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石磨

雪白的骷髅身上不带一丝皮肉,却能轻松抬起千斤重的石磨。走动的时候，干枯的白骨摩擦，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响声。那声音像是谁在咬着牙齿,尖锐刺耳，令听者不寒而栗。它们就这样走着，一步一步，每一步都缓慢而沉着。几息之后，它们彻底走入神塔，一个个黑洞般的眼眶迟钝地盯着前方。石磨被他们举着，身上血迹斑斑。除了那些血迹，它倒是没什么特殊之处，好像只是豆腐坊里最常见、最普通的石磨。一阵风从敞开的大门吹进来，将腥气吹到越飞光面前。这气味太过难闻，像是腐烂了十几天的尸体散发出来的，轻易就能勾起人类的恐惧。

有几名心理承受能力弱的村民甚至干呕几下，又连忙被身旁人制止。这可是神塔。若在此处呕吐,说不定会亵渎蚓神。对于完全没有自保能力，只能靠蚓神庇护的他们来说，开罪蚓神与寻死无异。

越飞光没有管这些村民的小动作，只是看着面前的东西，在心里估算着这个异物的等级。

从它身上逸散出来的气息判断…似乎并不比述王宝库低上太多。原来蚓山一带，还有这么只异物。她之前似乎没听说过。被隐神司解决了吗？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越飞光将这个念头抛到脑后，凝神看着石磨。她不知道，那只石磨是否也在看着她。

那几具骷髅倒是在用黑洞洞的眼眶直勾勾地看着她，丝毫也不曾分神。双方就这么对峙着，似乎都在评估敌人的实力。谁也没有率先动手。只有雾气在双方之间悄然涌动。

先是围到越飞光身边，试图将她包裹，未果后又跑到那石磨那边，疯狂地翻涌着。

越飞光皱了皱眉。

她搞不明白这雾气究竟是何存在。

不过，她还是觉得不对，抬手就要驱散着雾气。可还没等出手，那雾气却倏地变得很淡很淡，只如一层轻纱一般。眨眼之间，轻纱就被微风吹散，露出雾气后的骷髅与石磨。刹那间，刚刚还静止不动的骷髅，就如同被人拉动丝线的提线木偶，猛然朝着前方冲来！

沉重如山的石磨，压得白骨吱嘎作响。

只见那白骨来到神像面前，便腾空而起。咯吱咯吱的声音伴着浓烈的腥气，转瞬便来到神像的面前。

越飞光已经能看到石磨上的一些细小的划痕。已经干涸的斑驳血迹浸在划痕中，触目惊心。

几乎是同时，一阵迷幻如梦的力量朝她袭来，像是潮水一般啃食着她的灵。仿佛有一道隐隐约约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鸣鸣的、风声一般的呼唤。灵魂的残响。

说不清是石磨自带的残响，还是那些血迹主人的残响。这残响带着十足的蛊惑意味，就这样侵入她的脑海中，引诱她向下堕落。越飞光神情不变，手指轻轻勾动。

发丝一般的金线便出现在空中，彼此交错、编织，随她意念一拉，几个骷髅头就掉在地上，骨碌碌在地板上转了一圈，不再动弹了。金线的动作却并未停止，而是转了个弯，又朝着其他骷髅和石磨袭去。却见石磨上鲜艳的红光一闪，几具骷髅凭空多了武器，直挺挺上前。只看到它们如提线木偶一般抬起手，手中的刀剑便对准金线，用力一砍！金线坚固，只发出一声震鸣，并未断开，反倒是那几具骷髅被震得不自觉朝后退了一步，雪白的手骨上隐隐出现了裂痕。几具骷髅一退，阵形便被撕开一个裂口。金线上流光一转，转瞬间化作几把长剑，剑光直指灰色石磨，利箭般倏然朝着石磨射去。与此同时，灵魂残响的强度进一步加大。

若说原来，这残响只如潮水一般，试图一点一点、温水煮青蛙似地吞噬越飞光的灵魂，那现在的残响便如同一场海啸，声势浩大地掀起惊涛巨浪，想将她整个人都淹没在这铺天盖地的浪潮之中。

心跳渐渐加速，仿若有一块沉重的巨石一上一下，在胸腔中乱舞。嘭！！

金剑撞上磨盘，天崩地陷似的声音骤响。金剑迸射出剧烈的金光，而石磨也飞速旋转，利用自身粗糙不平的表面打磨着金剑。二者相撞，带起的冲击波几乎要将整个神塔掀开。一时间，金红色的火光四处迸射，刺耳的噪响传到神塔内每一个人耳中。村民们尖叫起来。只是这尖叫声也被湮没在尖锐的声音中。越飞光蹙起眉，又分出几颗黄金珠，层层向上加码。若是从前的她，对上这种强大的异物大概只有逃跑的份儿，现在却不同。况且她身在模拟之中，就算打不过，顶多就是一死。最差也不过是特殊模拟进度清零，重新开始。石磨似乎也感受到她的杀意，旋转的速度更快，几把金剑肉眼可见地被它打磨平了一圈。

