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辗瓶与猫
杜冷屏盯着斗篷男离开的方向,一直看了许久都没有收回目光。过了一会儿,中明赶来,半跪在她面前:“大人。”杜冷屏扫了她一眼。她的目光很冷,和从前温和的模样大不相同。“那边怎么回事,怎么闹出那么大动静?”中明道:“尚不清楚,已经差人去探查了。属下瞧着,出问题的好像是月山那边。”
杜冷屏冷哼一声,眉宇间闪过深思:“月山?倒没听说过那边有什么问题。”中明道:“会不会又是他们?”
她没有明说"他们"是谁。不过从她忌惮的目光来看,“他们"的身份并不那么光明正大。
杜冷屏沉吟片刻,摇头:“不会。”
说罢也不解释,就这么将越飞光塞回小盒中封印起来,回身按照来时的方向走去。
越飞光被塞在又窄又闷的小盒子里,可谓是憋屈至极。不仅如此,上一次被她跑了,这一次杜冷屏长了个心眼,又在盒子上多上了几层封印。这些封印是专门针对水脉这类特殊存在的,难以挣脱。封印一下,越飞光就只能老老实实待在小盒里,动弹不得。
隐约间,时不时能听到盒子外面传来道道响声,应当是崩塌的月山余波未平,闹出来的声音。
月山.……
越飞光想着想着,心头突然一动。
她似乎知道,那个月山到底出了什么事了。仔细算算时间,杜冷屏和她很快就会相遇。彼时的她,刚从述王宝库中逃出,又被闻声而来的隐神卫当作可疑人物抓了起来。她之所以能从述王宝库里逃出来,是因为恰好找到了一些炸/药,将整个述王宝库都给炸上了天。
而述王宝库,就在月山。
这么一想,月山究竟发生了什么,答案呼之欲出。越飞光现在很想从盒子里探出头,去月山看看。庞星二和李悬仙在哪里吗?她在那里吗?
她会遇见另一个自己吗?
不……就算她无法奔赴月山,按照现在的发展,要不了两日,她照样会见到被隐神卫押到彰州司的自己。
她能与自己说话吗?
那个自己……是真的吗?自己当时同杜冷屏一起进入秘库看水脉,接下协助复位赤江水脉任务的时候……
赤江水脉也在看着自己吗?
越飞光有些搞不懂。
最开始拿到模拟器,她只把模拟器当成自己的金手指和保命符,实际上它也确实帮了她不少。
可当它的“模拟"与现实越来越接近、乃至重合的时候,她还是感到了些许不适。
幸好,越飞光是个极其心大的人。只不适了一瞬间,她就心安理得地躺盒盒了。
主要是不躺也没办法,她被封住了又出不去,只能任人处置了呗。被杜冷屏带着回到了庄子,耳边的声音隐约嘈杂了起来。就算看不见外面的情况,越飞光也知道,一定是那些隐神卫被山崩声惊动了。杜冷屏端起一贯的温和笑容,轻声安抚了他们。在她的安抚下,众隐神卫这才安静下来。
众人各回各房休息,只是这一夜,没人能睡得着觉。第二日一早,雨停了,众人便出发直奔彰州司。
越飞光被挂在马背上,颠了个半死,她觉得是杜冷屏这厮报复她昨夜逃跑,发誓若是再见到杜冷屏,一定给她脸色看。幸而彰州司离得不远,众人快马加鞭,没多久就到了。进了彰州城,彰州司众人来迎接杜冷屏。
彰州离丹都远,很少见总司的人,更别说杜冷屏这样的高官。一阵客套后,杜冷屏来到了锁物阁。
锁物阁作为存放各类危险异物之处,即使是统领,也不是说接近就能接近的。不过,杜冷屏作为隐神司总统领,有进入锁物阁的权限。无论是丹都隐神司,还是地方隐神司,都没有她进不去的地方。“你在这里等我吧。“杜冷屏对海月和中明抬手,“我一个人进去,暂时将赤江水脉放置起来,以免它再作乱。”
越飞光听得在心里悄悄翻了个白眼。
她有那么爱闹事吗?
