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不期而至的访客
越飞光这才注意到,这艘船破破烂烂的,船板好像被什么重物撞过,船头惨烈地破开几个大洞。
赤红的江水顺着那个大洞冲进去。船身摇摇晃晃,不堪重负,随时都会倾倒。
再仔细看,还能看到甲板上溅了大量血迹。鲜红的血汇聚成一条蜿蜒的长河,缓缓落入江水中,与江水融为一体。
看到这艘船的惨状,越飞光总算能理解方生陵府的人为何会主动凑过来了。以他们的状况,若不及时求救,等船一沉,他们就只能落入这无边无际的江水中。
可惜他们运气不太好,正好碰上了五识会。越飞光眼珠微转,站在一侧冷眼旁观。绿姑轻笑一声,抬手让手下去沉船中寻找幸存者。
几名教徒当即领命,抬手将飞虎爪抛到沉船上,在两船之间拉出一道铁索。几人对视一眼,顺着铁索来到了沉船上。绿姑抱着手臂:“有意思。方生陵府的人求救到我们身上了。”青姑皱眉,粗声粗气道:“方生陵府的人怎么会来这里?他们最近不该来赤江。”
绿姑道:“也许出了什么变故。”
说完这句话,她就不再言语,用一双黑沉沉的眼睛盯着那艘船。几名教徒钻进船舱,不多时就带着几个人出来,从铁索上返回。那几人倒没有穿方生陵府的衣裳,只是穿着常服。不过他们衣裳都有不同程度的破损,身上也有血迹,还有几人受了伤,显然刚经历过一场恶战。
见有人来救,他们一开始还感到欣喜。但见来者都穿着统一制式的异域风袍子,面色不善,心中就是"咯噔"一下,隐隐察觉到了不妙。教徒们却不管这些,只管拿刀架在方生陵府众人脖子上,逼迫他们走过铁索,上了绿姑的贼船。
方生陵府船上的幸存者共有五人。为首的那位,个子娇小,眼尾眉梢带着倨傲神色。
越飞光忍不住"哎呦"了一声。
这不是乔浅吗?
在她没进入方生陵府前,乔浅是方生陵府的上星阶首席弟子,是学府中的风云人物。
直到越飞光带着圣旨和金绶玉印,一入学,就将她风头抢了个干干净净。因为此事,乔浅对越飞光有着极大的敌意。两人第一次见面就展开交手,最后以乔浅被关禁闭、越飞光被罚抄门规而告终。乔浅从禁闭出来后,就刻意避开越飞光,偶尔碰见也不理不睬。越飞光和方生陵府其他弟子凑在一起打牌的时候听说,乔浅这段时间入了魔一样修炼,大概是打着将越飞光彻底踩在脚下的主意。不过越飞光没在方生陵府待太久,就遇上了蚓山之变,后来去了丹都、又辗转接任务跑到了五识会,就将此事抛之脑后了。万没想到,再见会是这么个场景。
越飞光微微眯起眼,打量着乔浅一行人。乔浅气息比半年前更为凝实,半年的苦修大概还是有用的。
至于乔浅身后的四人,越飞光分辨了一下,发现有两名眼熟的,正是当初跟着乔浅一起袭击她的狗腿子。
剩下两人则是生面孔。看他们模样,应该是以乔浅为首的。没见到特别熟悉的人,越飞光微微松了一口气。另一边,绿姑挑起眉,扫了一眼方生陵府众人:“这就是全部了?”“回禀大人,只找到他们五个人,里面还有两具尸体。”绿姑道:“尸体?怎么死的?”
教徒瞥了眼乔浅。越飞光看见乔浅脸色很苍白,不知道是因为失血过多,还是有其他的什么原因。
“似乎是被利器刺中要害而死。”
绿姑"哦"了一声,满脸冷漠,没有再问下去的意思。倒是青姑饶有兴趣道:“是被人杀的啊?”
教徒低头:“这个暂时无法下定结论。”
青姑道:“你说。”
他伸手指了指其中一个弟子。
那弟子被他一指,猛然抬起头来。
青姑道:“你说,你们遇到了什么?”
那弟子从众人的神色中猜到他们不是善茬,咬紧牙关不肯多言。青姑冷哼一声,略微抬手,一根丝带便从宽大的袖子中钻了出来,灵蛇一般缠在那弟子腹腔。
他用力一拉,丝带便如同有了生命一般,自动收紧。霎时间,那弟子身上便传来骨头不堪挤压发出的咯吱声。
其他弟子见状面色一变,却被其他教徒死死抓住,无法脱困,更别说救援了。
青姑扯着丝带的一端,冷声道:“再不老实交代,我就将你浑身骨头捏碎。”
弟子内脏受到挤压,面色胀红又发紫,兀自嘴硬道:“你有本事杀了我啊!”
