弯月(1 / 1)

第192章弯月

冯阿雪沉默几秒,才道:“是我们养出来的异物。”越飞光眨眨眼。

养出来的异物?

冯阿雪说到这个,也跟着叹气:“我们那个戏班子规模很小,走南闯北赚点辛苦钱。那段时间收成不好,也赚不到什么钱,没想到还有仇人找上门来。她所说的仇人,便是当时戏班子班主的师兄。这位师兄和班主从小在同个戏班子里学艺,后来班主娶了老班主的女儿,继承了整个戏班子,师兄相当不满,觉得老班主偏心,于是怒而出走。他这一走就是几十年,谁也不知道他的消息。所有人都以为他已经死了,没想到他又戴着自己的戏班子回来了。

一别数十年,他不知道去何处学习,学到了一些格外古怪的本事。在他手下,唱戏的也好、要杂技的也好,都有着常人没有、也学不到的本事,去过他那边的人,再看不上寻常的把戏。而他那支戏班子,也格外神秘。平日他只一个人东走西走,不见其他任何成员,一到晚上,他便搭起戏台,戏台搭起不过半个时辰就能正式开演,表演前后也不见表演者进出。

甚至有人说,他能请来孤魂野鬼唱戏。

冯阿雪戏班子的班主知道此人心眼最小,不欲与他争抢,见他来了,自己换地方就是。

没想到这位师兄也不赚钱,就紧跟着这只戏班子,别人去哪儿他去哪儿,别人什么时候唱戏,他就紧跟着搭戏台子。所有人都去看他的“鬼戏",冯阿雪的戏班子自然是门庭冷落,收入锐减。再这样下去,恐怕连车马费都出不起了。

越飞光道:“你们觉得他养了异物,所以你们也养异物与他对抗?”冯阿雪道:“我当时年纪小,就是个打杂的,他们有什么事也不告诉我,我只知道个大概。后来进了方生陵府,查看了相关情报,才知道原来还有这么一回事。”

她慢慢往下说。

“班主因为这件事,愁得头发都白了,但不知道什么开始,他不再像之前一样忧心忡忡,脸上也有笑容。现在回想起来,这种变化是在那个女人来过之后才出现的。”

越飞光拧眉:“女人?什么女人?”

冯阿雪道:“是一个女道人。”

几乎在瞬间,越飞光脑海中就闪过一个名字。一一金壁阴。

她追问道:“她长什么样?穿着什么衣裳?”冯阿雪对她的反应有些意外,思索几秒后还是回答道:“就穿着道袍,带着道冠,挺朴素的。具体长什么样……我忘了。只记得她的眼神……“什么眼神?”

“有些凶的眼神。”

越飞光回忆了一下。金璧阴的眼神,的确总是冰冷而阴鸷。难道冯阿雪遇到的那个人,就是金壁阴?

不过,冯阿雪没提到这女道人的姓名,之前在船上提及金璧阴时,她也没有反应,看样子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越飞光按下心中的疑惑:“你继续说。”

冯阿雪点点头:“其实我都不知道那个道人什么时候来的。那天半夜我起来解手,就看见那个女人从班主的帐篷里走了出来。”冯阿雪之前从未见过这个女人,此时见这个女人出现,忍不住多看了几眼。那人也发现了她,阴冷的目光扫视着她,然后就离开了。之后,她也再没有出现过。

冯阿雪觉得她是班主的客人,根本没将此事放在心上。直到多年以后,她回想整件事情,才隐隐察觉出几分不对。

“没过几天,戏班子里有个唱戏的姐姐病死了。”说出这句话,冯阿雪脸上露出恐惧的神色。“我亲眼看着她死……可第二天,她又好端端地起来唱戏了。不仅如此,她的嗓音、她的身段,都比以前……”

她哽了一下,好像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最后只能道:“比起人,她更像一只鬼。我问班主,班主只说她昨日只是一时昏厥,后来又救回来了。”

越飞光道:“你不信?”

冯阿雪苦笑:“信不信能怎么办?反正她的确吸引来不少人看戏,看过的人没有不想看第二次的,我们总算又赚到钱了。”越飞光道:“她就是你们养的那只异物。”笃定的语气。

冯阿雪道:“我后来才知道那叫异物。再之后的事,我就记得不太清了那几个月,我过得像个游魂,脑子里只有一些破碎的记忆。”她似乎有些头痛,揉了揉太阳穴。

“进了方生陵府后,我才知道那只异物跟着我们表演,已经发生了变化,开始失控。凡是看过它戏的人都失踪了,算起来有上千人之多,包括戏班子里的其他人,也都就此消失不见。”

“班主那个师兄呢?”