若是换成血肉之躯，恐怕撑不过几招，就要惨死于它身下。金色光芒映照在神像上，将似玉非玉的神像染得愈发圣洁。越飞光双指并拢，更多黄金源源不断地飞出，汇聚成一条金黄色的河流，蓄力朝那飞转的石磨撞去。

只在刹那之间，沉重的石磨轰然被撞飞出去，自半空中狠狠跌落到地上。这一下力道极重，原本平稳的地面被砸得四分五裂，灰尘四溅。而属于那石磨的、汹涌的灵魂残响，也在这瞬间就被瓦解。越飞光只觉身上一轻。

再看那石磨，深深嵌在地板里，气息微弱下去，也不知有没有摔出个好歹。正想着乘胜追击，却见石磨又旋转起来。

即使没有那些骷髅，它仍能支撑自己从地板那个大洞中飞出来，以一种极快的速度，朝距离它最近的村民飞去。

这些村民原本见越飞光和石磨打了起来，生怕被卷入战场，都跑到了角落躲避，却不料那石磨就落在那边。

众人面色立马一变，纷纷朝着后面退去，想躲开这诡异石磨的攻击。可刚走出去两步，跑在最后面的两人却又停住了脚步，如同被蛊惑了一般转过身，缓缓朝着石磨走去。

“回来！！”

“别去！”

其他人自是连忙阻止。可这两人却如同中了邪一般，对此充耳不闻，飞快地来到了石磨旁边，全然不顾危险，木偶般僵硬地推起磨来。越飞光目光闪了闪。

石磨刚才和她对抗，消耗了不少力量。现在搞这出，想来是想补充力量的。她必然不会坐视不理。

不过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那两个村民推磨的速度也极其快速，沉重的石磨在他们手上仿若无物一般，全然不似普通人类。

转眼间，这两人已经推着磨，向前面走出去了几步。就这几步，两人身上便发生了显著的变化。

石磨上闪过妖异的红芒，在这红芒中，两人手臂上的皮肤呈块状开始脱落，露出下方鲜红的肌体。

鲜血顺着袖筒滴落，在脚下积了血红的一滩。两人踩在自己的鲜血之中，一步一个脚印地朝前走去。

按照村民的说法，再多转几圈，这两人身上的血肉就会掉光，只剩一副骨架。

即使成了骨头架子，也无法摆脱石磨，仍会受它驱使，成为石磨力量的一部分。

反正都是变成骨头架子，倒不如被她的食魂蛏游啃成骨头架子，为她所用。越飞光轻哼一声，操控黄金珠上前，化作锁链缠住那二人的脚踝。锁链的另一端，则是攥在她的手中。

两人呆滞地推着磨，丝毫感觉不到疼痛似的向前走，猝不及防间却被绊住。它们现在没了自我意识，即使感觉到有东西缠在了自己脚上，也不会弯腰去捡，只是徒劳地原地踏步。

倒也暂时保住了一条小命，皮肤的脱落没有继续。越飞光也不管他们，只是扬声道：“那个石磨。”石磨当然不会说话。

越飞光道：“我知道你能听懂人话，也能与人沟通。”大多数异物，都没有自己的语言。不过，倒是有很多异物在吞噬了人类的灵之后，学会了说人话、听人话。

这石磨屠了一个村的人，肯定听得懂她在说什么。不过，也许是对越飞光突然的示好心存疑虑，石磨还是没有回答她。越飞光也不在意，只自顾自道：“不说话？可以。你听着我说就好。”她扯着金锁链的一端，故意拉了拉锁链。锁链哗啦哗啦地动起来。“如果你愿意回答我几个问题，我可以放过你。”空气沉默了几秒。几秒钟后，一道阴冷古怪的声音出现在越飞光的脑海中。“放过我？”

这声音好像掠过空气，直接灌入她耳中，旁人都听不见。是那个石磨的声音。

越飞光勾了勾嘴唇：“当然。”

又是沉默。那个石磨似乎在思考，这笔交易的可行性。越飞光也不催促，任由它权衡利弊。她不觉得，在实力有明显劣势的情况下，石磨会拒绝。

它也确实没有拒绝。

几秒钟后，石磨的声音又出现在她耳边：“你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