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怪手
隔着一道墙壁,歌声飘忽不定、断断续续,如幽魂发出的抽泣,隐隐约约,听得人心中发毛。
越飞光赶紧道:“算了算了,别唱了。”
虽然这歌声诡异,但曲调还是很陌生的。她应该没听过。冯阿雪”哦”了一声,又问:“前辈,我们该如何是好?”她性格懦弱、没主见,又因为泄密一事被乔浅等人厌恶,正急得不知如何是好。
越飞光突然以贴心前辈的形象出现,瞬间成为了她的救命稻草。冯阿雪试图紧紧抓着这根救命稻草,无论如何也不想松手。越飞光摸摸下巴:“这个麻…”
她拉长声音,却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问冯阿雪:“那个丹药,你没吃吧?”从她房间离开后,绿姑就去了冯阿雪的房间。越飞光回忆起绿姑等人在船上说的话,话里话外都想将方生陵府的人当备用鱼饵,想必也给冯阿雪,还有乔浅等人送了红丸。冯阿雪赶紧道:“没吃,没吃!我会用戏法,一下子就混过去了。”越飞光正想着事情,冷不丁听她这么一说,下意识追问道:“戏法?什么戏法?″
冯阿雪道:“就是戏班子那种戏法。我从小跟着一个戏班子走南闯北,后来才进了方生陵府。那戏班子不仅唱戏,还表演一些杂七杂八的戏法、幻术,我也跟着学会了。”
越飞光随口接道:“我也喜欢看戏。”
或者说,她喜欢一切能让她凑热闹、看热闹的娱乐活动,包括看戏、打牌、与人讨论八卦之类的。
说罢,她又难得正经道:“五识会好像要抓赤江里的什么东西。他们有好些船,还随时有人支援,情况对我们不利。”冯阿雪道:“支援?这里都是水,他们从哪里支援?”越飞光想到了四异屏风:“他们有他们的办法,要不然怎么说他们是邪/教呢。”
说到此处,她脑海中忽地灵光一闪一-是不是只要毁掉船中的屏风,就相当于毁掉了五识会的传送阵?
四扇屏风中,一扇远在赫云城的古董店里,一扇被人偷盗,不知所踪,还有一扇正在这船舱中,方便五识会教徒行动。毁掉这个传送点,告銮就没法直接过来了。而她来过赤江,对这一带还算熟悉。离开赤江要不了多久,就能到达交州静元郡,上次杜冷屏带她去过静元郡隐神司,那边的人应该认识她。静元郡靠近丹都,并没有那么混乱,想必五识会不敢在那边动手。离开静元郡,骑马只需一天一夜就能到达丹都,回了丹都,她就安全了。一一真的安全了吗?
正这么想着,一个念头突兀地在脑海中浮现。越飞光轻咳了一声,不自觉地摸着鼻子。
真的安全了吗?
这次的任务,名为考核,实际上不就是让她来送死的吗?容绒叛变,那么多人被她亲手送上死路,隐神司真的没有一点发觉?从前越飞光就有怀疑,只是不清楚隐神司为何坑害自己。可自从看到梅怜霜百宝袋中的密信,她心中的猜测就不再像之前一样轻飘飘,而是重石一般坠了地。
隐神司中,有人要她去死。
而那个人,极有可能就是万镜荣。
若真如此,她就算回去,也会再度被派到更危险的地方一一或被人暗杀,或直接找个由头,给她抓起来。
她这个小卡拉米,就算有点名气,在独揽大权的万镜荣面前却算不上什么。左右为难,进退维谷。她只想安安分分活到领退休金的年纪,现在却被夹在隐神司和五识会中间,成了两边的眼中钉,只想叹气。冯阿雪听到了她的叹气声:“前辈,你为什么叹气?”越飞光用慈爱的口吻回答道:“傻孩子,我叹的不是气,是我完不成的梦想。我看,我们这回得死在这儿了。”
她掰着手指头,慢慢说着。
“你是没看到,上个被当成鱼饵的,死得老惨了,连个全尸都没有。那个惨叫声,嗷嗷的,听得人家心里直发毛。”越飞光描述得绘声绘色、手舞足蹈,冯阿雪越听脸色越白,听到最后,皮肤几乎褪去所有血色,成了一张一戳就破的白纸。她带着哭腔道:“求你别说了!要是死那么惨,我宁愿、宁愿现在就去死!”