青姑道:“看来你不知道我的厉害。“他用力一拉,那名弟子一声惨叫。他慢条斯理道:“你以为死就是惩罚了?想得倒是轻松。我会把你骨头一寸一寸碾碎、却不让你轻易死去。你就变成一团瘫软的肉泥,只能趴在地上,忍受着风吹浪打、日头暴晒,任由藤壶海草长满全身,连声音都发不出……越飞光忍不住看了青姑一眼。
这个青姑刚才还充当绿姑和何梦由之间的和事佬,一副老好人的模样,没想到性格这么残暴。
又颇有些怜悯地看着那名弟子。换成她,早在上船的一瞬间就投了,连威逼利诱的机会都不给敌人。
那弟子听到青姑的话,面色苍白,嘴唇颤抖。余光瞥见青姑手指动了动,她连忙道:“我说、我说……
青姑道:“算你识相。”
乔浅几人则用晦暗不明的目光看着她,显然很唾弃这名叛徒。弟子抿了抿唇:“我们本来…只接了个普通的巡查任务。”这种任务等级不高,没什么风险,一般都是方生陵府上星阶的弟子刷经验用的。
唯一不一样的,就是这次任务在赤江,比较远。不过这也没什么奇怪的。众人上了船。船上本来有十一名弟子。
最开始,任务进行的很是顺利。直到今天夜里,船只正在浓雾中穿梭时,突然听到一阵歌声。
那歌声悠扬、空灵,如同满天星辰明月在歌唱。众人不知不觉被歌声吸引,船只也偏离了既定的方向,来到了这附近。行驶到这边后,歌声越来越响。几名弟子好像受到了蛊惑,相继跃入水中,无论如何阻拦都没有用,甚至对其他人刀剑相向。那两名弟子就是这么死去的。
不断有弟子跃入水中,众人下水想要去救,却被什么藏在江中的巨物袭击。那东西袭击了众人,还打坏了船舱。双方一番争斗,正当弟子们即将落败之时,江中巨物突然没了动静,水面归于平静。听她如此说,绿姑和青姑对视一眼。青姑问:“袭击你们的东西,长什么样?”
弟子怯怯道:“天太黑,它一直在水面下,我们没太看得清楚。”绿姑道:“没用的东西。”
弟子低头,讷讷不敢言语。
青姑道:“虽然没看到,但我想就是它,八/九不离十了。只是不知道那歌声是怎么回事。”
绿姑不语。
青姑又问:“这几人怎么处理?”
绿姑道:“杀了算了。”
方生陵府几人面色苍白。他们小命现在攥在别人手里,敌众我寡,又在一望无际的大江之上,想逃也无处可逃。
青姑道:“我看这几人的灵还算凝实。你今天不是白白损失了鱼饵吗?正好把他们带回去当鱼饵吧。”
绿姑想了想:“也行。”
于是对身后教徒抬抬手:“把他们押回舱里。”方生陵府几人互相对视。他们知道自己这条命算是暂时保住了,可对于“鱼饵”是什么,他们全然不知,只是隐隐感觉到恐慌不安。绿姑和青姑的船缓缓驶开,离何梦由的船远了。此时,天边也泛起了银白色,羽毛一样的薄云铺展开来,静静装饰在天际。越飞光收回食魂浮蟒,耳尖动了动。
她听到有脚步声。将耳朵贴到门口,脚步声更加清晰,还能听到说话声。“绿姑大人,这几人您看,是放在哪一层合适?”“就放这层吧,方便监视。”
“是。”
隔壁的门被推开。因为江上潮湿,木门被腐蚀得严重,轻轻一推,就发出酸涩的响。
有人被推进隔壁的房间里。然后门又被关上,脚步声远了些。五识会的教徒将俘虏们依次关押到最上层便离开了,大概是去收拾甲板上的残局了。
船舱内恢复了安静。
与其说是安静,倒不如说是一片死寂。
越飞光偷听了一个晚上,早就累得不行。她站起身押了个懒腰,正打算补个觉时,隔壁突然传来断断续续的啜泣声。有人在哭。
这艘船是金涎木制成的。金涎木虽然坚硬又防水,但隔音不太好。隔壁人的哭声传入越飞光耳中,如同蚊子一样在空气中盘旋,总也不停。那哭声开始还很轻,渐渐地就变大了。吵得越飞光睡也睡不着。她只好走到墙边,伸手敲了敲墙壁:“有点公德心好吗,我还要睡觉的。”似乎没想到隔壁还住着人,那哭声有些尴尬地停了一瞬。几秒钟后,带着哭腔的声音弱弱道歉:“对、对不住。”越飞光听出来,原来是那个没禁住青姑严刑拷打的弟子。不过,抽泣声可不是那么容易止住的。虽然很努力憋住哭声,但仍有一两声抽泣溢了出来。
隔壁弟子抽抽搭搭地问道:“你是谁?”