海月和中明听令止步,杜冷屏独自一人进入锁物阁。一进去,越飞光就感觉到身上更多了一股极其强大的压迫感。从前她也来过锁物阁,当时却没有这种被压制的感觉。可能因为那时候她还是个人,这时候她却是水脉吧。
杜冷屏进入锁物阁,门重重地关上。她双手拿着小盒子,慢慢上前,几息后,将盒子打开。
越飞光终于又见到了光亮。
只是这冰冷冷的锁物阁中,没有太阳,只有一片死寂。各种各样的异物参差摆在阁中,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因为现在是同类,越飞光见到这些异物,还颇有几分亲切。杜冷屏却不打算让她叙旧,带着她走进一个更小的暗室。那个暗室里没有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只有一个被金链缠绕住的玻璃缸。也行吧,好歹比又窄又黑的小木盒宽敞一点。杜冷屏可不管越飞光对自己的新家满不满意。她微微拈起手指,越飞光就觉得自己被一股力道托举着,朝着某处飘去。她扭了扭,感觉挣脱不掉。不仅是杜冷屏力量强悍,这间屋子、这锁物阁中刻下的每道隐秘字符,都在压制着她的力量。虽然看不见那些封印究竟刻印在何处,但这股力量实打实存在着。若如不然,隐神司又怎么敢将这么多强大异物置于此处?越飞光索性不挣扎了,被那力量裹着,落到了玻璃缸里。玻璃缸果然够宽敞。她像一条鱼一样,在里面游来游去,时不时还倒着游、侧着游、花式游。
杜冷屏看着她在里面乱游一气,忍不住笑道:“你倒是活泼,没见过你这样的异物。”
越飞光真想来个鱼跃水面,拍她一脸水。
可惜她不是鱼,玻璃缸里虽然能游泳,但也没有水。于是她背过身,用屁/股对着杜冷屏。
好吧,她现在是一根上下一头粗的水脉,根本没有脑袋,也没有屁/股。杜冷屏却没有走。她站在玻璃缸前,静静望着越飞光。半响,她手上又多了什么东西。越飞光扭头一看,果然是那缕黑气。有之前的经历,越飞光已经知道,这股黑气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杜冷屏这个浓眉大眼的,看着笑眯眯脾气好,实际上心比她还黑。她戒备地盯着杜冷屏,杜冷屏也盯着她。过了一会儿,杜冷屏一抬手,那缕黑气就飞起来,落入玻璃缸中。
越飞光跑都没的跑,只能看着那缕黑气悄无声息地钻进自己身体里。一一没什么感觉。
不疼不痒,就像是吸入了一缕空气一样。
奇怪。
那东西是什么?
越飞光动了动,看着杜冷屏,似乎与杜冷屏来了个对视。实际上,她没有眼睛,只是存在“视觉”而已,所谓的对视,也只是错觉。杜冷屏淡淡移开了目光,转身离开,甚至不打算和这只把自己当成鱼的活泼水脉解释一句。
越飞光在心里哀嚎,她也听不见。
脚步声渐渐远去,厚重的门“嘭”地一声关上,锁物阁内恢复了安静,一片冷寂。
越飞光没心思游来游去了。她在玻璃缸里发了一会儿呆。过了好一会儿,还是没感觉,她才尝试着动了动。行动也没受影响,一切如常。
奇怪。奇怪,那黑气到底是什么东西?
她在玻璃缸中转了转,想跟着杜冷屏打探一下消息,便试着唤出食魂蛏蟒。可惜锁物阁内封印对异物的压制是实打实的,她折腾了半天,只召唤出来一只小蟀蟒。
比普通的食魂呼蟒小一半,还病歪歪的,飞也飞不动,一看就是营养不良。越飞光有些嫌弃。不过她被压制,也召唤不出别的了,只能凑合着用。“你跟着杜冷屏,去看看她干什么了。”
食魂呼蟒领命,缓缓飞出玻璃缸,歪歪扭扭飞了不到一米,突然像是撑不住一样,往下坠了一段,才又飞起来。
像突然被刮破了一个洞的风筝。
越飞光:“…算了算了,别跟了。”
这么个小浮蟒,能不能飞出锁物阁都是个问题。就算飞出去了,也跟不住杜冷屏,被她发现了反倒麻烦。那让它做点什么呢……
越飞光想了想:“这样吧,你去拜访拜访我的家人们。”食魂蟀蟒:??