越飞光听她被自己吓成这样,也觉得良心不安:“话也不能这么说…”隔壁没声了,她怕自己真给仅有的盟友吓出个好歹,就站起身走到窗户旁,想了想,又从窗户旁的果盘里拿了个苹果揣进兜里。巨船最上层是有窗户的。赤江茫茫,危机重重,即使是水性最好的人,也不敢孤身入江,是以五识会并不怕两人跳江逃跑。越飞光也不敢跳江逃跑,鬼知道赤江底下有什么。她只是想看看能不能翻到冯阿雪那边去。
一脚踩上窗户,在窗框上留下一个鞋印。越飞光弓着身子,双手扶着窗框往外一翻,呼呼的海风就吹到了她的脸上。越飞光呼出一口气,远远眺望着远方的景色。一夜过去,现在。不过赤江上阴沉沉的,堆叠的乌云一层一层压下来,电蛇在云层之间攒动。
阴沉的云离江面好像很近很近、随时都会掉下来似的。越飞光瞧见远处有更多更黑的云飞过来,摧枯拉朽般将仅有的天光吞噬,就知道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了。
今夜,教徒们大概不会垂钓了吧。
越飞光看了几眼那恐怖的乌云,便抬手朝着冯阿雪房间的窗框抓去。一手抓住,她如灵活的猫一般,彻底钻出自己房间。身子一挪,倒挂在船体上,深红色的水面映出她的相貌。
越飞光叫道:“我来找你玩。"随即爬到冯阿雪的窗户上,探头往里一瞧,想看看冯阿雪如何了。
可一抬头,却对上了绿姑的双眼。
她不知何时站到了窗边,离越飞光只有一步之遥。冯阿雪哆哆嗦嗦站在一边。
越飞光忍不住“哎呀”一声:“你怎么在这儿?”绿姑皱起鼻子:“这话是不是应该我来说?”越飞光讪讪笑道:“这个嘛,这个嘛……对了,请你吃个苹果!”她掏出兜里苹果,往绿姑身上狠狠一扔,转身就要爬回自己房间。绿姑却道:“不许走!"一手挡住袭来的苹果,一手抓住越飞光脚踝,将她往边上一扔。
越飞光被逼着转了个方向,也顾不上回自己房间,只能往反方向跑。绿姑额角青筋暴起,二话不说攀出窗户,追着越飞光不放。越飞光一扭头,就见绿姑快速爬过巨船,抬手朝她抓来。她害怕得不行,赶紧手脚并用爬到甲板上。
甲板上有人值守,见她过来,均是一怔,随即举起手中武器。绿姑大喝道:“抓住她!"众人便像是闻到糖味的蚂蚁一样涌过来。越飞光低头一看,就见十几个明晃晃的刀尖指着她,要是不慎掉下去,准被扎成刺猬。
“不至于这么对我吧。”
越飞光赶紧抠紧了墙壁,扭头一看,身后绿姑已经追上来了。她也忘了自己本来就没打算逃跑,赶紧翻上船舱顶部。五识会的巨船模样特殊,有着个尖尖的顶、很宽的屋檐,乍一看像是一顶很大很大的帽子,乌云般笼罩在船上。
越飞光翻上尖顶,顶上风声呼啸。她只在上面停留了一瞬,就从尖顶上滑了下去,在另一侧墙壁上攀爬。
这边的墙壁也有窗户。越飞光攀爬的时候,能从半敞开的窗户中看到窗内的场景。
她看到方生陵府剩余的几名弟子。
他们或是躺在床上,闭目不语,好像已经放弃了求生;或是焦躁地在房间踱步,这儿看看那儿瞧瞧,试图找到能够让自己脱身的工具。乔浅最奇怪。她既不垂头丧气,也不焦虑忧心,只是坐在床榻上。她在看书。
应该是随身携带的书。他们的百宝袋被搜走了,这点比越飞光惨。越飞光的百宝袋还在自己手里头。
乔浅凝神看着手中的书,神色时而紧绷,时而放松,也不知看到了什么。几息后,她突然感应到越飞光的存在,倏然站起身,一道攻击朝着越飞光打来。
“什么人?!”
