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泡沫

先知不在意她是否给出回应，只是自顾自地向下说。“越飞光，我知道你和我不一样。我自愿选择死亡，但你永远不会做出这样的选择。也许这就是我们的不同之处。”她声音低低，近乎自语。

“也许有一天，你能强大到用灵的力量重塑口口。当然，这也只是一种可能。即使我拥有先知的神力，也无法完全预测你的未来。”越飞光挑起一侧眉头：“无法完全预测？也就是说，你能预测一部分喽？”先知道：“你。你想知道吗？”

“我当然想了！快帮我看看，我以后能不能发大财？“越飞光捧着脸，“富甲天下那种！”

先知道：“我觉得不能。”

越飞光生气了：“喂！还没看，怎么就知道我不能发大财了？”先知轻描淡写：“我观你面相，就知道你不久之后就会遇到一场大劫，破财才能消灾。”

越飞光道：“看面相不准的，不准的！你用你的能力给我好好看看嘛。”先知也不和她掰扯：“好，我给你看看。”按理来说，不管是什么能力、从何而来的能力，只要发动能力，就一定会消耗灵魂的力量。

而越飞光身份特殊，窥探她的未来，必定会比窥探寻常人的未来消耗更大。先知现在处于灵体状态，没有肉身，灵一旦消耗就无法恢复，这无疑会加速她的消亡。

不过先知心中早有死意，丝毫不在乎这点。她一心求死，甚至用上了全部力量，只为了看清越飞光的未来。

这是越飞光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看到先知使用预知能力。和她见过的那些巫婆神汉那一套花里胡哨的骗术不同，先知既没有装模作样地捏什么法诀，也没有念什么咒语。

她只是轻轻闭上眼，再睁开，视线就这样轻轻地落在越飞光身上。越飞光对上她那对奇异的眼瞳。

那双眼一眨也不眨，就这样盯着她，仿佛能透过她的身体，看到什么更虚无缥缈的东西一般。

她心心中升起一阵奇怪的感觉，仿佛这双眼将她看了个透，看到了她最深的秘密一般。

但还不等她细究这种感觉，先知就收回目光，缓缓给出了一个答案。“看到了。”

因为消耗太大，她说话的声音都虚弱了几分，比月光还白的皮肤更是变得惨白一片，好像顷刻间就要破碎成满地的玻璃渣。越飞光不知道自己应该上前搀扶她一把，还是该干些什么。或者她该做做样子，问问先知还好不好？但很明显，先知不好，而且她对于这种不好乐见其成。

踌躇两秒，越飞光问道：“你看见什么了？”先知道：“我看到有人追杀你。”

越飞光眼睫颤了颤，抬起眼。

先知的说法，无疑与齐莲君的说辞相互印证。“追杀我的是什么人？”

她迫切想要知道这一点。

“看不清具体模样。”

先知闭上眼，眉头皱起，似乎努力想要看清那人的相貌，却只是徒劳。“不行…看不清。”

她又睁开眼。

“只知道是个黑发女人，身材高瘦。”

越飞光吐槽道：…所以你只把自己排除了，是吗？”先知道：“我真看不清。那个女人的脸一团模糊。我想，她的实力应该高过我许多，所以我才会看不见她的具体信息。”说到这里，她又顿了顿，好像想起了什么。“等等，我好像看见了。”

“什么？”

“我看见她有三只手臂。”

越飞光道：“三只手臂？怎么样的三只手臂？”先知又轻轻皱起眉。好半响，紧皱的眉头才舒展开来。“左手。她有两只左手。”

越飞光若有所思：“畸形吗？”

身体畸形是很明显的特征，若她见过，不可能没有印象。也就是说，她现在应该还没见过那个后来会追杀她的女人。“那么，她手里有没有拿着鼓一类的东西？”先知沉吟几息，如实道：“我没注意。不过，我好像确实听到了隐隐的鼓尸□。

越飞光道：“那应该就是了。”

这么说着，她反倒松了口气。

既然她的仇人有如此明显的特征，那她以后多注意一点就是了。“那你还看到其他的什么了吗？”

先知一边思索，一边慢慢道：“我只看到她在追杀你，然后场景一直切换…。…开始在一片黑暗中，但一眨眼，又到了一个像是密室的地方。我还看见……”说到此处，她似是无意地停顿了一下，侧头望向越飞光。“我还看见，她杀了你，把你的尸体扔在地上。”越飞光道：“你这看见的不是挺多的吗？”先知道：“你好像不在意？”

