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魂(1 / 1)

第69章幽魂

走出房门,越飞光才察觉到这小楼中多了许多人气。应当是被救下来的其他人也住进来了。

房间与房间之间有分隔,隐约能听到隔壁传来些许声音。越飞光没有探究隔壁住了谁,只是走出小楼。

离开小楼,便是一片花园。

虽是冬日,但桐州仍然温热而潮湿。腾腾热气裹在人身上,让人的衣裳都跟着变得又厚又重。

抬头朝着天上望去,只见蚓山仍高高悬挂在天上。隐约的几丝云雾挡在蚓山与地面之间,让蚓山上的黑与白也变得不那么分明。

盯着蚓山边缘,偶尔能看到几个穿着仙人衣的隐神卫在风中穿梭,上上下下地搜索着幸存者。

越飞光低下头,收回视线。

花园中开着一些叫不出名字的花。浅浅的香气在娇妍的花间缭绕,风一吹,那香味就被吹到了她的脸上。

从花丛中走过,就是一个小潭,潭上架着石桥。走上石桥,正见上面站着一道人影。

越飞光眯着眼,努力辨认了两秒:“赵西子?”赵西子回过头,,笑了笑:“你这次怎么直接叫我大名?”越飞光一直是个自来熟,不管遇到谁都姐姐妹妹地喊,很少有这种直呼大名的时候。

“失误失误。“越飞光走到她身边,侧身坐在石桥的桥墩上,“我重新叫一遍?西子姐姐?”

一边说着,一边垂眼扫了眼潭中。只见几尾火红的锦鲤在水中穿行,日光落在水面上,在潭底映出层层的水波。

越飞光从手腕上取下一颗金珠投入水中。

“咕咚”一声,鱼群受了惊,四处逃开,只剩涟漪在水面上荡漾。赵西子摇头:“你心情不太好。”

越飞光没有说话。

赵西子从百宝袋里拿出来一盒点心,递到她的面前。越飞光接过来一看,是宝和斋的点心。

宝和斋是个全国连锁点心铺子,桐州有也不奇怪。但奇怪的是,顺平城的居民都死光了,整座城市就像是停摆了的钟表,就算有店铺,也不可能开了。

赵西子从哪里搞到的点心?

“来支援的隐神卫里有我堂姐。她来之前正好买了一盒,就给我了。你不是很喜欢这个吗?”

她把点心盒塞进越飞光手中。

越飞光很没精神,整个人就像是被霜打蔫了的白菜,也没了往日嬉皮笑脸的模样。

老老实实道了声谢,盯着盒子里的点心,却没什么食欲。见她这副样子,赵西子也叹了口气:“反正你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和我一起去做点事吧。”

越飞光微微抬起头:“做什么事?”

赵西子道:“去这附近,看看还有没有漏掉的神像。”来支援的隐神卫有限,且大部分都去山上了,很难兼顾地面上的事。反正最大危机已经解除,一部分受伤不严重的弟子就承担了这些工作。越飞光点头:“好。”

反正她也确实无事可做。

越飞光跟着赵西子报备后就出了门,沿着街道挨家挨户搜索神像。两个人检查得很是仔细,找了一段路,居然还真的找出来两个漏网之鱼。赵西子拿了个袋子:“这些放进袋子里,隐神司会统一销毁的。”越飞光点头,把手里的神像扔进袋子里,忽地又想起了百宝袋中的琉璃方彝。

她本来打算把这东西交给杜冷屏的。谁知道因为噩梦干扰,她的思绪纷乱,居然给忘了。

不过……

越飞光侧头看了眼赵西子:“你知道′方彝′是什么吗?”“方彝?“赵西子想了想,“应该是一种祭祀用的东西吧。你问这个干什么?她出身世家,不管什么都知道一点。

越飞光道:“就是随便问问。”

祭祀用的礼器?不过她想着自己手里的琉璃方彝,感觉就是用来储存能量的容器。

想了想,又看向赵西子:“你知道蚓山上发生的事吗?”赵西子道:“知道一些。”

她侧头看看越飞光。

“听说蚓山之祸能够解决,多亏了你。但是具体细节我尚不清楚。”停顿两秒,眼神微动。

“我还听说,这件事也许不是单纯的凑巧……而是有其他势力的介入。”越飞光道:“我也不知道那个人是哪一方势力的。”赵西子道:“与隐神司作对的势力不算少,但能做出如此疯狂之事的却不多。用不了多久,隐神司应该就能把幕后之人调查出来了。”越飞光道:“但愿如此吧。”