这一击力道十足,可不像一个受制于人、身受重伤的人能用出来的。越飞光神色一变,侧身闪躲,那攻击从她身边飞过,径直没入大海中。乔浅神色微变,快速闪到窗前。越飞光却溜得极快,只甩给她一个潇洒的背影。
绿姑穷追不舍。越飞光略施小计,像放风筝一样溜了绿姑一会儿,自己则偷偷回到自己房间附近。
正欲翻回房间,余光不经意间朝着下方一瞄,正好瞄到一截惨白的东西在水下翻滚着。
隔着黑红色的江水,看不清水里到底是什么东西。越飞光眼珠一转,伸进房间里的脚又缩了回来,倒挂着朝下方爬去。她倒要看看,这白乎乎的是什么东西。
很快,越飞光爬到了底部,距离水面只有一线之隔的地方。她离水面很近了。略一低头,就能看到水面上映出自己的倒影。但那影子太脆弱。风一吹,江上一片褶皱,越飞光模糊的倒影,也跟着消失在这隆起的沟壑之中。
水下白色的影子漂着。
越飞光伸出手,以猴子捞月的姿态,朝着水中捞去。指尖探入水中,红色的水将她的手指染上淡淡的红。伸手一捞,水中白色的物体被她捞了上来。
那是一截残缺的手臂。
手臂泡水泡久了,已经没了血色,孤零零落在水里,如同一截白色的枯木。拿到手中,湿漉漉、冰冷冷、沉甸甸。越飞光万没想到会捞上来这么个东西,顿觉恶寒。她抬手就想将这手臂给扔回水里,可心念一动,还是忍着恶心,将残臂放进自己百宝袋里。
做完这一切,她爬回自己房间。还没等她喘口气,房门就被用力推开了。绿姑站在门口,皮笑肉不笑:“你果然回来了。”原来越飞光滑不溜秋,她抓不到,就到越飞光房门口守株待兔。越飞光道:“都是一条船上的,我还能跑到哪里去?”绿姑道:“你明白就好。”
她微微抬起下巴。
“不过今天的事,我一定会如实禀告主上。”她知道越飞光天不怕地不怕,就是怕告銮。也许是上次告銮险些掐死她,让她心有余悸吧。
绿姑决定告她的状。
果不其然,越飞光一听这话,脸上得意的笑容立刻消失,转而换上了一副愁眉苦脸的表情。
“不敢了不敢了,真的不敢了。其实我是担心隔壁的想不开,才打算去看看的呀,这不是好事吗?”
紧接着,她又絮絮叨叨说了些什么“人人为我,我也为我"“多点关心,多点帮助"之类的难懂的话。
绿姑不耐烦听她说废话,只说“你还是关心关心自己吧"便离开,也没有想着惩罚越飞光。
毕竞越飞光都这样了,惩罚对她来说也没意义。看着绿姑出门,越飞光凑到门口,侧耳细听,确认绿姑已经走远了,这才把口袋里的断肢拿出来。
刚刚比较匆忙,她没来得及仔细看。此时时间充裕,她细细一打量,才发现有些不对。
这手上怎么八根手指啊。
越飞光想摸摸下巴,但是意识到这只手刚摸过断肢,赶紧又住了手。残缺的手臂被摆放在桌子上,还在不断往下滴着水。八根手指朝着八个方向炸开,仔细分辨,就能发现这八根手指中,多了两根食指、一根拇指。
………畸形吗?”
手指畸形倒不是什么罕见的病症。只不过在这个时代,任何畸变都有可能会被视作“不祥”就是了。
可再看,就会发现这些手指发育完全,单个看完全是正常的手指。只不过结合在一起,就会发现有两根手指格外的细,像是保养得当的女人的手,还有一根手指较为短粗,上面还有茧子,很明显常年干粗活。还有一根拇指是小孩子的手指。和其他手指比起来,这根手指幼稚得可怜。奇怪……
越飞光戳了戳手臂,让它翻了个面。观察手的大小,比常人略粗壮,很明显是个男人的手。
这就怪了。男人的手上,长了两根女人的手、一根孩子的手、还有若干各有特色很明显不是出自同一人的手指。
这又是什么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