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第三人

何梦由盯着越飞光。越飞光也盯着她。

谁都没有率先动手。只有被封锁在水晶之下的心脏,还在扑通扑通地跳着。高处的水晶消失了，露出岩壁原有的青灰色。它们如同一块块危险的礁石，伫立在刚发生过风暴的平静海面上，无声地凝望着这片天地。越飞光和她尬聊：“你没有受伤吧？”

说话的时候，她微不可察地上前一小步，试图离那颗心脏更近一些。何梦由没有回答，反而道：“你受伤了吗？”两人又是沉默。

这个问题没有意义。光从外表上看，就知道两人都伤得不轻，恐怕经不起一场殊死搏斗了。

最大的危机消散，越飞光才感觉身上的麻痹感愈发严重，骨头连接处也发出不堪重负的疼痛感。

她转了转眼珠，对何梦由道：“算了，不说那些没用的话了。既然我们两个都受伤了，那要不然这样。”

何梦由没有打断她，只是静静听她说。

越飞光道：“这颗心脏也是我们联手保下来的，我们一人一半，把它吸收了如何？″

何梦由道：“你之前说过，你不要剩下的心脏，只要能离开这里就行。“越飞光颇有些无赖地摊摊手：“我说过吗？就算说过，那也是以前的我说的，和现在的我有什么关系？”

两人都明白，之前达成的“协议”，不过是某种权宜之计罢了。鬼钱赌坊的力量被她吸收了不少，真的肯让她离开吗？即便离开了，以她现在的重伤状态,对上鬼钱赌坊没有任何还手之力。她唯一的生路,只有拿到这颗心脏。

越飞光抬眼看着何梦由。电光石火间，她已主动出击，几根红色丝线从袖中钻出，朝着何梦由飞去。

何梦由似乎没想到她还有余力，面色微变。她举起手中剑，抬手朝着红丝砍去。

越飞光的红丝被斩断，又顺势爬上那把雪亮的剑的剑。她手指微动，红丝顺着明亮的剑刃朝着何梦由手腕钻去，速度快如一道闪电。何梦由神色一凝，反手握剑，将缠在剑刃上的红丝震断。而就在这么一晃神的工夫，越飞光已来到了那颗心脏旁边。她根本没想杀死何梦由！刚才所做的，不过是缠住何梦由的缓兵之计罢了。水晶像是冰一样化开，露出下面半个心脏。要不了几分钟，这颗心心脏就会彻底脱困。

越飞光抬手去抓露出来的那半个心心脏，猝不及防间却被抓住手腕。侧头一瞧，原来是何梦由。

她冷笑一声，抬脚朝着何梦由腿部踢去。眼看攻击已至，何梦由放开越飞光的手，屈膝跳到一边，视线却仍落在越飞光身上。越飞光抱胸，用指尖点了点手臂，面色不变，语气中总带着的轻松笑意却消失不见了。

“我们现在都没有灵了。怎么，你想和我肉搏吗？难道我们就没有双赢的办法吗？”

她缓缓向下说。

“比如，我们一起把剩下的心心脏吸收了，这不是对我们都有好处吗？我能离开这里，你也不必再受鬼钱赌坊控制。”何梦由道：“你知道的。赌博哪有双赢呢？”越飞光忍不住皱起眉。虽然她语气还很镇定，心中却已打起了鼓。何梦由因为没有能力，所以把工夫都花在了打磨身体上，肉身相当强悍。要是正常状态战斗，越飞光有自信打得过她。但现在嘛……难说。

越飞光只想着拖延时间，尽量恢复点力气，所以嘴上试探个不停：“就算不双赢，至少比双输强嘛，你一一”

话音未落，何梦由便已欺身而上。

她之前很少主动攻击，此时却突然上前，仿佛被谁催促了一般，抬剑朝着越飞光砍来。

幸好越飞光早有准备，侧身一闪。在何梦由随着惯性接近的瞬间，她藏在袖中的右手便毫不犹豫地刺出！

她的手中握着把匕首，那是她藏在袖中，用来应急的武器。匕首带来一阵微弱而尖利的破空声，瞬间刺入何梦由胸口。利刃破开血肉之躯，诡异的声响之后，越飞光只觉掌心一阵滑腻。刺中了。

鲜血越流越多，又湿又滑。越飞光的匕首上带了放血槽，大量的鲜血顺着刀身流出，将她的衣袖染成血红色。

不过，越飞光之前就受了不少伤，身上早已沾满了血渍。两种相同的红混在一起，浑然一体，竟分不清究竞是谁的血。这就成功了？

越飞光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得如此顺利。她盯着何梦由，略有些疑虑地歪了歪头，又转了转手中的刀刃。