冯阿雪摇头:“不知道。也许是逃了,也许也消失了。”整个事件里,真正活下来的人,只有她一个。而她现在也要死了。

大概比那些消失的人死得更惨。

想到此事,怎能不让人后悔?

越飞光觉得这件事有诸多疑点,于是又缠着冯阿雪问了一些问题。可惜冯阿雪那两个月恍恍惚惚,根本不记得到底发生了什么。“那你们那个戏班子有没有名字?”

冯阿雪这次终于点点头:“弯月。”

越飞光记下这个名字。她对这件事情颇有兴趣一一或者说,对突然出现那里的金璧阴很感兴趣。

弯月戏班子事件是在冯阿雪少年时期发生的,那距今应该也有十年左右了。金璧阴十年前为何会出现在那里?

这个人本身好像就带着谜团,与众人现在的遭遇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况且,越飞光总觉得她有些熟悉。

想到金璧阴,越飞光略有些出神。这时,身边的冯阿雪突然低呼了一声。越飞光侧过头。昏暗的火光照在冯阿雪脸上,衬得她肤色更加苍白,白得没了血色。青色的额头上,渗出一层密密麻麻的汗珠。因为疼痛,她的表情已经扭曲,双眼微微凸起,看着很是吓人。越飞光目光一闪,不动声色地后退了半步,又关切道:“怎么了?”冯阿雪一手按住受伤的那只手臂,勉强道:“可能是伤口…伤口崩裂开了。”

越飞光道:“有那么痛吗,你也太夸张了。“但是想到自己要是受伤,绝对比她更夸张,便乖乖闭上了嘴。

冯阿雪强扯出一个笑容:“不碍事的其实。”越飞光道:“我身上还有点伤药。你要不要换个药?”冯阿雪摇头:“不用,不用。”

越飞光怀疑地看着她:“真不用?”

“真不用。”

越飞光道:“好吧。“对冯阿雪却更怀疑了。联想到还在船上时,冯阿雪就背着众人独自换药…难道她的伤有问题?越飞光瞟了一眼她的手臂,却发现冯阿雪也在偷偷看着她。她心心中冷笑一声,面上却不动声色,只自然地转开话题,说些有的没的。脚步声在洞窟中回响,被空旷的洞穴扩大,显得分外孤单。期间,两人休息了两次。

越飞光以为冯阿雪会动手,但她一直没有。也许是在寻找一个合适的动手机会。

越飞光没有放下警惕。

又走了一天,两人身心俱疲。这洞窟里好像没有危险,迷宫一般的复杂足以困死几个没有准备的人。

两人拿出些干粮在火上烤了烤,勉强果腹。幸好两人都是饮者,不需要太多的食物和水也能生存,要不然早困死在此处了。吃干粮的时候,空气前所未有地沉默。越飞光看到冯阿雪低着头,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道:“前辈。”

“嗯?”

“你是五识会的人吧。”

越飞光沉默两秒:“也不算是。”

冯阿雪叹了口气。

其实她和吴郭早就看出来了。

毕竟越飞光表现得和绿姑还挺熟悉,绿姑虽然总嘲讽她,却没有像防备方生陵府两人一样紧盯着她。

只是两人不敢说。

越飞光道:“其实我也被俘虏了,他们强迫我过来的,和你们差不多。”冯阿雪问:“那你以前呢?是干什么的?”越飞光想了想:“无业游民。”

冯阿雪道:“其实,你比我见过的很多隐神卫都强得多。”越飞光哈哈两声:“我也比我见过的很多隐神卫都强得多。”冯阿雪露出笑容,只是那笑容里还带着几分勉强和忧愁。越飞光看出她的心情不好,却没安慰她。两人轮流休息了两个小时,接着赶路。

赶路一一赶不完的路。谁也不知道这里是不是真的有出口,更不知道两人能不能活着找到出口。

冯阿雪的手臂似乎更加疼痛了,总是痛得她青筋狂跳。但每次越飞光停下来询问她是否需要包扎,她都回答:“不用。”她自己换药的时候,也都是背着越飞光,不肯让她看到伤口的情况。换过药后,她将换下来的绷带团成一团,又用打火石点了火。火焰摇曳,她的影子也跟着摇曳。

冯阿雪盯着火光,似乎松了一口气。

突然间,身后传来越飞光的声音。

“你在做什么?”

