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她的声音
那声音是从船头传来的。
冯阿雪和吴郭两人还留在船头,没跟越飞光一起,那尖叫声,一定就是他们发出来的。
不过想到刚才那尖叫声十分尖细刺耳、不男不女,好像谁在用尖指甲抓挠着玻璃似的,倒不像是那两人中任何一人的声音。越飞光心中思量,脚下动作不停,很快就赶到船头。只见冯阿雪和吴郭手里持着刀剑,浑身紧绷地站在原地,手中拿着火把,不安地扫视着周围。
听见脚步声,两人浑身一震,视线瞬间挪到门口,看到是越飞光,这才松了一口气。
越飞光道:“怎么回事?”
她环顾四周,视线最终落到船头的火把上。这里插了好几个火把,原本应该是燃着的,只是不知怎么灭了,焦炭上还残留着点点火星。
这时,绿姑也走过来,看着二人。
吴郭沉声道:“我们被一个、不知道什么东西攻击了。”“攻击?是异物吗?”
吴郭摇头:“是冯师姐被攻击了。我听见叫声赶过来,只看到好像有张脸飞快消失了。”
说完这句话,他沉默几秒,才又道:“具体的,还是问冯师姐吧。”冯阿雪惊魂未定,面色苍白,用手紧紧捂着右侧手臂,身体颤抖。越飞光抬起火把照过去,才发现正有鲜血从她左手指缝之间流出。越飞光道:“你受伤了,先包扎一下吧。”她拿出绑带和药。冯阿雪这才放下捂着伤口的手,缓缓挽起袖子。袖子一撸起来,露出大臂处的伤口。见到那伤口,在场包括冯阿雪在内的四人都吓了一跳。
那伤口不似刀剑等利器砍出来的,倒更像是咬伤。好像有野兽狠狠地咬住了冯阿雪的手臂,奋力撕扯下一大块皮肉,留下一道鲜血淋漓、深可见骨的伤口。
鲜血一滴一滴落在甲板上,发出“哒哒"的声音,将甲板都染得血红。越飞光顶着刺鼻的血腥味,凑近了一看,发现伤口上还有一些奇怪的黑色黏液,有点像是土地上那层松脂一样的物质。她眼眸微动,想了想到底还是没说什么,只是默默掏出一把刀。因为失血过多加上剧烈的疼痛,冯阿雪的面色愈发苍白了。吴郭重新生了火。众人在火光中坐下,越飞光掏出一把匕首,在火上烤了烤:"你忍忍吧。”
那些附着在伤口上的黑色不明物质,不知道有没有毒,还是尽早去除比较好。
冯阿雪含泪点点头。
越飞光拿着烤热的刀子凑近,对着伤口比划了两下,虚晃一枪,又后退一步看看伤口,给刀子烤烤火,“嘶"了一声:“算了,这个珍贵的手术机会还是让给你们吧。”
绿姑:废物。”
她看越飞光磨蹭来磨蹭去都不动手,早就心烦了。现在听她这么说,干脆地嗤笑一声,接了越飞光手上的刀子,走到冯阿雪面前。紧接着,几乎一点缓冲的时间都没给冯阿雪,她拿着刀子,手起刀落,利落地带下几块染着黑色物质的血肉。
冯阿雪疼得都要昏过去了。她面无人色,脸白得像是纸一样,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滴下来。
半晌才用疼得变了调的声音,磕磕巴巴说道:“多、多谢……绿姑没说话,把刀子往越飞光怀里一扔,径直走到边上。越飞光收起刀子,用怜悯的眼神看了冯阿雪一眼。她感觉自己的手臂好像都跟着疼起来了。
洒了些止血粉在伤口上,又简单包扎了一下,冯阿雪的状态总算恢复了几分。越飞光便问起她的遭遇。
冯阿雪磕磕绊绊,把刚才的事情说了。
原来刚刚越飞光和绿姑进去找千里鹤,吴郭进了船舱,想要寻找一些能用的东西。
冯阿雪则把木材等杂物拢起来研究了一番,搞了几个火把插在船头上,随后便找了个地方坐下。
她因为有心事,加上赶了一天的路实在太累,整个人精神涣散,昏昏沉沉的,竞不小心打起了盹。
半梦半醒间,只觉得有微风从脸上吹过,又阴又冷。那风一阵一阵的,颇有规律,时近时远,一直不停,还带着些许腥臭腐朽的味道。
冯阿雪猛然惊醒,一睁眼,才发现刚点起来的几个火把都灭了下去。只有离她不远的一个火把还亮着。火光燃烧间,照亮一张苍白不似人类的女人面孔。
她的身体隐没在黑暗中,只露出一个头,口中吐出气来,似乎想要吹灭那些火把。冯阿雪刚才感受到的风,便是她吹出来的。冯阿雪只觉浑身鲜血逆流。不止是因为这个恐怖的女人,更因为她认识这张脸。
正是王落霞。
来不及多想,她叫了一声"王师姐!"紧接着朝那个火把扑去。虽然不知道这个王落霞究竞是什么,但她心里清楚:绝对不能让这个仅剩的火把灭掉。王落霞听见她的声音,微微扭过头,发出一声尖啸。尖啸声带起一阵风声,霎时间将摇曳的火苗吹灭了。
刹那之间,周遭只剩一片黑暗。冯阿雪心道不妙,但她身形已然止不住,正好来到王落霞面前。
借着火把上残存的点点火光,她看到了面前这个王落霞的全貌。说到此处,冯阿雪咽了口口水,有些艰难道:"“她……她没有身体。”越飞光道:“没有身体是什么意思?”