越飞光道:“我一-可以是任何人,也可以不是任何人。”她有意套话,自然不能说自己是五识会的人。但是说是方生陵府的人,也有风险。
干脆含含糊糊,当了回谜语人。
隔壁弟子又问:“你也是被那些人抓来的吗?”越飞光道:“那些人?你是指五识会吧。”弟子道:“什么?他们就是五识会?”
越飞光这才想起来,原来方生陵府众人自始至终都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人。
“是呀。“越飞光后背靠着墙,坐在地上,“五识会里都是一些手段毒辣、丧心病狂的家伙。对吧?”
隔壁又传来抽泣声。那句"对吧?"没有得到回应,不过对于五识会的狠辣手段,隔壁弟子已经亲自领教过了。
越飞光用手指拍了拍膝盖,随手从桌上拿了个苹果。绿姑倒没有在吃的这方面亏待她。
“对了,你叫什么?”
安静两秒,隔壁才细声细气地说道:“我叫冯阿雪。”越飞光道:“好吧阿雪。”
她掂量了一下苹果,张开嘴咬了一口。苹果香甜的气息充斥着口腔。越飞光没有问冯阿雪为什么哭。
想也知道,无非就是为自己的罪恶和贪生怕死感到内疚和羞愧,同时也害怕回去之后,自己的过错被同窗谴责。
越飞光将脆脆的苹果咬得嘎吱嘎吱响。
直到吃完一整个苹果,连苹果核都塞进嘴里,她才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手指。“其实船上发生的事,我都看到啦。”
冯阿雪“啊"了一声。虽然隔着一堵墙,看不到她的动作,但越飞光想她此时应该慌乱地垂下了头。
她用气若游丝的声音道:“前、前辈你……知道了啊。”也许是因为真的闲得没事干,越飞光难得好心:“你知道你今天为什么会受伤吗?″
冯阿雪茫然摇头:“我为什么受伤?”
越飞光一拍大腿,直起上半身,激动道:“当然是因为你滑跪不够快啊!换成是我啊,都不等他说话!我就先把知道的都交代了,这样他就不会拷打我了!”
″……是这样吗?”
“对啊!想不挨打,当然只有这样。年轻人,你就是太倔才倒霉的啦。不过没关系,俗话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的嘛。”隔壁安静了一会儿,冯阿雪的抽泣声渐渐停了,她的心情也平复了下来。大概是因为碰上了越飞光这个更没节操的人,让她觉得自己也没那么罪大恶极,心中有了几分安慰吧。
“谢谢你,这位前辈。”
越飞光道:“小意思啦。不过我想问问你,你今天和青姑说的都是实情吗?”
冯阿雪顿了顿:“是。”
越飞光道:“我怎么感觉你犹豫了?”
冯阿雪犹犹豫豫道:“只有一部分.……“似乎想起了什么,她又闭口不言。越飞光追问无果,也不强求。
据她观察,这个冯阿雪是个性格较为懦弱、没什么主见的人。这种人最容易被人煽动,轻信旁人。
要不了多久,她就能完全得到冯阿雪的信任。套出这点秘密,也不算多大难题。
于是她闭口不提今天发生的事,反而和冯阿雪套起近乎,询问起方生陵府和丹都司的近况。
见越飞光转移话题,冯阿雪也松了一口气。她心中有愧,对越飞光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虽然她知道的也算不上什么机密就是了。
“丹都那边好像出了事,好多隐神卫都被派到其他地方去了,好像再找些什么。”
越飞光心知,此等异动可能与莲湖的事有关。那些泥人终究是个隐患。不过将人手大量外调,终究是个隐患。
“方生陵府?你问这个做什么?好吧……其实方生陵府一切如常。”越飞光道:“一切如常?我可不信。”
她用手指点了点手臂,十分轻巧地戳破了冯阿雪的谎言。“我说啊,正常来讲,方生陵府肯定不会让自己的学生跑这么远,只为做个巡查任务的。”
“这个……
越飞光道:“而且梅字斋的事才过去半年,方生陵府会让你们来这么远的地方吗?”
