睛,是血色的。没有眼瞳,也没有眼白。只有一片血海般的红。他就用这双眼看着越飞光,轻轻动了动嘴唇,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呼唤。悠长的声音。和从裂缝深渊中传来的声音,一模一样。是袍!!
他站了起来!
庞大的身躯挤破猎物地板,大量如触手般的蚯蚓疯狂涌动着,随着她的动作暴露在空气中。
扭曲。蠕动。蚓神浸泡在血红的光芒之中。他的上半身是人。而肚脐以下的下半身,却是由无数蚯蚓组成。仿佛一棵千年老树。地上是粗壮的树干,地下是张狂的、不断向下汲取养分的树根。
红光落在蚯蚓上,也使得这些虫子分外狂乱,似是想挣扎着,从这光芒中遁走。
而在上半身,女人的脸上仍带着那样恬静、神圣的微笑。疯狂与理智,有序与无序,神圣与邪恶。在这一刻,两者相互争斗、相互交融,最终一同浸在耀眼的红光中,朝着世界微笑。越飞光几乎要被这诡异的场面震慑住了。
却听风声在耳边响起,一只蚯蚓触手朝着她袭来。越飞光警觉跳跃,躲开那许多触手的攻击,可她的敌人,却又不只是蚯蚓。“越飞光。”
余光瞄见红色。可那红色离她太近,已经无法躲开。“你的时间也到了。”
柳云耳一掌拍在她的后背上。越飞光感觉胸口一闷,像是有人捂住了自己的嘴。
她后退,反击,远远跳开。这一掌算不上疼,可她的心脏却剧烈地跳动起来。
不祥的预感。
越飞光眯眼:“你做了一一”
可不待她说完这句话,柳云耳就又冲到她的面前,对她紧追不舍。越飞光抬手架住她的攻击,正欲调动食魂蛏蟒来个前后夹击,却发现自己感知不到食魂蟀蟒的存在了。
已经召唤出来的食魂呼蟒,也完全消失不见。好似她从未拥有过这个能力。
越飞光瞬间明白过来:“是你?”
柳云耳笑了笑:“是我。”
她抬起一只手。
“我的能力,就是封锁别人的能力。很惊讶么?你现在……已经没有能力了。”
话音未落,她反手一掌拍在越飞光的肩上,将拍出去老远。越飞光被打飞出去,后背狠狠地撞到一只蚯蚓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灰尘四溅。砖石瓦片四处迸射,发出阵阵脆响。手腕上金色的珠子如雨滴一般弹跳着,噼里啪啦落了一地。有一颗落到柳云耳脚下,柳云耳弯腰捡了起来。
“看来,你很喜欢金子?“柳云耳捻了捻手里的珠子,“很可惜,你以后没机会带了。”
越飞光干咳了一声。她感觉自己应该吐出一口血,但试了试,没吐出来。她眼睛转了转:“把金子还给我!”
说着,也不顾身上疼痛,跳起来去捡地上的金珠。柳云耳见她这样,原本对那些金珠无甚兴趣,现在却突然来了兴致:“还给你?呵呵。”
她抬起手,灵在掌心汇聚。十几颗金珠汇聚在她的掌心。柳云耳合拢手掌:“到我手里的东西就是我的。至于你……还是和你的同窗团聚去吧!”
说话间,她身上的灵涌动,猛然朝着越飞光身上撞去。越飞光再度被撞到蚓神神像上,随即失重感再度传来。她在半空中艰难地翻过身,想要通过找回自身的平衡阻止下落。见状,柳云耳眼瞳一闪,抓住越飞光奋力一击。两人一同来到了宝塔的最顶端。
当然,最顶端也可以是最底端。再向下坠落,便会掉到顺平城中了。呼呼的风声灌入耳中,越飞光即将被逼进绝路。向前打不过柳云耳,向后,便会掉下倒悬之山。
柳云耳道:“有什么遗言吗?”
猫捉老鼠般的兴味在她稚嫩的脸上一闪而过,让她看上去多了几分邪气。越飞光道:“有。”
柳云耳歪了歪头:“什么?”
越飞光道:“现在加入你那个组织还来得及吗?”柳云耳轻笑一声。
“来不及了!”
在她出声的同时,越飞光蓄力朝她袭来。许是因为战斗了太久,她的力量耗尽,那一击也显得十分软弱无力。
柳云耳抬手。只一掌,就将她打下神塔,坠入深渊,唯留下一道风声。“嗯?”
柳云耳凭空而立,站在塔边朝着下方望了望。薄薄的云雾之下,是顺平城青灰色的轮廓。
不见越飞光的身影。
应该已经掉下去了。
事情这么简单吗?
柳云耳眉头蹙了蹙,正欲再仔细查看,便听身后又传来声音。呢喃声、嘶吼声……混乱蔓延。
该动手了。
不能耽搁。
她按下心中隐忧,倾身跳到蚓神的头上,双手捏了个奇怪的法诀,不再去思考已经掉下倒悬之山的越飞光。
越飞光微微松了一口气。
呼啸的风从她耳边吹过,吹得人耳膜刺痛,遍体生寒。一条金色的锁链系在越飞光的腰上,另一端则是死死扣住神塔的边缘,让越飞光像是一条小吊坠一样,坠在半空中。刚刚千钧一发之际,是她操控黄金救了自己。也幸好,柳云耳没有仔细检查,要不然她可没办法逃脱。冷风一吹,越飞光反倒平静了些,甚至有时间去思考柳云耳的能力。她自称自己的能力是“封锁别人的能力”,但越飞光觉得这个说法不准确。应该是封锁别人的一项能力。
要不然,黄金熔炉这项能力也会被封锁才是。柳云耳自己恐怕也不知道这点。毕竟,全世界也没几个同时拥有多项能力的。
虽说如此,她还是小心点为妙。真靠硬实力,她完全打不过柳云耳,能力还被封了一项。
想要从这场麻烦中脱身,就只能伺机而动……一击必中。越飞光眨了眨眼,心中打定主意。
见柳云耳没注意到这边,她缩短了黄金锁链,让自己来到塔的边缘处,探头朝着塔内望去。
塔内满是红光。蚓神伫立在塔中央,低眉敛目,好像真是一尊慈悲的神祇。柳云耳站在他的头顶,一手提着剑,一手捏着法诀,口中低声念着什么。越飞光不知道她在念什么。不过可以确定的是,随着柳云耳的动作,一些铁链从废墟中钻了出来。
它们由四面八方而来,像是一条条灵活的蛇,缠上蚓神庞大的身体与腰肢,将袍彻底捆住。
蚓神发出一阵沉重的低吟。蚯蚓们疯狂地扭动起来,甚至开始胡乱攻击,似乎想摆脱掉这些粗重的铁链。
一片混乱。
柳云耳却仿佛没感知到这一切,仍是垂着眼睛,口中念词的速度越来越快。她的嘴唇一张一合,每一个音节落下,那些铁链的束缚就紧上一分。没过几秒,铁链就狠狠勒住了蚓神的身躯,紧得直接切入他的血肉之中,任凭那些蚯蚓如何挣扎,也不肯放松。
鲜血横流。
越飞光在外面偷窥,看到这一幕,她眼珠转了转。看来…这柳云耳和蚓神并不是一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