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銮(1 / 1)

第157章告銮

虽然心里把这个莫名其妙的男人骂了一万遍,但越飞光没有表现出来不满,反而老老实实应了一声。

那个男人道:“你可以转过身了。”

越飞光听话地转过身,低眉顺眼,一副懦弱柔顺的模样,实则偷偷抬眼看这个男人的相貌。

光听他声音,越飞光还以为他是个上了年纪的老人。此时瞥见他相貌才知,原来他是个看上去不超过三十岁的青年人。他相貌清俊、皮肤白皙,长着单眼皮,眼下一片青黑,神情疲惫而阴郁。这让他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大上不少。

他身上披着黑色衣袍,衣袍上绣着一个弯月状纹饰。越飞光打听了不少关于五识会的消息,知道这弯月正是五识会的图腾。看来她的猜测没有错。这二人果然就是五识会的。得到答案,越飞光便低下头,恭恭敬敬跟着叫了一句:“主上。”男子“嗯”了一声。他手里还捏着那颗不断跳动的骰子心脏。暂时脱离了险境,越飞光思绪又活络起来。她瞄了眼骰子心脏,暗自整理起思路。

这男人是五识会的人无疑,何梦由叫他“主上”自然也是五识会的。不过,她又受鬼钱赌坊控制,而这个男人,很明显也知道何梦由和鬼钱赌坊的事。难道,五识会还和鬼钱赌坊这种异物有什么联系?这还真是令人意想不到……

思绪向外发散,越飞光正出神地想着,冷不丁却听到一声冷笑。侧头一瞧,却见那男人用戴着黑色手套的手捏住那颗心脏,只轻轻一用力,那心脏就猛然爆开,连个挣扎的机会也没有,便化作灵光消散在空气中。心脏碎裂的刹那,蛇腹内的这一小片天地也随之消散。周围未消散的水晶、岩壁、累累白骨,都倏地化作万千萤火虫似的光点,随风飘散。脚下的土地消失,心神恍惚间,越飞光双脚已踩在了实地上。再打量四周一一实木桌椅、骰盅、散发着古旧味道的房间,赫然已经回到了她与鬼钱赌坊摆下赌局的密室。

金色的巨蛇盘在密室之中,光点从它身上升起,转眼间如泡沫般消散殆尽。不多时,房间恢复到略有些昏暗的状态,巨蛇消失无踪。一个盘踞一方的日阶异物,它的死亡就这样简陋、悄无声息。越飞光心中微微发冷。

她之前也拿到过那颗心脏。那心脏看上去是由血肉组成的,分外柔软,实际上蕴藏了一只日阶异物大部分的灵,坚硬无比。一旦直接捏爆,那里面蕴藏的所有混沌的灵就会倾巢而出,那股力量足够将一个人的手臂炸得粉碎。

反正越飞光是不敢随意动手的。

可是这个男人,却如此风轻云淡地徒手将心脏捏爆。再看他双手,依旧完好,没受一丁点的伤,可见此人实力的恐怖之处。她能从这么个人手底下讨到好吗?若是真实身份暴露,她死得恐怕比鬼钱赌坊还要惨。

不过事到如今,她也没有其他选择,只能暗暗在心里念叨几句,把诸天神佛都求了个遍,只求自己千万别露出什么马脚。何梦由似乎也没想到他会直接把心脏捏碎,低声道:“主上…”没等她问出来,男子已经知道她想要问什么了。他瞥了何梦由一眼,说话的语气一如既往地慢条斯理。

“它已经没有用处了。”

多少饮者做梦都想得到日阶异物的力量,在此人这里,却只得到一句“没有用处了”。

“明明是从赌局中单身的异物,却把自己输了个精光。若非梅怜霜,它早已被人吞噬掉了。”

感觉到有目光从自己身上划过,越飞光略有些心虚地尬笑一声。何梦由则低头:“是。”

男子又道:“你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没必要再留在此处。尽快回归神会吧。”

何梦由道:“是。”

她的语气中既没有不情愿,也没有欣喜,仿佛这种调动对她来说只是一种家常便饭。

越飞光忍不住瞧了何梦由一眼。她脸上无悲无喜,死水一样平静。何梦由又道:“请主上明示,此人该怎么处理?”男子道:“带她回去。之后的事,我自有安排。”越飞光也不知他所说的“自由安排”是指什么。但现在已经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她这块案板上的肉也只能躺平,等到命运的屠刀了。何梦由应了一声,与越飞光一起,跟在男子身后下了楼。鬼钱赌坊已消散,只剩赌坊还伫立在一片混沌、无日无月的天空之下。之前闹了一波大的,赌坊震动,跑了不少人,尽管如此,仍有些人还留在赌坊内,只顾着掷骰子,对周遭发生的事一无所知。喝彩声、掷骰子声、吵闹声,所有声音都混在一起,风暴一般袭来,震得人几乎生出幻觉。

