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赤江夜钓

夜风徐来，船上唯一那盏灯被风吹得摇摇晃晃，连带着那惨白的灯光也摇晃着。众人的面孔都隐藏在这飘忽不定的灯光里。越飞光看见那个佝偻的教徒站在船头，背对着其他人。他虽然站在最前，却并非处于领导者的姿态，反而动作僵硬，肉眼可见地紧张。

绿姑站在一边，轻轻咳了两声。她没有立刻行动,而是远眺着前方。前面不远处，其他几艘船所在的地方，也亮起孤灯。雾气渐浓，被微风吹着氤氲开来，水面连同船只，都被弥散的雾气笼罩。越飞光有些担心这雾中会突然探出一只雾仙女的手臂。不过并没有。

雾仙女好像也惧怕这些巨船的阵势，迟迟没有出现。绿姑从怀中掏出一只千里鹤激活，千里鹤的翅膀僵硬地扇动着。几息后，对面传来另一个粗犷的声音。

绿姑问：“你那边如何？”

那个男人道：“还没开始。”

停顿两秒,又道："最好等雾气再浓些。”越飞光躲在一边听得分明，却不知道他们想要趁着雾气浓郁做些什么。不过，她知道大部分异物都喜欢雾气浓郁、潮湿的地方。十日灾时，它们就是从雾气中诞生的。这也许是它们的习性吧。绿姑挂了千里鹤，众人在船头等着。

时间渐渐过去。夜幕更深、黑得好像一个无底的洞穴，近乎凝固的夜色将一切光芒吞噬。

雾气更浓了，抬起手，便能感觉细细密密的水珠落在手上。不知何时，远处的几盏孤灯也被黑暗和雾气淹没。

一名教徒道：“大人，现在已近子时。据我推算，应该是今日雾气最浓的时候了。”

绿姑颔首：“好。”

她一挥手，不消多说，自有两名教徒走上前来，他们手上有什么东西发出金属的撞击声。

他们走到那名佝偻的教徒身后。灯光一照，越飞光才注意到他们手上拿着的，是两根金属锁链。

锁链的一端连着一副镣铐。两人走上前，将镣铐铐到那名佝偻的教徒脚腕上。

越飞光大吃一惊。

难道这名教徒是五识会的囚犯？她回忆起绿姑与此人说话的态度，总觉得不太像。

还是说，这些人在举行什么古怪的仪式？

绿姑不知道有眼睛正藏在暗处偷窥着自己。她负手站在船头，一双锐利的双眼扫过江面，忽地一抬手：“就是现在。”两名教徒就将那名佝偻的、被铐上锁链的教徒抬起来，狠狠向前一抛。只见锁链的银光一闪，流星似的飞快划过黑暗，紧随其后的，就是“噗通”的一声响。

越飞光也顾不得会暴露，连忙飞到前方，看着那被抛进江中的教徒。他被扔过去，丝毫没有挣扎，就像一具没有生命的石像一样，沉沉地没入无边无际的黑色江面。

只有连接着他身体的锁链还系在船上。几名教徒拉着它，目光齐刷刷随着锁链沉入水中。

再看绿姑，表情丝毫不变，好像已经司空见惯了。灯光之下，飞虫雪屑一般打在她身上，让她看起来仿佛伫立在冬日之中。正观察着，稍远一些的地方也传来“噗通"的一声。有几名教徒微微分神看过去。

有人低声道：“好像是蓝姑她们那边。”

绿姑冷着脸，轻哼一声道：“瞧我们动手，她们也跟着动手了。注意着水面，别偷懒。若是谁敢偷懒，让蓝姑那贱人抢了先，我要你们好看！”虽是威胁，但她很明显压低了声音，似是怕惊扰什么东西。越飞光坐在黑暗的船舱中，闻言眨眨眼。

她刚发现自己的房间里没有蜡烛，干什么事只能摸黑做。船头上那盏灯，大概是整艘船上唯一的光源了。

“蓝姑”这名字有些陌生，不过想来应该和"绿姑”一样，要么是代号，要么是职务名。

显然，绿姑很看不上这个蓝姑，两人存在某种竞争关系。蓝姑那边传来了“噗通”的落水声，应该和绿姑这边一样，都放了个人下去。只是不知道，那个被放下去的倒霉蛋在这件事中，究竞起了什么作用。越飞光稍微有些出神，突然听到外面传来骚动：“来了来了！好像来了！她立马打起精神，又将视角切换到食魂蟀蟒身上。外面已经忙开了。水面上传来一些水声，好像有什么在搅动着水，这水声在黑暗中显得分外刺耳。