冯阿雪吓了一跳,连忙站起身,用问题挡住那一堆火焰,有些磕磕绊绊道:“没什么。”

越飞光挑起眉:“没什么?”

冯阿雪与她对视。

越飞光的眼睛是黑白分明的大部分时候都透着狡黠,让人心中亲近。可自从看到越飞光“模仿”绿姑后,冯阿雪就有些怕她。只对视几秒,她就咬了咬嘴唇,不自然地将视线移到一边,低声道:“是换下来的纱布。”

越飞光挑眉:“烧这些干什么?”

冯阿雪道:“上面有血,我怕引来什么东西。”有些异物的确对血腥味很是敏感。她的担忧倒也算不上错。“你的伤都好些天了吧,居然还在流血?”冯阿雪道:“只是流一点血,也没什么太大的问题。”越飞光垂眸道:"原来是这样。”

她也不和她争,只是暗自提防。冯阿雪见她不刨根问底,也松了一口气,将那些纱布烧得差不多就回去了。

等她睡着了,越飞光去看那些灰烬。灰烬里有零星的红色火光,还带着温热的温度。

她拿了根小木棍,在灰烬里面扒拉了一番,还真找出来两块碎布条。想来是冯阿雪太着急,没烧干净。

越飞光将布条摊开。布条已经被烧了一大半,剩下的也沾了灰,黑乎乎的。她找了半天,也没发现上面有血迹。

也不知道是沾血的部分恰好被烧光了,还是这些绷带上压根就没有血。“奇怪。“越飞光眼睛转了转,决定之后再盯紧一点。两人赶了两日的路。第二天从一个洞窟边上路过的时候,越飞光隐约瞄到洞窟里有一道影子。

她立刻停了下来。

冯阿雪见她神色不对,压低声音道:“怎么了?”越飞光比了个“嘘”的手势,用口型道:“有东西。”说着指了指那个洞窟。

恍惚间,能看到一个什么东西待在洞窟里,一动也不动。难道是野兽?这地方真有野兽吗?

冯阿雪也警惕起来。两人对视一眼,先熄了个火把,悄无声息地走过去。刚走近些,就看到一条苍白的手臂从洞中伸出来,手上还有已经干涸的血迹。

原来是个死人。

死人倒没什么可怕的。越飞光点燃了火把,火光便把那个死者的脸照亮了。冯阿雪“啊"了一声,几乎要尖叫起来。

“吴师弟!”

死在这里的,正是吴郭。

他身体蜷缩着靠在洞窟上,身上满是已干掉的鲜血,衣服被染成血红。显然已经没救了。

越飞光把火把交给冯阿雪,自己将尸体拖了出来,平放在地上。尸体死了好一段时间了,已经有些僵硬,裸露的肢体上已经出现尸斑。越飞光蹲到尸体面前,检查了一下:“是剑伤。”其实用不着检查。吴郭的胸口上,就插着一把剑,整个剑的剑身都没入他胸口,一剑刺穿他的心脏。

剑是从背后插进来的。不过吴郭身上还有不少其他伤口,发丝散乱,有打斗过的迹象,应该不是被偷袭。

越飞光站起身:“也就是说,他掉进来后遇到了敌人,与那人打斗后不敌,于是便想要逃跑。”

她摸了摸下巴。

“没想到那个人追了上来,从背后刺了他一剑,正好刺中了他的心脏。他便倒在了这里。”

她觉得自己的推理很有道理,还点了点头。冯阿雪道:“是绿姑!是不是绿姑杀了他?!“她语气中带着几分怨恨。越飞光一拍巴掌:“肯定就是她!一定就是!”她这么一说,冯阿雪反倒冷静下来,去拔刺进吴郭胸口的长剑。长剑卡在他肋骨间,有些难拔,她费了一点力气才拔出来。她端详着那把剑:“这剑是我师弟的。”

越飞光道:“他自己的剑?”

冯阿雪点头:“没错。”

越飞光道:“那看来,出手那个人实力远胜于他。”她却想起了另一件事。

在之前模拟中,吴郭是被碎瓷片割喉而死,凶手同样没留下能证明自己身份的凶器。

是一个人干的?

可惜,这次她可没办法读档救吴郭了。

她的模拟也有时限,到时间会自动结束。算算吴郭死去的时间,已经过了这个时限,即使退出模拟也无济于事。

越飞光打量着尸体:“从僵硬程度和尸斑判断,他应该死了两天以上了吧?”