冯阿雪深吸一口气:“只有一只手.……”一只极长的、有些无数个关节的手,从更远处的黑暗中伸出来,就这样插在她的脖子里,擎着她的头颅,像是一只节肢动物的虫足。头颅受它控制,可以转眼睛、吹气、发出含糊的尖叫。冯阿雪被这一幕吓得魂不附体,差点失去了理智。不过她到底是方生陵府出来的,只怔忪了一瞬,就抽出身后的剑,与那东西缠斗起来。头颅受那只长长的手控制,不算特别灵活,攻击全部靠咬。她朝着冯阿雪咬过来,冯阿雪用长剑挡住。僵持间,忽然听到那颗人头说话了。它发出的,正是王落霞的声音。
冯阿雪颤抖道:“她叫我,叫我冯师妹。”吴郭精神一震,朝她看来:“她叫出了你的名字?”冯阿雪咬着嘴唇,点点头。
她心心中对王落霞又是愧疚又是害怕,忍不住恍惚了一瞬。那颗头颅就抓住此机会,越过她的剑,往她的手臂上狠狠地咬了一口,撕扯下一大块皮肉。这时,吴郭听到声音赶来。那东西也不恋战,就这么咬着冯阿雪的皮肉,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这经历实在是诡异到不寻常。几人面面相觑,到底也说不清冯阿雪看到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绿姑道:“我们会中曾驯养过一种名为长颈修罗的异物。长颈修罗近似人形,只是脖子极长,可探出十几丈远。”
越飞光道:“长颈修罗只是脖子长。但冯阿雪遇上的那只异物,脖子下面连的却是手,这就不太一样了。”
绿姑颔首,又道:"她说的这种异物,我闻所未闻。”吴郭则是看向冯阿雪,试探着问道:“你确定它长着王师姐的脸,声音也是王师姐的声音?”
冯阿雪道:“你觉得我会听错吗?”
吴郭沉默几息:“如果真是王师姐,她不会攻击我们的。想必只是有不知道什么东西,假借了她的形貌,以证骗我们。”冯阿雪忍痛道:“希望是这样。”
心中却十分恐惧。在这份恐惧的影响下,手上的伤好像都没那么疼痛入骨了。
越飞光道:“不管是不是,我们都不能继续赶路了。就先在此处休息吧。”她摸摸下巴,想到了什么,又道:“既然它没有直接攻击你,而是先吹灭了火把,就说明它和外面那只巨物一样,都怕光。我们只要确保火把燃烧着,应该没事。”
其余几人都赞成她的说法。于是几人又多点了些火把,将整个甲板都照得通亮,再无一丝黑暗。
站在火光中,几人这才安心了些许。
昨夜由冯阿雪、绿姑两人守夜,今天就轮到越飞光和吴郭守夜。越飞光负责守上半夜。
她是个闲不住的,觉得守夜最枯燥无聊,恨不得直接睡过去。不过因为怕被绿姑骂,想了想还是老实守夜了。
盯着那些火焰没多久,越飞光就昏昏沉沉想打瞌睡。猝不及防间,听到有人喊她:“金都来!!”
