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鼓

日光照在汩汩溪流上，溪水溅起的水珠也泛着金光。因为是白天，不用走近，越飞光就能更清楚地看见山壁处的情况。她踩着溪流间的石头,小心地提着衣服，以免衣角鞋袜被溪水打湿。走到山壁间,便曲起手指，在山壁上敲了敲。山壁传来阵阵钝响。那响声混在流水声中，听得不太清晰。似乎是空的。

越飞光望着蜂巢般满是小孔的山壁，思索几息后，绕着山壁走了一圈，却没找到入口。

难道入口在别处？

目光从山壁上掠过，最终停留在山顶。既然前后左右都没有入口，那入口多半在“上"或“下"了。

找了个坡度较缓的地方，越飞光开始向下爬。峭壁光滑如镜，上上下下都没个落脚之处，即使越飞光身手不错，也花了好一会儿才爬上这山壁。

这山极高，离太阳更近。刚一站稳脚跟，越飞光就感觉到呼啸的山风卷着热浪朝她扑来。

脱了外袍挂在一旁枯树上。环顾四方，只见这山极高，直插云端。垂头俯瞰山下，重叠山景都被似有若无的云雾遮挡，看不清晰。山上满是半死不活的枯黄野草，还有蔫头耷脑的枯树，一副毫无生机的模样。仔细打量,便能看到一条被人为踩出来的路横亘在枯草之间。“应该就是这里了。”

越飞光眼神闪烁，顺着这条路向前走。不多时，便看到地上出现一条裂缝。裂缝大约有一掌宽，横亘在地上，周围爬满蔫哒哒的野草，像是山体开裂后自然形成的。

走近一些，些许奇怪的声音就从裂缝中传来。像是风声，又像是哼哼唧唧的人声。

“什么声音？”

越飞光眉头一动，躬身伏到地上，一只眼对准那道狭窄的裂缝，转动眼珠去瞧裂缝下的情景。

裂缝底下十分阴冷，刚一凑近，越飞光就感觉到皮肤犹如针扎一般。她定了定神，继续向下看。

借着不知从何处来的微光，她看到有什么白花花的东西在蠕动。乍一看，越飞光还以为是一只白色的肉虫。那肉虫在山下滚动着，浑身都在颤抖，发出奇怪的哼唧声，撞击着山壁，似是想逃走。再仔细一看，越飞光才发觉那根本不是什么肉虫，而是一个人。一个胖得已经看不出人样的人。

越飞光晃动身体，试图从其他角度观察未果，便伸出一只手。两只食魂蟀蟒震动着翅膀，从她指尖飞出，顺着巴掌大的裂缝钻进山中。越飞光将意识附在食魂浮游身上，观察着山内的情况。这座山，应该已经变成一座空心山了。

也不知是被人为掏空的，还是自然形成的，山的内部空荡荡，形成一个巨大的空间。

山壁周围有裂缝，越飞光看见的光就是从这里照进来的。不过这些裂缝很细很窄，都不到手指粗细，只能看见一点微光。越飞光震动翅膀向下，不多时，就来到洞穴底部。这时她才意识到，原来谷底躺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许多人。数一数，大概有六七人之多。

这些人不着衣衫，浑身上下只挂着些许碎布，死尸一般躺在地上，一身雪白的肉受重力作用垂在地上。

可他们实在太胖了，只如同一张张雪白的、被摊在地上的面饼，根本看不出人形。

除此之外，他们神情也十分呆滞，如同失了魂魄一般盯着墙壁，空中还咀嚼着什么。

在他们手边，是堆积如山的油腻食物。

谷裕三人堆在一边，垂在地上的肉堆叠在一起，难分彼此。他们三人已经是这洞穴中状态最好的，但可以预想得到，要不了几日，他们也会如这里的其他人一样，变成任人宰割的猪羊。越飞光看着眼前的一幕，眉头一动，瞬间明白了什么。看来这王家村的人，也不是普通的百姓。多半是一些强人匪徒，或是堕入邪道的饮者。