她兴致不高。

两人一起检查完负责的街道,天色也差不多暗了下来。回到隐神司,将检查到的神像上交,道别后便各自回房休息。越飞光的脑袋钝痛,困倦至极。不等天彻底黑下来,就早早睡觉。虽说如此,她睡得仍旧不好。

那诡异的噩梦卷土重来,各种奇怪的影像在她脑海中翻涌着,来回撕扯,仿佛在争抢着控制权一般。

越飞光的脑海赫然成了这几方来回拉扯的战场。她试图控制这几段影像,却一直力不从心。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声惊雷乍响,带着惊天动地之势,劈得门窗都跟着剧烈地摇晃起来。

惊雷之后,雨声渐起,大雨哗然而落。越飞光只觉一阵凉气逼人,带着阴冷潮湿的寒意,悄然袭来,将她从睡梦中惊醒。倏地睁眼。

正逢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照亮无光的雨幕,也照亮漆黑一片的房间。一道影子,不知何时坐在了不远处的桌旁。闪电照在他身上,映亮一张惨白的面孔。

吓得越飞光立刻把食魂蟀蟒叫了出来,护卫在身边,凝神盯着那个坐在桌边的人。

那人背对着她坐着。因为黑暗,越飞光看不见那人的样貌,只能看到一个乌黑恐怖的轮廓。

人?

还是鬼?

越飞光实在说不准。

那道影子,就像一道漆黑的幽魂。他既不动作,也不说话,只是定定地在那儿坐着,就带给人一种难以言喻的诡异之感。看行为……倒更像是鬼。

可是这个世界上,除了异物,真的有所谓的鬼魂吗?越飞光轻轻下了床。她的动作很轻,没有惊动那个幽魂。发动能力后,刚好一点的头又痛了起来。

越飞光抿了抿唇,并未因这疼痛而分神,只是凝神盯着那道人影。悄悄移动脚步,缓缓地,绕到那个人影的侧面。仍然看不清模样。不过,她现在的位置距离房门很近了。

越飞光可不想和这个不知是人是鬼的家伙硬碰硬。她只想赶紧找机会逃之夭夭。这个鬼东西嘛,就留给别人对付吧。这么想着,手指已经碰上房门。指尖轻轻一动,门被推开一条狭窄的缝隙,门外的冷风毫不客气地顺着那条窄缝吹进来。越飞光心头微松,又加大了手上的动作。

下一秒,便听"吱呀”一声。

那声音很轻,但在万籁俱寂之中响起,却不啻于一声惊雷落地。越飞光心头一跳,抬头一看,便见那人影不知何时回过头,朝着她的方向看来。

又是一道闪电,恰到好处地从天边划过。银紫色的光穿破窗户,就这样照亮了那张惨白到没有一丝血色的脸。

这下,越飞光毫无阻碍的看清了那人的模样。“庞星二?!”

她微微一怔,打算冲出去的身体卸了几分力道,却没有完全从门口离开。“你,是人是鬼啊?”

对方沉默了几秒,用恍惚迷离的语气说道:“我……不知道。”越飞光咽口水:“你不知道?”

她身体悄咪咪往后移了两步。

“那你来我房间干什么?”

话说他是怎么进来的?翻窗吗?

庞星二失魂落魄地说道:“我不知道该去哪里。”他声音幽幽的,散在雨声中,衬得他更像是一缕幽魂。越飞光怀疑地盯着他,脑海中思绪翻滚。

两人都没说话。房间里陷入一片诡异的死寂。良久,越飞光才叹了口气。她从百宝袋中掏出火折子,点亮边上的蜡烛。火光亮起。

虽不是十分明亮,却也驱散了一部分黑暗。微弱的暖意让越飞光心中安定了几分。

拿起烛台,大着胆子走到庞星二身侧。火光照在他身上,光芒摇曳之间,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

庞星二微微低着头,黑色的头发散落。见她走过来,才抬起头来。越飞光拿着蜡烛,在他脸上晃了一圈。

他脸色虽白,身上却没什么血迹和伤口,衣服也整齐地穿在身上。只是他似乎淋了雨,衣裳已经湿透了,刚一靠近,越飞光就感觉到一阵雨水特有的冷意在空气中蔓延。

余光一瞥,见他衣袖上沾了些泥土。

不是普通的泥土。而是蚓山上那种纯黑色的泥土,泥土中还掺杂着些许白色的草屑。

庞星二盯着烛光,眼神闪烁,缓缓道:“越飞光……我,我好像死了。”越飞光:”

