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先知

看了眼那些村民，见他们还老老实实待在角落，越飞光便收回视线，开始着手从神像中脱离出去。

说起来好像很简单，然而实际操作起来却很难。就好像她第一次模拟是浮蟒、第二次模拟是老鼠，不可能变回人一样，她这次拿到的身份就是神像。

离开神像,她会变成什么？

会变回她自己的模样？还是变成一团散乱的、混沌的、没有具体模样的灵？亦或者，模拟器根本不允许她脱离神像单独存在，在她脱离神像的那一刻，就强制她退出特殊模拟？

越飞光不知道。

不过，既然她可以作出抬手、跺脚等一系列神像做不出来的动作，那想来她和神像并非完全一体。

那么脱离神像，不是没可能。

越飞光决定试试。

打定主意，她微微凝神，调动身上全部的灵。浅金色的灵在她体内涌动，此时此刻这座神像就像一口装满水的井。

灵被她操控，开始涌到井外。先是一丁点金色，像是在试探一般。越飞光感觉自己的手从神像中伸出来。

与此同时，她感觉到了一股很强的力道。

这股力道像是厚厚的淤泥，阻塞着她的灵，让她无法离开。就是这种感觉一一这段时间，越飞光就是被这种感觉禁锢在神像中的。往常越飞光没有足够的力量挣脱，因此也不去试探。但现在却不同了。越飞光将大量的灵汇聚在指尖。只见金色光芒一闪，明亮如刚被摘下来的星子。她抬起手指去触碰那厚厚的壁障。

轻轻一触，指尖就戳入壁障之中。不疼不痒，也没什么特殊的感觉。她好像通过这一指，来到了虚幻与现实的交界之处。越飞光没有停顿，手指缓缓向前推进。阻力变得大了起来，一股顽强的力量附着在她的手臂上，想要阻止她的前进。有这力量阻挡，越飞光前进的速度果然慢了些许。她眼珠动了动，又调动更多的力量到指尖。

刚得到一大笔信仰之力，她现在完全不在意这点消耗。用力一捅，半个小臂穿过了那层壁障。再一用力，整只右肩也探了出去。越飞光再接再厉。仿若知道自己无力阻止，那与她对抗的力量松懈了几分，又让她将另一只手伸了出去。

两条手臂皆来到了外面。越飞光挑起眉，灵在两只手上凝聚，随即用力一挣一一冥冥之中，似乎有什么被她挣开，越飞光心中倏地升起一种解脱感。像是被拍打在海岸上的鱼终于回到了海中；又像是挂了一身沉重泥巴的人洗了个澡。

禁锢在她身上的、沉重的枷锁，就这样被她挣脱开来，让她从上到下、从里到外都轻松起来。

越飞光转过身，看到了神像。高大的神像，似笑非笑地垂眸望着她。她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衣裳。

是她的手，没错。

衣服也是她的衣服。就是她进入模拟前穿的那一身。她的身体进来了？

还是说，这是模拟器为她特意模拟出的一具新身体？想了几秒，没想明白，越飞光就将这个疑问暂且放下。反正等她离开模拟时，就会知道答案了。

她扯了扯衣袖，正打算出门，却有人惊叫起来：“你、你是……转头一看，原来是那些村民。

这些人精神紧绷好几日，现在也是精神颓靡，昏昏欲睡，所以没能第一时间发现她。

直到她弄出一点轻微的响声，才有人注意到神塔里多出了一个人。听到声音，越飞光转过身：“你能看见我吗？”看来她现在的确是以实体状态存在，而非只有自己能看到的灵体。那些村民听到她的话，更加紧张，答非所问道：“你、你是女鬼？”越飞光道：“我才不是鬼。”

她指了指身后的神像。

众人意识到她有可能是蚓神的化身，立刻噤声。越飞光轻哼一声，也不理他们，把手背在身后，慢悠悠推开神塔那扇破烂的大门，走到浓郁的白雾中去了。

甫一出门，冰凉的雾就如蛇一般贴到了她的肌肤上，让越飞光不自觉地抖了一抖。

“这个天气…”

越飞光看了看周围树木茂密的枝叶。

现在应该是春天。只是蚓山上没有色彩，茂密的树林间也不带一点绿意，只有一片暗沉的黑、一片凄惨的白。

越飞光低头从一棵树下走过，简单辨认了一下方向，便朝着山下走去了。她来过几十年后的蚓山，对这里的地形大致熟悉，加上有食魂蟀游可以探路，所以没花太多工夫，就找到了下山的路。沿途路过了几个村庄，越飞光进去查看了一番，却没找到任何幸存者。只有一地尸骨浸泡在鲜血之中，堆积的骨头形成一片尸山血海。几只食腐的鸟类尖鸣着，在天空中盘旋，那叫声飘到风中，被风吹着，越飞越高、越飞越远。