越飞光无意间瞥见黑袍青年皱起眉头,极为不喜这番吵闹又肮脏的景象。她眉头微微挑起。

越飞光一早就注意到,这男人说话慢条斯理、拿腔作调的。这种"拿腔作调”并非刻意的扭泥,而是一种自然而然的、仿佛后天训练后形成的姿态。

再仔细观察此人,就会发现他瞳色极浅,是蜂蜜一般的浅金色,动起来时,就像日光下波光粼粼的湖面。

晋国人很少有这种瞳色。即便有,那也是较浅的棕色,绝不会这么浅。异族人?

越飞光脑海中跳出这么三个字。

早在接这个任务之前,她就听过传言称,五识会是某个已经灭亡的南邦小国的王族创办的,目的就是为了复国。

她之前对这说法半信半疑。如今看到这男子明显异于晋国人的瞳色,方觉这说法不是没有道理。

就这么一边思索着,一边跟在男子身后下了楼。鬼钱赌坊真灵已散,如今这赌坊,不过是一具挂满了人头灯的空壳。它没有了交易不可交易之物的力量,想来很快就会关门大吉了。可虽说鬼钱赌坊没了,但人的贪欲是绝无可能止息的。也许过不了多久,这里就会出现第二家、第三家赌坊。这些承载了所有不劳而获的希望与欲望的赌坊,生命力倒比真正的异物还要强。“你在想什么?”

何梦由冷冰冰的声音响起来。越飞光回过神,冷哼一声:“当然是在想你刚刚建议杀了我的事啦!”

刚刚三人走出赌坊,便有一些穿着黑衣、戴着高帽的人前来接应,想来都是五识会的教徒信众。

那疑似五识会首领的男子离开了,剩下的教徒则带着越飞光两人离开了鬼集,走到赫云城。

赫云城的天已经亮了。灰蒙蒙的云雾笼罩在天边,远处的群山若隐若现。但因为鬼集的原因,街上只有零星几个行人。越飞光浑身是伤,无力反抗,只得跟着他们走了。等下要去哪里,她却是完全不知道的。

何梦由一言不发。她有个极好的习惯,就是在对方说到自己不想说的话题时保持沉默。

每次她这样,越飞光都有一种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憋闷感,无从发泄。越飞光抱着胸,指尖烦躁地在手臂上点啊点,频率越来越快:“我可是很记仇的!”

何梦由无所谓道:“随你。”

越飞光见她这番软硬不吃的态度,又转了转眼珠,凑到她身边。“不过,你要是有悔过之意,我也能接受。只要你告诉我,你一一我们的主上是什么人?叫什么名字?哪族人?年纪多大?他是不是混血啊?父母尚在否?已婚还是未婚?左撇子还是右撇子?喜欢猫还是喜欢狗?”何梦由不由得侧目:“你问这些干什么?”越飞光一摊手,理直气壮:“我就是问问呗。我们以后不是同僚吗?”何梦由道:“我不会回答你。"一副冷淡的模样。越飞光死皮赖脸:“这么多问题,难道你一个都不肯回答?看在我们生死与共的交情…”

她缠住何梦由,赶也赶不走。何梦由没办法,只好挑了几个最简单的问题敷衍她。

“主上尊名告銮。”

越飞光猛点头,等着何梦由往下说。可何梦由说完这句,就紧抿双唇,再也不肯多说了。

“这就没了?“越飞光不死心,“再多回答我几个问题呗?求你了求你了。”何梦由道:“我只能回答你这么多。”

停顿几秒,她伸手将紧贴在她身上的越飞光给撕了下来。似是怕越飞光再黏上来,沉默几息后,何梦由又补充了一句。“因为我也只知道这么多。”

这话不似作伪。越飞光盯着何梦由的脸看了好一会儿,不得不承认,何梦由没有说谎。

她居然也只知道个名字。

越飞光泄气了:“好吧。”

至少……至少还套出来个名字。不过说起来,告銮这个名字有点耳熟,似乎在哪里听到过。

可细细一想,又觉得这名字陌生无比,根本想不到何时听说过。越飞光略有些困惑地揉揉太阳穴,暗暗记下名字。待她脱身,她便回方生陵府,看看那些又厚又沉的史书中有没有这个名字。正想着,簇拥着越飞哥和何梦由两人的教徒队伍突然停了下来。越飞光抬眼一看,发现众人竞停在了一家店铺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