冯阿雪惊讶:“前辈,你到底是什么人,连梅字斋的事也知道?”越飞光道:"这个嘛,秘密。”
她也不直说自己的身份。主动说了,冯阿雪反倒会怀疑,倒不如含糊透露出少许信息,让她自己脑补。
果然,冯阿雪的语气更软了几分:“也没什么,就是方生陵府最近放了一大批外出任务,而且目的地都比较远。别的我真的不太清楚。”越飞光心知她只是个普通弟子,既不出类拔萃,也不差得垫底,这么平庸的人,掌握不了什么关键信息。
于是只能点头:“好吧好吧,我知道了。”越飞光感觉腿有点麻了,便换了个姿势,打算和冯阿雪说说话。就算是闲话也不要紧。自从来五识会后都没人理她,越飞光的嘴又闲不住。自己憋了一个月,已经憋得难受死了,现在逮住个人就想聊上两句。没想到刚一张嘴,就听到走廊上脚步声响起来,你声音好像是冲她来的。越飞光赶紧对冯阿雪道:“有人来了,你别说和我说话了。还有,她给你红丸你想办法吐了,别吃。”
说罢,她往床上一扑,扯着被子往边上一滚,两眼一闭,装成熟睡的模样。而正如她所预料的那般,那脚步声一路走来,随即停留在她的房门前。下一秒,她的门锁被解开,绿姑走了进来。
越飞光装作熟睡,背对着门,保持呼吸规律。绿姑走到她的床边,站了几秒,冷声命令:“起来,该吃药了。”
吃药?
越飞光偷偷睁开一只眼,看了眼天色。还不到晌午,吃什么药?她根本不想理绿姑,想着干脆装睡装过去算了。绿姑识破了她的小把戏:“我知道你在装。你要是再这样装下去,我就把主上叫来了。”越飞光一个仰卧起坐,赔笑道:“可别可别。”还没等完全坐起来,丹药瓶已经怼到她面前了。越飞光只好故技重施吞下红丸。她服药的时候,绿姑直勾勾盯着她,生怕越飞光趁她不注意将药丸扔了。
看着看着,她倏地动手掰开越飞光的嘴,仔细检查了一番,到底没检查出来什么。
越飞光不乐意了:“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呢?”绿姑道:“我与你之间没什么信任可言。“说着,转身就要离开。越飞光眼珠转了转:“那你和那个蓝姑之间,有信任可言吗?”绿姑脚步一顿:“你认识蓝姑?”
越飞光道:“是她把我抓进五识会的嘛。”说起自己最讨厌的人,绿姑就顾不上越飞光这个第二讨厌的人了:“看来你与她也有仇怨。”
越飞光给她倒了杯水,又搬椅子让她坐下,殷勤道:“好姐姐,我看那个蓝姑实在讨厌。你和我说说她呗,说不定我有机会在主上面前……”她对着脖子,比划了一个“咔嚓"的手势。“参她一本。”
提起蓝姑,绿姑心情极为不快。她一口饮下面前的茶水:“你别白费力气了。蓝姑可是主上面前的红人。”
越飞光道:“难道比姐姐你还红?”
绿姑嗤笑,却不正面回答:“你便是说破天去,主上也不会处罚她。”越飞光道:“主上为什么那么信任她?”
绿姑牙都要咬碎了:“还不是因为她善于谄媚,这才哄得主上把她时时刻刻带在身边!”
词与词的缝儿里都夹带着酸意。显然,对于何梦由受重用这件事,绿姑很是恼火,甚至口不择言了。
她把何梦由往坏了想,越飞光却知道她说的多半不是实情。告銮宠信何梦由,多半是与“两个"何梦由的秘密有关。五识会里的秘密太多。所有秘密就像织女手中的布,不算交错、缠绕,解也解不开,只得把最要紧的谜团先解开,才能想其他的。绿姑走后,越飞光关起房门,开始思考五识会这次行动的事。五识会出于某种目的,以人为饵,想把赤江里的异物钓出来,但似乎出了差错,赔了夫人又折兵。
至于方生陵府等人的遭遇,很有可能就与这只异物有关。看他们小船上撞击的痕迹,也许何梦由船上的撞击痕迹如出一辙,很有可能是同一种生物撞出来的。
不过……歌声?
越飞光凑到墙边:"你还记不记得,那是什么样的歌声?”冯阿雪道:“我不太记得了。就像是有人在哼唱,调子是………她一边回忆着,一边断断续续地哼着歌,试图拼凑出那首完整的曲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