偶尔也会遇见几只异物，一感知到越飞光的存在，就如同闻见血腥味的鲨鱼，纷纷朝着越飞光袭来。

越飞光来者不拒，一见到异物，就放出食魂酹蟒。一路走来，沿途的异物都被她杀尽。

等她离开蚓山，站在山脚下，朝高大崎岖的山脉投去一瞥。不知不觉间，山上的白雾竞散去了许多。

越飞光蹙了蹙眉，转身朝着山下走去。

蚓山像是一道屏障，截断了整个桐州的南北。下了蚓山，越飞光一路向北。游学的时候，她走过这条路。不过因为年代原因，此时这条路上，还没有她较为熟悉的几座城。

越飞光运气不好，一路走来，也没见到什么人，尸骨反倒见了不少。她也不在意，只是继续走着，如此又走了一日一夜。现在，已经来到了十日灾的第四天。

第四天傍晚，越飞光终于找到一座城市。

这座小城规模不大，孤零零地伫立在狂野之中，在氤氲的雾气中化作一道灰色的影子。

城内不见任何人。只有城门孤零零地开着随着夜风轻轻摇晃。越飞光站在城门口，视线从城中扫过，最终落在半开的城门上。她眼尖，一眼就看到城门上洒了几点血迹。

城中有危险？

一一也是。就现在这状况，即使是丹都，也说不上绝对安全。思索几息，越飞光还是走进城中。

夜色渐深。浓雾弥漫，几乎化为实质的雾气轻轻抚过她的额头，打湿她的发丝，在她额上留下些许潮湿的水汽。

越飞光一边走在空荡荡的道上，一边朝着街道两边看去。这座小城很明显受到过异物的袭击，街道两边的异物被摧毁得严重，几乎只剩断壁残垣。

往里走，街道上隐约可见点点血迹，再仔细看，甚至能看到半截人类的残躯。

不见人类，不见异物。那只异物大概在破坏掉这座小城后就离开了，只留下一片狼藉。

空城？

越飞光揉了揉眉心。

她早知道十日灾造成的危害有多大，却没想到情况这么严重。看着样子，这城里也不会有幸存者了。

要离开吗？

轻轻皱起眉，心中正盘算着是否要离开，鼻尖却嗅到阵阵香气。那是煮沸了的药草的香气。

隐隐约约的、带着迷幻香味的药草香气，就这样夹杂在血腥味中钻入她的鼻腔。那味道称不上难闻，却让人心生厌意。这是什么草药的味道？

越飞光在容绒的医馆中待过几日，却从未闻到过这种味道。她仔细嗅了嗅那味道，便捂住鼻子，朝着那味道传来之处望去。味道似乎是从前面那一条小巷中传出来的。小巷里是民宅。只是那些民宅都被摧毁了大半，几乎分辨不出它们原来的样子。

眼中闪过思索。几息后，越飞光放下手，循着那味道找了过去。从废墟中走过，绕过一片倒塌的民房，那味道愈发浓郁，几乎到了让人难以呼吸的地步。

与此同时，越飞光不远处一处倒塌了一半的房屋前，出现了一道白色的身影。

越飞光停住脚步。

看身形是个女子。个子很矮，有着满头白发。女子站在破屋门口，半侧身背对着她，手中拿着一个药钵，那股奇怪的药香味就是从那里传来的。

而在破屋前，似乎还摆放着其他的东西。

尸体。

一具具残破的尸体。血肉模糊。如案板上的猪肉一般，一条条摆在门口，凝固的污血将地面染成黑色。

听到脚步声，女子微微转过身。看到她的模样，越飞光眼神动了动。她的样子顶多十一二岁，年纪很轻，容貌不丑也不美，却长着一对重瞳。两个黑色的重瞳，犹如正在分裂的某种物质，可怜兮兮地挤在一个眼珠中，让她看上去多了几分非人的魔性。

是人？

应该是人。

越飞光不动声色地向后退了一步，扫了眼门口的尸体："”你……”那女孩却熟稔地说道：“你来啦。”

越飞光缓缓打出一个问号：“你知道我会来？你认识我？”女孩道：“我不认识你，但我知道你会来。”越飞光道：“为什么？”

“因为…“女孩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略有些俏皮地眨眨眼，“因为我拥有预知的能力。他们都叫我先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