越飞光一个激灵,睡意顿时被驱散:“怎么了怎么了?”绿姑道:“你又打瞌睡。”
这已经是她今夜第七次叫醒打瞌睡的越飞光了。越飞光打了个哈欠:“好姐姐,反正你又不睡,就让我睡一会儿呗。”绿姑可能是信不过她,也不去睡觉,就坐在那儿盯着她。每当越飞光困得不行,她就在她耳边高喝一声,把她给惊醒。绿姑脸上泛起古怪的冷笑:“是你守夜还是我守夜?”越飞光道:“你就行行好吧…”
绿姑道:“不行。”
越飞光就知道了,这家伙说不定就是为了盯着自己才故意不睡的。她只好站起身,抹了抹眼角困出来的眼泪,舒展了一下身体,方觉精神一点。
再看绿姑,老神在在地坐着,神态虽疲惫,但看上去毫无困意。越飞光便厚着脸皮凑过去:“你为什么不困,有什么秘诀,教教我呗?”这样的话,她再回到方生陵府上课,也不会困了。绿姑道:“教你,可以。”
越飞光道:“这么大方?“却见绿姑抽出一根长长的又很结实的棍子。“犯困一次,打上十棍。第二次犯困,打上百棍,第三次就打一千棍。便是睡神也清醒了。你今天犯困七次,该打……”越飞光听她这么一说,魂都吓飞了,心道这么一打,她连个全尸都留不下,赶紧道:“不困了不困了,您省省力吧。”绿姑嘲讽道:“你看,你现在不是清醒了吗?"说着收了棍子。越飞光总算松了一口气,那点困意也都被吓没了。想着反正也无聊,她就与绿姑说话:“你不说你的主上无所不知、无所不在吗?你猜猜他现在知不知道我们的遭遇?”绿姑道:“我这么说过吗?”
越飞光道:“说出去的话,你还想抵赖……话一出口,才想起绿姑是在模拟里说的这句话,只能硬着头皮道:“我知道你肯定会装作没说过。”
绿姑拧起眉头,半响又舒展开来:“主上当然知道我们的情况。他一定会派人来找我们的。”
越飞光见她神色和缓了几分,趁热打铁:“主上英明神武,想必不会忘记他的教徒。不过……他为什么派我们来赤江呢?”绿姑停顿两秒,锐利的目光如箭簇一般朝她瞥来:“你在套话?”越飞光干咳一声。
“你本来就该把情报分享出来。咱们现在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还分什么你我啊。”
绿姑这次没有反驳,而是在思考着什么。
又是刻意的沉默。良久,她才道:“你知道赤江水脉吗?”越飞光道:“你说这东西是水脉?感觉不太像啊。”她见过赤江水脉。是很小的、半透明的、像一根玻璃管一样,里面掺着血红的像是血丝一样的东西。
和赤江里那只巨型异物好像没有半点儿关联。绿姑道:“你还算有点见识。没错,我想这东西就是赤江的水脉,只不过……是异化了的水脉。”
她这么说,越飞光就好似懂了。
水脉本不属于异物,但若是异化了,自然就会变成某些不寻常的东西。但她仍是觉得奇怪。
距离赤江水脉放回赤江,才大半年的时间。按照杜冷屏所说,赤江水脉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出问题,现在怎么又异化了呢?而且,这件事应该和五识会脱不了干系。但他们又是如何做到让水脉异化成这样的,目的又是什么?
思索间,绿姑已经缓缓开口:“你可知道赤江的来历?”越飞光道:"听说原本就是一条很普通的江,世界异变后,才变成一块极其危险的凶险之地。”
绿姑道:“异变后的赤江极其汹涌,曾吞噬过两岸数十个村庄和城镇,更淹没人牲无数。没人敢深入赤江捞尸,于是那些身体都沉入水中。几十年下来,这江下不知道沉了多少尸体。”
尸体越多,阴邪之气越重。这股气息在江底聚集,渐渐成了气候。这种混杂了怨气、阴气的负面气息最容易催生吸引异物。不知不觉间,赤江已经聚集了大量异物,此处愈发危险,几乎已经到了非饮者不敢通行的地步。幸而,赤江水脉还在此处,还能够震慑住这股气息。那股气息只是酝酿着,并未掀出什么风浪。
越飞光似乎明白了什么。
难道五识会的人取走水脉,就是为了释放这股气息?不过,这对他们好像也没什么好处。更别说,他们还是失败了。绿姑道:“你大概不知道,我们之前曾挖出了水脉,想将那些气息释放出来。不过,我们还是太低估了隐神司的人。”越飞光朝着绿姑望去,看到她脸上还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低估了隐神司吗?不过看绿姑的表情,似乎并不是这样想的。越飞光目光闪了闪。
“幸好,水脉短暂的离开已经让那股阴气得到了成长的机会,凝结成了厂体,即使水脉复位,也无法再压制它。我们此行,就是为了找到它。”越飞光道:“你打算把我们当成鱼饵。”
绿姑点头:“它会吃掉鱼饵。鱼饵被喂食了瞌睡虫,瞌睡虫一发作,它就会陷入昏睡状态。我们只要拿特质的锁链提前拴住鱼饵,几艘船一起拉动,就可以将它给钓上来。”
顿了顿,又道:“据我们所知,它没什么攻击性。”也正因如此,他们才敢如此大胆。
却没想到,那东西并不像五识会想象中的那样简单。越飞光视线转动:“所以你怀疑,水脉受它影响,异化成了某种东西?”绿姑摩挲着腰间的刀:“这也只是我的猜测而已。它现在究竞是什么,想必只有看到了它的全貌才能知道。”
越飞光跟着点头。
的确,无论是这片满是黑暗与奇怪松脂的空间,还是那个长满骨节擎着头颅,咬伤冯阿雪手臂的东西,亦或是那些奇怪的声音,都是很难解释的。说话的这么一会儿工夫,越飞光守夜的时间到了。吴郭接了她的班,她总算能好好睡一会儿了。
越飞光闭上眼。
不知道睡了多久,又听到绿姑叫她。越飞光睁开惺忪的睡眼:“现在已经不是我守夜了!”