“在意。“越飞光摸了摸脖子，“一想到用不了多久，我就会被人杀死，我就在意得要命。”

话虽如此，她语气倒是不慌乱。

不管先知看到了什么，那都是未来的事了。她素来心大，不爱为未来的事担忧。

说起来有些没心没肺，但越飞光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先知见她满不在乎的模样，一时间也是无言。两人默默无语。

天不知何时，微微泛起光芒。天似乎要亮了，可是在那一层灰蒙蒙的雾气的遮盖下，这点光芒也变得微不可察。

一阵风从越飞光耳边吹过，扬起几缕发丝。越飞光突然听到，远处传来几道说话声。

她站起身，几步跳到废墟上，望向远处。视线从断壁残垣上掠过，恍惚间，她看到远方一队人影。

“去那边看看。”

“这边情况如何？”

“没看到生人。”

看这群人毫不畏惧的样子，倒不像是普通的百姓。越飞光眉头动了动：“朝廷派来的人？”

不过事发才三四天，朝廷动作应该没这么快才对。她眼神微转，在思索自己要不要与官方的人接触。虽说她没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但毕竞情况特殊。现在还不清楚，模拟里发生的一切到底是不是真实的一-若是真实的，她现在见了朝廷的人，等回到现实后，说不定还会见到他们。到时候，又要想办法解释情况，着实麻烦。心中正思索着，却忽听身后传来一声闷哼。越飞光也顾不得那么多，转身一看，先知正抚着胸口，脸上露出几分痛色。…你要消失了？”

越飞光眼尖地看到她指尖已经空了一块，好像肢体残缺的人。先知沉稳地点点头：“我刚刚消耗了大半的灵，剩下的灵已不足以支撑我继续存在了。”

越飞光道：“多谢你帮我预知。”

先知抬起一只手：“你不用谢我。这是我自己选择的，不是为了帮你。就算越飞光没来，站在她面前的是另一个人，她也会竭尽所能，作出人生中的最后一个预言。

无关预言的对象，也无关其他。这是她作为拥有力量的先知的“责任”。“现在，我也算死得其所。”

先知淡淡道。她脸上还带着慈悲的、解脱的微笑。每说一句话，她的灵好像就多消耗一分，消失的速度也会快上一分。到最后，她的灵魂就如同一根细细的蜡烛，很快就要被火焰燃烧殆尽。“你保重吧，越飞光。你的事……

她看着越飞光，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些什么。越飞光想，她要说的，大概是“"小心”。

那又为什么不说了呢？

是因为在先知看来，她看见的未来，也就是越飞光被杀死的未来，是无法改变的，所以说了也没用？

还是说，她觉得越飞光能够挣脱这个未来，就像是蝴蝶挣破束缚它的茧，所以不必多说？

越飞光也不知道，在生命的最后关头，这个年纪轻轻、却十分沧桑的女孩是如何想的。

在下一阵风吹来时，她的灵魂便如一个轻盈的泡沫，泛着五彩的流光，静静地消失在了空气之中。

再也看不见。

越飞光盯着面前的空地，轻轻呼出一口气，心中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惆怅。

人死之后一一或者说人的灵消散之后，人的意识、生命，就会像一个泡沬一样，彻底消失不见吗？

这样想来，生命似乎本就是泡沬。尽管泡沫上能折射出天空和阳光的绚烂色彩，但一旦它被戳破，那这些斑斓的色彩，便会在一瞬间化作幻影。几秒钟后，越飞光放下这份惆怅，抬眼看向不远处。这么一会儿工夫，那队人已经走到了她的近处。借着雾蒙蒙的天色，她看见那些人的模样。

没有穿隐神司的制服。这是理所当然的。

现在的隐神司还没有建立。这些人只是身披甲胄，比起巫婆神汉之流，倒更像是士兵。

越飞光眯起眼，看着那些人。

那些人也看到了她，加快了脚步，径直从废墟之间穿过。越飞光这才注意到，原来带领着这支队伍的，是个妙龄女子。她大概十五六岁，同样身披甲胄，手持重剑，头发束在脑后，英姿勃勃，威风凛凛。

越飞光看着她，突然觉得她有点眼熟。

她见过她吗？

正想着，那女子先开口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