他们不知用了什么法子，让做出来的菜看起来香气扑鼻，令人上瘾。食用者吃了就会迅速长胖，然后被他们畜养在这僻静无人之地。至于他们养这些人做什么……

越飞光想到昨晚偷听到的对话。

拿去卖？也许吃特殊饭菜长胖的这些人，有什么特殊作用也说不定。这些邪道饮者的路数实在让人猜不透。

在昏暗的洞中飞了一圈，越飞光终于在山壁侧面找到一个出入口。从此处出去，便看到嵌在山壁侧面，人工开凿出来的螺旋阶梯。想来王家村的人就是通过这里进入这个洞穴的。顺着阶梯往下，又向前走了一段路，来到一片无光的黑暗之中。潺潺水流声在黑暗中传来，几乎就在她耳边响起。

与此同时，越飞光感受到一阵独属于水的凉意。看来，水的源头就在这附近了。

越飞光控制食魂蟀蟒变亮，刹那之间，小虫身上就散发出亮光。借着这光芒，她看清了周围的场景。

原来在黑暗之中，正伫立着一道石门。

水流声就是从石门后面传来的，还有一些案案窣窣的声响。石门厚重，严丝合缝地嵌在山壁中，与青黑色的山石融为一体。越飞光现在只是一只小虫，自然无法推动这厚重的门。可越飞光对那门实在好奇。

她没头苍蝇一般在洞穴中盘旋着，试图找出钻进门口的办法。找了一会儿，忽地注意到正上方同样有一个隐藏的门。想必，这才是进入此地的真正“入口”。

通过这个入口，越飞光就可以用真身下到洞穴中。她力气大，推开石门不成问题。

那么，这个入口究竞位于何处呢？

仔细打量洞穴，试图找出能证明此地位置的信息。终于，越飞光在地上发现了什么。

一一几片红叶。

淡淡的红色，在黑暗中十分不起眼，却被越飞光发现了。她扇动翅膀，落在树叶上，观察着树叶漂亮的纹理。

淡红色的叶子。据她所知，这附近只有一个地方才有。而且那地方离有蜂窝孔的山壁很近。

越飞光眼神微微闪动。她站起身，收回食魂蛏蟒，朝着山下走去。正值响午，灼热的日光火辣辣地洒在越飞光的身上，将她的皮肤灼得发红。越飞光伸手摸了摸滚烫的额头，一边沿着山路向下走，一边仿若不经意地侧眸去瞧身后。

阳光下，一切黑暗的影子都无所遁形。一道影子远远地吊在身后，目光不停地在她身边扫视着。

她快，他也快；她慢，他也慢。遥遥坠在她身后，像是一个甩不掉的影子。是来监视她的人。

跟了她一路了。

越飞光拢在袖中的手摩挲着手腕上的金珠，缓缓收回视线，仿佛什么也没发现，就这么径直下了山。

而那个跟踪者也没有对她出手，只是小心地跟着。只是从他频繁掠过她后背的视线来看，他心中很是焦躁。越飞光慢吞吞地走着。花了一点时间，终于下了山，抬头一扫，就能看到远处红叶林的影子。

浅淡的红色堆积在一起，如同傍晚的霞光。风一吹，红叶林整个儿摇晃起来，发出沙沙的声响。几片红叶被风裹挟着，飞到她的身边。

越飞光伸出两根手指，夹住那片飞到她面前的红叶，抬眸凝望着面前的树林。

“看来就是这里了。”

林中的树上上下下长满红叶，分外漂亮。

不过这种树似乎很爱掉叶子，越飞光从几棵树间穿行而过，顿时有几片树叶被她刮落，在她肩上、衣袖上流连。

越飞光抬手拂落树叶，一边走着，一边掀开眼帘朝着林中望去。不多时，她便发现某棵树下有异常。

走过去一看，只见那树下明晃晃地开着一个洞。探头往洞下一看，正是她刚才探查过的有石门的洞穴。

″………奇怪。”