小昆虫的智商不足以理解她的话。不过越飞光也不在意它能不能理解就是了。
越飞光道:“这里不是还关着其他异物吗?它们是我同族,当然也是我家人了!”
她自顾自认下了这段没谱的亲戚关系。
食魂呼蟒只好飞到外间。内间锁物阁只住了越飞光一个,外间却放了许多大大小小的异物。
勉强把视线切换到病歪歪的小蟀蟒身上,越飞光第一个看见的,是一件血红色的嫁衣。
这嫁衣华丽得很,上面还缀着金珠,一看就价值不菲。越飞光最喜欢金子,自觉有这么奢华的异物亲戚很有面子,于是立刻凑了上去,和它攀亲戚套近乎。
“你好啊,小表妹?”
她知道,有些高阶异物是有智慧、能交流的,只是不愿意与人类说话而已。而够资格被关在锁物阁的异物,等级自然不低。反正这嫁衣上有金子,她也有金子,叫它一声"小表妹"不过分吧?缀着金珠的嫁衣道:“滚。”
越飞光可不理它的威胁,笑嘻嘻绕着它飞了一圈,目光着重落在它裙摆的金珠上。
边上有个花瓶冷嗤一声,尖锐地拱起火来:“这个新来跟那些阴险狡诈的人类似的,就会套近乎!我看它是盯上你的珠子了。”越飞光飞到花瓶面前。
这花瓶像是被摔碎过,又被拼起来了一样,白色的瓶身上满是裂痕,连声音也和摔破了的瓷片一样,又尖又利。
它边上的笼子里,一只长着人类婴儿四肢的猫阴恻恻地说道:“能分出身来活动,还是有两把刷子的。”
越飞光看了一眼那只猫。
花瓶立即道:“它被人折了四肢,就去抢别人的四肢。可惜我没有四肢,不过你这种有胳膊有腿的,可得注意它点。”猫冷冷道:“它叫辗瓶,每日都要辗死一个人,不过它应该不会辗死虫子。毕竞,虫子谁都辗得死,所以你不用担心。”辗瓶尖声道:“我今天倒是很想辗死一只猫!!”当然,它们也只是说说。
辗瓶也好,猫也好,甚至嫁衣也是,它们都被封印所制。在封印的束缚下,它们甚至连动也动不了,更别说攻击了。不仅如此,这些封印还会缓慢吸收它们的力量,等削弱到一定程度,就会有人将削弱得反抗不了的异物们解决掉。
所以它们只能在这里打打嘴仗罢了。
猫和辗瓶吵起来,整个锁物阁就好像复活了一般,又唤醒了不少喜欢看热闹的异物。
这些异物可没有什么和平相处的观念。它们本就是不杀戮就会慢慢变弱的生物,弱肉强食,已经是刻在它们灵魂中的铁则。哪怕它们现在都被关了起来,彼此间根本构不成任何威胁。异物们不但没有劝阻,反倒开始拱火,大声尖叫,恨不得有一只异物血溅当场一一最好两只都死了。
越飞光也跟着大声道:“小猫小猫我看好你,我给你加油。”气氛立即被她炒热了。
异物们也跟着大吼大叫,开始还只是故意挑拨,挑拨着挑拨着,在越飞光的添油加醋下,又有不少异物也互相吵了起来。吵闹声一阵接着一阵,几乎要掀翻房顶。
它们吵,越飞光只顾着在一边看热闹,倒是打探到了不少关于这些异物的消息。
也看到了不少乐子,也算弥补了一下异物不会打牌的遗憾。正看热闹看得起劲,突然间,却听那嘈杂中多了一道沙哑冷酷的声音。那声音没跟着吵架,只是幽幽道:“吵什么?”霎时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不见了,连最先吵起来的猫和辗瓶都住了嘴。锁物阁再度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