然而刚说出口的话,瞬间被淹没在音浪之中,谁也没能听见。越飞光就知道,那阵声音又来了。
她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她守的上半夜,一直风平浪静,一点声音都没有,倒是让吴郭睡了个好觉。可吴郭一守夜,这声音就来了,好像专门与她作对似的。越飞光满腹抱怨,却不得不起来防御。
她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御使全身的灵,冷不丁却听冯阿雪喊道:“救我!救我!!″
越飞光睁开一只眼:“怎么了?"看向身边的冯阿雪。冯阿雪也在用灵抵御着这些声音,以免自己被影响。因为受了伤,她的动作有些笨拙,面色也不太好。
见越飞光看过来,她有些奇怪地回看了她一眼。好像没有求救。
越飞光拧着眉,觉得自己听错了,便又转过头。可刚转过身,又听冯阿雪叫道:“滚开!滚开!让我离开!好痛好痛好痛!”
越飞光又扭过头。
冯阿雪看她频频回头,只好扯着嗓子道:“前辈,你看我干什么?”越飞光道:“不是你在救命吗?”
冯阿雪更觉得莫名其妙:“我没有啊?”
这时,绿姑和吴郭也发现了不对,朝着冯阿雪看过来。那道声音还没停,来回重复着求救的话语,叫声相当凄厉。“救命救命!!”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这里是哪里?你们是谁?!好烫!”
这下,连冯阿雪也听出来不对劲了:“这、这是我的声音吗?”吴郭道:“是冯师姐的声音不错。不过冯师姐就站在这里,绝对没有说话。那道声音……
四人面色都凝重了下来。
那道声音,又是谁发出来的呢?
况且,之前几人听到了王落霞的声音,没过多久,王落霞就以一种诡异的形态出现。那现在呢?
冯阿雪会如何?
冯阿雪的面色更苍白了。她的视线缓缓向下移动,逐渐落在受伤的手臂上。“会不会是,它咬了我……”
话音未落,就听远处的声浪一浪高过一浪,如同海啸一般,猛然朝着几人袭来,震得人汗毛倒竖,身体都站不稳,血液也跟着颤抖、沸腾。若非能够御使灵稍作抵挡,几人的心脉恐怕都要被这声音震断了。众人无法,只好用尽全力抵抗,至于那道冯阿雪的声音,只能先放在一边,待之后再讨论。
这阵声浪持续时间也前所未有地久,大概过了一两个小时,才渐渐退去,只剩一些窃窃私语。
那些私语声比较小,虽然杂乱又吵闹,但不至于把人弄伤。四人松了口气。越飞光揉了揉因长时间保持一个动作而僵硬的脖颈,正欲说话,忽然听到远处又有一道女人的声音,如回光返照似地,尖锐地划破黑暗。“放我出去!!!”
越飞光毫无防备,被这么一震,只觉得耳膜生疼。堵住耳朵,好不容易等那声音过去,放下手一看,才发现手指上沾了血。越飞光忍不住吡牙道:“这谁啊,也太能叫了,前世是个喇叭来的吧?”话一出口,却没人接话。
越飞光环视四周,发现三人都在看着自己。越飞光眨眨眼:“你们看我干什么?”
三人沉默。过了好半天,冯阿雪才战战兢兢地指了指她,低声道:“前、前辈,那是你的声音。”
越飞光”
原来是她。
那就不奇怪了,那就不奇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