越飞光心中忽地有了种不好的预感。

刚刚这入口，可是紧紧关着的。

就下山这么一会儿工夫，怎么打开了？难道王家村的人来过？她拧起眉头，盯着洞口歪头思索半响，没听到下面有声音，干脆俯身跃入洞中。

脚尖点地，轻轻在洞中站定，黏稠的黑暗瞬间将她包裹。越飞光掸了掸衣袖上的灰，抬头环视四周，忽地发现那扇原本紧紧关闭着的石门也半开着。

果真有人来过！

轻轻抚摸腕上金珠，几颗金珠随着灵的活跃而蠢蠢欲动。越飞光走上前去。石门半掩着。走进门中，当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一个石头砌成的已经干涸的石潭。

石潭正中还有个架子，似乎有什么东西曾摆在上面。可此时，架子上却空空如也。

越飞光走上前，摸了摸石潭。

石潭上有些湿润，还残留着些许水渍，显然这里不久前还盛满了水。可现在，那些水已流光了。

抬头看向前方，只见石潭侧面正是那些蜂窝状的孔洞。原本应该有水源源不断地从那些孔洞中流出，但水源已失，石潭干涸，那孔洞也不再有水渗出，只有几滴未漏干净的水滞留在孔洞附近，散发着阵阵凉气越飞光看看干涸的石潭，再看看空荡荡的架子，微微眯起眼睛。这里的东西，被人取走了？

从种种迹象来看，也就是刚刚被拿走的。

真是王家村的人拿走的吗？

她心下生疑，正欲细想，忽地眉头一挑，腕上金珠随心而动，化作一把锋利细长的金剑，猛然朝着身后挥去。

锵！！

金属碰撞，传来锵然的震颤之声，金剑被顺着孔洞投进来的日光照亮，发出灿然光芒。

剑身微微颤动，显然袭击这一下力道不小。越飞光抬手握住悬浮的金剑，拧眉看向袭击她的敌人。

敌人原本趁她不备，持着一把柴刀从她身后袭来，却没想到她反应如此迅疾、力量如此之强。

柴刀与金剑相撞，他顿时如同撞上一座山一般，猛然被冲击得朝后飞去，猛然撞在那扇厚重的石门上。

轰！！

越飞光听到了骨头碎裂的声音。

袭击者吐出一口血，忍受着骨裂的痛苦，快速站起身。越飞光这才看清了她的模样。

她眉眼弯弯，像见了熟人似的，欢快笑道：“原来是你啊，王大哥。”王四握紧柴刀，冷哼道：“真是小看你了。”他看越飞光年龄不大，看起来单纯无辜，对人又一副全无防备的模样，还以为她只是个初入江湖的天真小姑娘。

没想到，这根本不是什么天真小姑娘，而是一只披着羊皮的饿狼。引狼入室。

王四脑海中浮现出这四个字。

越飞光道：“别这样说。我也小看你们了嘛。”她虽然早知道王四另有目的，但也只是怀疑王家村的人是盗匪，倒没想到这一村人都是饮者。

一边说着，越飞光一边抚了抚金剑锋利的剑刃。金色寒光照在她的掌心，将她的掌心照得明晃晃。

王四见状，也捏紧手中刀刃。可他却没越飞光那么轻松，掌心出了汗，早已滑腻一片。

刚才的一击，已经让他看到两人实力的差距。王四忍着疼痛，试图和越飞光磋商。

“与我们结仇，对你也没什么好处。“他艰难地说道，“杀了我不难，但对上整个王家村，你…有把握吗？”

越飞光道：“你怎么知道我没把握呢？”

王四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额角渗出冷汗。他的确不知道。

他只知道越飞光实力的下限，却不知道她的上限。王四又道：“就算有把握，对上那么多人，也不是件好事。你也知道，我们都是饮者。”