冯阿雪没回应。她看见吴郭圆睁着双眼,双眸凸出,一副震惊的模样,忍不住伸手去合他的双眼。

可他死了许久,眼皮已经僵了,她费了好大力,也没能合上他双眼。越飞光道:“小心一些,那个人说不定还在此处蹲守呢。再找找这里有没有其他线索。”

说着观察起周围的环境。果然见地上有一些干涸的血迹,这鲜血从更深处的洞窟中一路蔓延过来。

“他从那边逃过来的。“越飞光道,“我们去看看?”冯阿雪应了一声。

她拿百宝袋收敛了吴郭的尸骨。两人顺着鲜血的痕迹一路向前,原本有些狭窄的洞窟越来越宽敞,再向前走,果然发现一处的洞壁上有着剑痕。“看来,就是在这里发生的打斗。”

越飞光眯了眯眼,看着墙上的剑痕。

她不是特别了解剑,只在方生陵府学过一点剑术。不过即使是她这种剑术白痴,也能看出些许端倪来。

这墙上的剑痕,很明显可以分为两种。

一种剑痕更粗、更深,使用者力气更大,能看出他性格暴躁,应该是吴郭留下的。

而另一种剑痕则极细,却比吴郭的剑痕多上许多,称得上多如牛毛。留下剑痕的人心思缜密、速度极快,且出手狠毒,一动手就是杀招。吴郭身上的剑痕是这种。这是那名敌人留下的。越飞光道:“是方生陵府教的剑术。”

冯阿雪道:“我们都是方生陵府的弟子,用的当然是方生陵府教的剑术。”越飞光微微摇头。

她说的不是吴郭的剑术,而是那名敌人的剑术。也是方生陵府的。

冯阿雪道:“这里四通八达,不知道敌人是从哪边来的。我们等会儿说不定会遇见他。”

越飞光道:“小心一些吧。”

两人没在此处过多逗留,接着往前走。走了一会儿,越飞光忽然道:“你会用剑吗?”

冯阿雪没犹豫,就干脆道:“不会。”

她看了越飞光一眼,低声解释:“方生陵府会教授很多兵器的用法。如果不想用武器,直接用能力攻击也行。不过我的能力不是什么攻击型的,不太擅长战斗。”

越飞光“嗯"了一声。

两人各怀心思,谁也没再提吴郭的事。

这天休息时,由越飞光守上半夜。

冯阿雪好像睡着了。

越飞光坐在火把旁边,脑袋放空。过了好一会儿,她的视线落在冯阿雪身上。

她突然发现,冯阿雪瘦了许多。白青色的脸,瘦得好像一只骷髅。她胸膛起伏,缓缓呼吸着。视线下移,落在她手臂上。冯阿雪睡前才给手臂换了药,上面的绷带还是雪白的。越飞光盯着她的手臂,难免想起前一日在灰烬里面扒拉出来的没染血的绷带。她眼珠动了动,正想着要不要偷偷拆开绷带,看看冯阿雪究竞有没有受伤,余光却瞟见有什么东西绷带突然动了一下。越飞光一怔,连忙又去看。

绷带果然在动。

一一或者说,是绷带下的皮肤在动。

蠕动。缓慢的蠕动,像是某种令人厌恶的毛毛虫在蠕动自己的身体。那块皮肤就这么动着,一下又一下,几乎要立刻挣脱绷带的束缚。人类的肌肉,绝对不能以这样的方式、这样的力道蠕动。绷带下究竞藏着什么?

越飞光站起身,手已经伸到袖子里。袖子里藏着一把尖刀。比起放在明面上的武器,越飞光倒更喜欢这种能暗地里伤人的武器。她定了定神,握着尖刀,死死地盯着那绷带。那块肌肤还在剧烈地动着、动着……忽然间,它的蠕动停了下来。

越飞光拧起眉,却见冯阿雪的身体动了一下,缓缓睁开双眼。“咦?“见越飞光站着,她表现得有些意外,“前辈,你怎么站着?是不是,出什么状况了?”

她也赶紧站起身,环顾四周。却没找到什么异样,于是转头疑惑地盯着越飞光。

越飞光道:“没有。”

见冯阿雪起来,她反而坐下了。

“你怎么突然醒了?”

冯阿雪道:“可能是因为这两天说了戏班子的事,我突然梦见以前,就被吓醒了。”

越飞光轻笑一声:“说不定,现在也是一场噩梦,还没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