血更多了，几乎将水晶地面染红。

越飞光用困惑的眼神看了眼何梦由，见她面色苍白，似乎真的没有了还手之力，这才微微舒展眉头，余光又瞄到一边的心脏。那颗骰子心脏的大半，已经暴露在空气中了。它正费力地跳着，想要脱困。随着它的挣扎，那层水晶果然有所松动。眼看着它即将逃脱，越飞光顾不得何梦由的反应，快步走上前，一手攥在那颗半裸露的心脏上。

骰子形状的心脏在她手下跳动、挣扎，那无比真实的触感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它似乎……在恐惧。

但让它恐惧的，一定不是她。

略一迟疑，一只手已经搭在了她的右肩上。动作轻轻的。来者的脚步也轻轻的，比一阵风还要轻得多。显然，将手搭在她肩上的，不是已经虚弱得控制不住自己气息的何梦由。“做得不错。”

沙哑的、阴柔的声音传来，十分耳熟。

因为那慢条斯理、仿佛一切都胜券在握的语调太有特点，越飞光只花了一秒钟，就想起了此人是谁。

蚓山事件时，她暗中偷袭杀死了试图抽取蚓神力量的柳云耳，又通过柳云耳随身携带千里鹤与一个男人对话。

后来她才知道，柳云耳可能是五识会的人。那个与她对话的男人，大概也是五识会的高层。一一而现在，他出现在了她的身后。

虽然知道对方看不见，但越飞光还是露出一个有些僵硬的微笑，略有些心虚道：“你好呀。”

“你好。”

身后的男人说道：“可以把手里的东西给我吗？”搭在她肩上的那只手依旧轻飘飘，可逸散出来的杀意却激得越飞光后颈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越飞光知道，他随时有能力杀了她。

…哦。”

越飞光乖乖把那颗骰子心脏送上。她从没这么老实过，连一句多余的废话都没有说。

“还算识时务。”

越飞光讪笑道：“当然啦，当然啦。"在男人看不到的地方，她眼神四处乱飘，思考着该如何脱身。

“主上。”

重伤的何梦由捂着还在流血的伤口走过来。“该如何处置她？”

主上？难道这个男人，是五识会的首领？

这么说来，她在赫云城听到的关于何梦由的闲言碎语还真没说错，何梦由果然和五识会有联系。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五识会作为一块难啃的骨头，能在隐神司的围剿下存活这么多年，其首领最差也是个日阶。

现在越飞光虚弱到随便来个星阶都打不过，更别说日阶了。越飞光竖起耳朵听身后两人的谈话。那两人知道她无法逃脱，也不避着她，就这么当着她的面讨论起怎么处理她。男人轻描淡写道：“你觉得该如何？”

越飞光余光瞄到何梦由在看她，赶紧给了她一个期盼的眼神，意思很明显：帮我说句好话呗。

何梦由顿了一下：“杀了吧。”

越飞光气得跳脚：“不是吧你，讲不讲义气啊？你怎么能劝别人杀我呢？”何梦由“呵呵"冷笑一声。倒是那个站在她身后的男子饶有兴趣道：“为什么不能杀你？”

越飞光眼珠一转，立刻知道这是个机会。

这个男人，还不想杀她。

或者说，对他而言，她的命不重要。如果能引起他的注意，说不定能保下一条小命。

越飞光道：“为什么不能杀我？您想想，我吃苦耐劳、人美嘴甜、武力高强、心地善良，杀了我岂不是一大损失？”她的角度看不到站在身后的男子，只能用余光不停地瞄着何梦由的脸色。可惜何梦由冷着个脸，什么也看不出来。

“我还可以帮您端茶倒水、当牛做马、杀人放……不要一点钱。您知道的，我当然不是那种物质的人，不过如果您非要给…”越飞光胡言乱语一气，一直说到口干舌燥，自己都分不清东南西北，才勉强停下来。

“您觉得怎么样？”

男子笑了一声，声音沙哑：“你的嘴皮子倒是很厉害。”越飞光下意识谦虚了两句：“哪里哪里。”诡异的沉默。男子既不说放了她，也没有下手杀她的打算，三人无言。满地的水晶如春雪般消融。

过了好一会儿，越飞光忽觉肩膀一松。原来那名男子放下了手。何梦由道：“主上？”

男子淡淡道：“她能说会道，实力也还看得过去。不如带回去，说不定哪天能用得上。”

笑死，根本不会给你们用得上的机会。

越飞光暗自腹诽。

等她出了蛇腹，恢复力气，就想办法溜了。离开赫云城，岂不是天高任鸟飞？五识会恐怕也不会专门派人抓她这个小喽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