越飞光道：“那你们将人关在山洞里，想畜养畜生一样养着，又是什么意思？还有，昨晚我可听到了…卖掉他们，又是什么意思？”王四咬咬牙：“卖，就是将人带到鬼集上卖。”他以为越飞光对付他是出于朴素的正义感，于是说完这句话，就赶紧解释道：

“没了红玉杯，我们再也没办法畜养人芝了。现在红玉杯已经被你拿走了，你杀了我们，也得不到什么好处。”

越飞光一听，感觉不对，赶紧叫停。

“哎，等等等等，什么红玉杯黑玉杯的，听都没听说过，什么叫被我拿走了？”

王四狐疑地看着她，似乎在怀疑她话的真实性：“红玉杯不是你拿的？越飞光道：“当然不是。”

说话时，她的视线一转，落在那个空荡荡的架子上。看来这架子上丢失的东西，应该就是王四口中的红玉杯了。越飞光道：“你不是一直跟着我吗？我拿没拿东西，你不知道？”王四皱起眉。

他还真不知道。

因为怕被越飞光发现，他不敢靠得太近，一路上只远远跟着。等他进到这石门时，就只看到越飞光和空荡荡的架子，于是下意识以为越飞光拿走了红玉杯，这才出手。

不是她拿的，又是谁拿的？

王四沉默不语。

越飞光看着他的表情，心中也有了想法。

怪不得当时她进入红叶林，便看到那入口大喇喇的开着。想来就在她下山的这段时间，有人进入石穴，取走了红玉杯。不对！也许当时她化作食魂蟀蟒进到石穴中的时候，那人就在石门之后！似是想到了什么，越飞光眸光微动。

而一旁的王四回过神，见她陷入沉思，眼神闪烁，身体悄然朝着后面退去。就在他马上要退出石门之时，远处却突然传来一道刺耳的尖叫。那声音分外凄厉，像是枉死的冤魂发出的最后一声嘶吼。声音是从不远处传来的。

是王家村！！

凄厉之声划破云霄，恰似一声鸟鸣。可还未等这声音停止，又有一道声音响起。

咚。

空灵的声音。

像是一滴水落入水面，也像是有谁在敲着木鱼。又像是……鼓声。

鼓声响起的瞬间，尖叫声戛然而止，仿佛凝固了一般。越飞光微微睁大眼。

她快步离开洞穴，热辣的阳光再一次照在她的脸上，亮得她几乎睁不开眼。越飞光顾不上许多，跃上一棵高大的树，朝着王家村的方向望去。却只看到一片狰狞的火光。

火光被风吹着，火蛇狂舞，黑烟直冲天际，将半边天都染成烟雾的黑。王家村起火了？

且这火势越来越大，甚至有朝着山顶蔓延之势。爬上来的王四同样看到了这火，顿时狂奔着朝王家村方向奔去。

越飞光没有拦他，索性也跳下树，慢悠悠地跟在他身后，来到王家村附近。此时，王家村已被淹没在一片火海之中。

这火，来得可真不寻常。

王家村位于一片空地上，村中房屋低矮，边上也没有特别高的树木。按理来说，即便着火，这火焰也不会太高。

可现在，这火焰却燃了近几十米之高。

金红火光遮天蔽日，几乎夺去了太阳的颜色，结成一片高高的火幕。离得远远地，热浪就扑面而来，夹杂着些许烧焦的气味。越飞光在火幕旁驻足，抬头欣赏着被熏成黑红色的天光。王四想要冲入那火幕中，却被灼热的火焰逼退。正绝望之际，突然见到一人艰难从火海中爬出。

那人几乎被烧焦了。衣裳、皮肤，都化作焦黑色黏在一起。若非还有个人形，都分辨不出是个人。

越飞光盯着这块焦炭看了好半天，都没认出这人是谁。倒是王四认出来了。

因为此人正是他的老婆王红花。

她虽已逃离火海，却已气若游丝，连人都认不清，只能断断续续说出几句含糊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