越飞光伸出一只手,按到他颈侧试了试脉搏。……还有脉搏。”

再探探鼻息。

“也还喘气。”

越飞光松了一口气。

回过神来,她把烛台往桌子上用力一搁,烛台与桌面相碰,发出一声脆响。“大少爷,我说你别吓人行不行?你还活着,我快要被你吓死了。”庞星二道:“对不起……

他的头发上还在滴水,看起来分外可怜。

越飞光叹了口气。

冷风从窗外吹进来,让屋内的温度再次降低。越飞光走到窗边,果然见有扇窗没关严。

点点雨水从窗缝中溅进来,将窗边的窗幔染湿。越飞光抬手关了窗,那冷风就被阻隔在房间之外。

她转过身。

“你怎么回事?”

烛光幽幽地映在庞星二的脸上,让他的眼瞳看起来尤为漆黑。越飞光闻到他身上散发出些许泥土的味道。“我不知道…”

他握住她的手。越飞光感觉他的手很凉一-比死人的手还要凉。“我真的还活着吗?可是,我明明记得…”他喃喃自语。

“我记得,我在一个建筑附近…有很多人把我围了起来……越飞光坐在他身边,闻言眨了眨眼:“看来你是掉到神殿或者副神殿附近了。”

这样说来,庞星二也是倒霉。

蚓山上有的地方有许多红线,有的地方还算安全。只有副神殿和神殿附近满是红线和吊尸。

在没有帮手、还没弄清状况的时候降落到那附近,可以说是十死无生。“之后呢?他们对你做了什么?”

庞星二垂下眼,声音低了下去:“红线刺进我的皮肤中……然后,我就死了他伸出一只手,指着自己的手背。

“就是这里。”

可能是因为淋了雨,他的手背泛出不自然的惨白,手背上的血管青紫一片。不过,上面并没有伤。

“怎么会没有伤呢?"他蹙起眉头,有些混乱地说道,“应该有的……对了,还有后面。”

他拨开披散的头发,给越飞光看他的后颈。越飞光看了一眼,就道:“也没有伤。你还活得好好的。”她拍拍他的肩膀。

“你该不会是做噩梦了吧?”

庞星二道:“是,做噩梦吗?”

越飞光道:“管他是不是呢,你现在活下来了,这不就很好吗?你又是怎么从蚓山上下来的?”

庞星二道:“我不记得了……我只知道我死了,再睁开眼的时候,就发现自己………

他看了越飞光一眼。

“已经坐在这里了。”

庞星二捏着衣角,声音愈来愈低。

“我隐约能感觉到,自己好像在街道上游荡了一段时间,最后因为不知道该去哪儿,才来的这里。”

他仍旧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

“也许你当时只是假死,嗯,后来又意外掉下蚓山了。”越飞光拍了拍他的肩膀,拉住他的手臂。

“我带你去找医师检查一下。”

庞星二没有反对,一副十分乖顺的样子,倒是和往日张牙舞爪的模样大不相同。

天还黑着,但隐神司内还亮着昏黄的灯光。医者没有休息,见到越飞光,她挑起眉,略有些意外。

“越飞光?这么晚了,你身体是有什么不舒服吗?”这名医者就是之前给越飞光诊治的那位,越飞光和她也有几分熟稔。“我没有,是他。“越飞光把庞星二拉到身前,“能不能帮他看看?”医者点头:“自然可以。”

她指指一边的椅子,示意庞星二坐过去。

等庞星二坐过去后,她就开始诊治。

这些擅长医术的饮者,自有自己一套治疗手段。只见她伸出一只手,几根灵丝从她指尖钻出,顺势缠到庞星二手上。与此同时,医者从桌案另一侧拿出一个小小的人偶,将灵丝另一端缠绕在人偶上。

越飞光凑近些盯着那只人偶:“这是什么?”“用来诊断是否受了内伤的东西。"医者慢条斯理给她介绍道,“灵丝把他和人偶联系在一起。若是他内脏有损伤,人偶对应的部位就会有显示。不过需要一点时间。”

越飞光道:“那你之前为什么不给我用?”医者瞧她一眼:“你看着就活力十足,用不着这么麻烦。”盯着越飞光看了一会儿,又眯起眼:“不过,我看你气色不是很好。是遇到了什么吗?”

越飞光道:“这几日一直处于昏睡中,总是做噩梦。”“什么噩梦?”

越飞光顿了顿:“和我的能力有关,还有之前和你说的,我被灵魂残响影响……

她说得比较含糊。

医者低下头,沉吟片刻:“你是不是感觉脑海里有许多画面,这些画面想要吞噬你、淹没你?”