然后是锁链哗啦哗啦的声音，那些铁索相互摩擦着，疯狂朝着江面上飞去。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咬住了锁链的另一端，想将整条锁链都扯入江中一般。几名教徒大叫两声，一把抱住锁链，将它往船的方向扯动。电光石火间，越飞光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鱼饵！刚才扔进江里的那名教徒，是一枚“鱼饵"！！她，还有中层、下层所有被关起来的人一样，都是鱼饵！唯一的区别大概在于，那些人知道并且甘愿成为鱼饵，而她一一自然是不愿意的。想到这点，越飞光气得把牙咬得咯吱咯吱响。怪不得告銮不计较她逃走的事，既不处死她，也不惩罚她。

他根本不在乎！反正在他眼里，她注定成为一枚鱼饵……说不定还是优质鱼饵呢！

再想到绿姑非要让她吃的红丸，说不定也是能让她这个鱼饵变得更优质的某种饲料。

越飞光险些把一口牙都咬碎。不过她很快又冷静下来。五识会不惜把自己教徒当鱼饵，也要钓上来的东西，究竞是什么？只要知道那东西是什么，她的小命就能多一分保障，说不定还能设法反将五识会一军，报一报这群人把自己当鱼饵的仇。想到这里，越飞光凝神朝着江面望去。

江面一望无际，只有一片混沌的黑。深色的水被某种巨物搅动，掀起阵阵浪花。

不行。那东西一直藏在水下，周围的天气又太黑，根本看不清嘛。越飞光烦得跟其他灯下的飞虫一样，横冲直撞，四处乱飞。而五识会的那些人，显然也不比她轻松。

众人死死地攥着锁链，将全身的力气都压在水面上，试图将那东西拽起来。连绿姑也加入其中。

越飞光看见，远处的水面也跟着掀起波澜。水中异物的体型大概极为庞大一一五识会的船就已经极其巨大了，但据越飞光估算，现在在江面上的所有五识会的船只加起来，都没有这东西它。它搅和得赤色水面上下翻涌，水浪滔天。巨船失去平衡，摇摇晃晃，手腕粗的铁索震动着、摩擦着，发出惊悚的声响。绿姑近乎嘶吼着命令道：“用力！快将它拉上来！！”众人憋红了脸，掌心被勒出了血痕。鲜血的味道也许刺激了那只巨兽，它愈发疯狂地扯着锁链，扯得巨船几乎失去方向。越飞光在众人之间乱飞，幸灾乐祸地嗡嗡直叫。可惜没人听得懂她的虫语，让她失去了嘲讽的兴致。

飞了一会儿，越飞光突然瞄到远处蓝姑那艘船也跟着动了起来。她停在栏杆上，朝着远方一望，只见那船和她这边情况一样，好像也是被什么东西拉住了被灯光一映，越飞光隐隐看到她们那边也有锁链。难道她们那边也上钩了吗？

难道五识会要钓的异物，不止一只？

绿姑似乎也注意到了那边的情况，冷嗤一声，放大声音呵斥道：“用力！给我用力，绝对不能让蓝姑抢先！听到了没有？！”众人不敢不从，更加用力。可是水下巨兽力气极大，非人力所能抗衡。正僵持间，便听“咔"的一声。

这声音较为微弱，夹杂在巨大的水声中，众教徒没有注意到。不过越飞光一直在边上看热闹，倒是注意到了这声音。她飞过去一看，眉头一动。

是铁链变形了。

这铁链足有手臂粗细，看出来是由精铁焊造而成。不过再好的铁链，也禁不住这番折腾，在强力的拉拽中，它逐渐扭曲变形，即将损坏了。果不其然，就在越飞光看到它变形的下一秒，这铁链就猛然绷开。众教徒因惯性齐齐朝着后方倒去。

水中巨兽也朝后倾倒，狠狠砸出一大片水花。大船被巨浪拍打，朝着水中倾斜，两名教徒不慎跌入水中。

随即便听两声惨叫。那惨叫如同从高空中坠落的鸟发出的尖锐啼鸣，无比刺耳，却在响起的一瞬间戛然而止。

听到这两声惨叫的人无不胆寒。越飞光飞到他们落水之处朝下看，借着惨白的灯光，只见片片血花在水中绽放。

那两人大概是死了。越飞光瞥见水中一抹白色，大概是死者的残肢。不过那残肢被水卷着，转眼间就消失无踪。

这一切都不过发生在一瞬间。见有人跌入水中，绿姑连忙放下手中锁链，一手抓住船舵，试图控制船的方向。

其余教徒则趁此机会，连忙抓住剩余的唯一一根锁链。只是很明显，剩下的那根锁链也支撑不了太久。

众人却不肯放弃，仍与那东西进行着拉锯战。一来一回，仅剩的锁链也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

眼看着它就要崩断，却突然见到不远处一阵强光扫来，正好扫过黑暗的水面。

随着光芒扫过，那阵强大的、自水下而来的巨力，突兀地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