越飞光眼睛微亮:“你知道?”

医者道:“这不是病,也不是受伤,只是经常出现在饮者身上的一种现象,通常出现在过度使用能力,以及近距离接触高阶异物之后。”一边随口说着,她一边低头摆弄那个小人偶。“你知道吧?像是海啸、地震这样的灾难,通常会有带来余波。你也可以这样理解一-你这几天的不安稳,只是高阶异物带来的一阵余波。”越飞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你这样说,我好像明白了。”“不过你不用担心,这种余波要不了几日就会消减。”说到这里,她抬头看看越飞光。

“你这次的余波已经算持续时间长的了。我这里有专门应对这种余波的药丸,你今晚吃了,明天就能好得差不多了。”听她这么说,越飞光心中松了松。陷入混乱噩梦的感觉不好受,她可不想再体验一次了。

“等你开始做任务后,大概经常会被余波影响。"医者将一个小药瓶递给她,“不过隐神卫的俸禄中有这种药丸,不需要特意找人开药。”越飞光接过药丸,眼神闪了闪,正打算说些什么,却见立在一边的小人偶闪了闪。

医者转过头:“好了。”

她收回缠绕在庞星二和小人偶身上的灵丝,捏起人偶瞧了瞧,眉头旋即拧了起来。

见她表情不对,越飞光赶紧问道:“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劲?”“没有。”

医者放下人偶。

“他没有内伤,更没有外伤,甚至连一点小小的磕碰都没有,健康得很。”越飞光道:“那他什么事都没有喽?”

庞星二也抬头看她。

医者想了想:“他的灵还是消耗了不少,应该会虚弱几天。还有就是淋了雨,说不定会染上风寒,最好提早喝药预防一下。”对于饮者来说,这都不算什么。

庞星二听她这么说,眼睫动了动,轻轻点头,看上去也轻松了不少。“你们在这里等着,我去拿一些预防风寒的药。”医者把小人偶放进一边的盒子里。

“下次,这么轻的伤就别往我这儿带了。”越飞光赶紧凑过去,跟在她身后,笑嘻嘻道:“这不是信任您嘛!对了,我还想问一问……

回头看看庞星二,见他还是坐在椅子上神游天外,仿佛还没从死而复生的噩梦中清醒过来。

医者道:“什么事?”

越飞光犹豫道:“我想问问,他……他现在是死人还是活人?”虽然嘴上安慰庞星二,让他不要多想,但越飞光自己心中也有怀疑。当时在神塔之前,她匆忙间看到的…究竟是不是庞星二?如果不是,那她当时看到的是谁?庞星二又为什么会觉得自己已经死了?如果是…那他为什么完好无损地出现在这里?医者脚步一顿,看看她,再回头看看老实坐在原处的庞星二,脸上露出些许怀疑。

“我也许还该再给你拿一瓶管癔症的丹药。”越飞光眨眨眼,伸出手:“有这种药吗?给我拿点也行,不介意的。”隐神司的药都是好药,她自己不吃,可以拿出去高价卖了,说不定能赚到一笔。

医者拍掉她的手,没好气道:“治癔症的药,我这儿确实有不少。治贪病的药却没有。”

越飞光讪讪地把手缩回来:“也没有很贪吧。”眼睛一转,想到医者的话,又反应:“所以你的意思是,庞星二现在是活人?”

“那当然了。他呼吸、心跳、脉搏俱在,又没有受什么重伤……你为什么会觉得他是死人?”

“不是我觉得,是他自己觉得。”

医者冷笑一声:“那看来,得了癔症的不是你,是他。”说话间,她已经抓完了药。

“这瓶丹药是养神丹,给他。“她先把小药瓶塞到越飞光手上,又递给她两个药材包,“这是防风寒的药,需要自己煎。你们等会回去喝了吧。”越飞光一看那药材包,就知道这药味道肯定不会好,脸色都跟着变苦了。“你连累我也要喝药了。“她把手搭在庞星二肩膀上,唉声叹气,“早知道你没事,就不陪你来这一趟。”

庞星二盯着她:“多谢你,越飞光。”

他这么客气,搞得越飞光都有点不习惯了。“多谢就免了,如果你真想谢我,可以多给我一点钱啊。”随后应付了一句,和医者道了谢,两人又回了小楼。先是给庞星二找了个房间,然后又煎药、吃药。

折腾了一夜,等处理完这一切准备睡觉时,天也蒙蒙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