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疫病
刚才还晴朗的天空顿时笼上一层阴霾,灰扑扑的阴云挡住日光。冥夜海骤然暗下来,阵阵冷风不知从何处吹过来,吹得人脊背发凉。水面被风吹动,卷起阵阵涟漪。很快,那风变得更强,小小的船被风卷着,也跟着左右摇摆。
黑使者抬手:“把帆收起来。”
五识会众人听令,掌舵的掌舵,收帆的收帆,一时间所有人都忙了起来。越飞光看着远处:“暴风雨?"天边的云黑压压凝成一片,且压得极低。从此处望去,云朵的最低点几乎已于海面相接。海面上除了风声、水声,再无其他声音。海天之间,时而有一两只鸟疾速掠过,似乎想从这压抑的海中逃离。
李悬仙凝眉:“也许是。但我总觉得这暴风雨来得不寻常。”越飞光道:“是很不寻常。对了,你可要看好方向,免得咱们走岔了路。“李悬仙点头,抚摸着眼睛,又轻轻蹙起眉,脸上流露出几分痛色。越飞光道:“怎么了?”
李悬仙顿了顿,才道:“进入冥夜海后,我的眼睛就隐隐作痛,现在痛感更加强烈。我觉得可能和这场莫名出现的暴风雨有关。”越飞光“嗯?"了一声。
李悬仙道:“我眼中的阴阳石能够看到通往种宝岛的路。”她抬起手指,指了指西南方向。
“在我眼里,那条路就是一根蓝色的、灵组成的线。越靠近种宝岛,那条线就越粗、越清晰。”
越飞光顺着她所指的方向看了看,倒没看到什么线。“那么神奇?”
李悬仙微微摇头:“但是现在,那条线上的灵有些散乱了。我感觉很不好。”话音未落,就见狂风大作,暴雨倏忽间落下,天地间立刻溢满水汽,层层水雾遮挡了前方的天与海。
船只也跟着剧烈摇晃起来。几名教徒挽起袖子,奋力操控船只,维持着船只的稳定。
越飞光道:“感觉好不好的都这样了,咱们还是进船舱避避雨吧。”就站了这么一会儿,她已经被浇成落汤鸡了,头发衣服都滴答滴答往下滴着水,分外难受。
至于帮着控制船?她才不干。就算她想去干,白使者还信不过她呢。越飞光回船舱里。这个船舱很狭窄,里面暗暗的,没有灯光,里面的桌椅好像也浸过水一般,带着淡淡的湿气。
她百无聊赖地坐了一会儿,谷裕也进来了,后面还跟着青蜂红蜂。三个人像是连体婴一般,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的。见到越飞光也在里面,谷裕后背僵了一下。他还没忘记被越飞光喂犬莓的经历,此时一看见她,就想要走出去。可外面还下着大雨,他又不愿意出去挨浇。踟蹰几息,就听越飞光笑嘻嘻道:“你坐啊。”
她态度倒是不错。可看越飞光这表情,谷裕非但没有放下心来,反而更加警惕。
越飞光道:“我又不会吃了你们,只是想和你们说说话而已。”青蜂一扯嘴角,似乎想说些什么,但被红蜂眼疾手快地拉住了。她的脾气比红蜂要暴躁许多。
红蜂则是谨慎问道:“想让我们说什么?”越飞光道:“说说…你们那个蜂神娘娘庙什么的。你们是守庙的?”青蜂有点不乐意。红蜂则是斟酌几秒,低声道:“是,我们是负责看守蜂神娘娘庙的女使。”
越飞光道:“你们怎么当上的女使?”
红蜂和青蜂对视一眼:“我们是村子里选上来侍奉蜂神娘娘的。”“蜂岛上的村子?”
“不是,是其他岛上的村子。”
虽然回答了越飞光的问题,但她表现得十分谨慎,越飞光问什么她就答什么,多余的话一句也不说。
越飞光用胳膊肘捅了捅李悬仙:“你听说过这个蜂岛吗?”李悬仙道:“没听说过。”
越飞光道:“你说,这个蜂岛会不会和种宝岛有关系?”李悬仙皱眉:“我在族地时常年被关着,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情况,只是一次偶然机会,才夺走阴阳石逃了出来,其他的什么都不清楚。”她离开时毕竞年幼,又已经二十年未曾回去,对种宝岛的了解也只比越飞光多上那么一丁点。
越飞光道:“那你真够惨。”
她抬了抬下巴,又问青蜂和红蜂:“所以你们为什么要跟这个没用的窝囊废走?″
虽然她没有指名道姓,但在场所有人都知道,“没用的窝囊废”指的是谷裕。谷裕和青蜂齐齐变了脸色,红蜂则是看着越飞光:“因为他就是我们的真命天子!我们在岛上守了二十年,就是为了他!”越飞光斜眼看谷裕:“他?“嫌弃之情溢于言表。红蜂道:“就是他!他就是蜂神娘娘告诉我们的,我们要等待的天命之人,也是我们的主人。我们的使命就是等待他、侍奉他、服从他”谷裕摆手:“主人什么的倒也用不着,你们只要跟着我,保准能吃香喝辣。”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他脸上的得色说明他还是蛮享受这种被人奉为主人的感觉的。
越飞光撇撇嘴,无情道:“就你?还领着她们吃香喝辣,要是没她们你得喝西北风。”
谷裕根本不是饮者,也没什么能力。之所以能作威作福,靠的还是青蜂红蜂这两个饮者。
也就是说,这家伙就是个狗仗人势的软饭男。想到这里,越飞光又啧啧称奇:“天命之人,所以他是什么天命之人呢?我看他也没啥本事啊!蜂神娘娘就让你们等这种货色,这媒婆当得也太失败。要是在我们村,早被人打上门来了。”
谷裕被她这么一说,脸上顿时一阵红一阵白,青蜂也有些气愤。倒是红蜂,面皮剧烈抖动几秒后,突然恢复了平静。“蜂神娘娘的决定不会有错。”
越飞光看他们眼神不善,只好摆摆手:“行吧行吧。”心中却不禁思量起来。也不知道这个蜂神娘娘,是哪门子的山精野怪?也许和蚓神是一类东西……
想着想着,船渐渐平稳下来,不再像之前那般颠簸。雨却还在继续,哗哗下个不停。
船只在低矮的阴云中穿行,灰暗的天光中,只看得见乌云的轮廓。越飞光抱着手臂,靠在船舱中。折腾了一整日,她终于睡死过去。船舱中一片安静,只有雨珠拍打海水发出的声响。忽然间,李悬仙直起身:“要到了。”
越飞光还在睡梦中,忽地捕捉到这么一句,猛然坐起来:“什么到了?”李悬仙站起来:“种宝岛。”
她走出船舱。
如同一滴沸水落入热油中,安静的船好似突然沸腾了。众人齐齐朝着李悬仙看来。
黑使者问:“还有多久?”
李悬仙道:“不到一炷香的时间。”
黑使者点头,吩咐众人提起警惕。
越飞光打着哈欠,慢吞吞走到船舱门口,盯着外面的雨幕:“原来已经出发一天了。”
她眺望着远处的云。船好似一支锋利的箭矢,疾速刺穿浓重的云雾,在无边无际的海上穿梭。
终于,更远处的雨幕之中,出现了一个庞然大物的轮廓。越飞光低声道:“是岛。”
是个相当庞大的岛屿。
离近了,能看到岛上郁郁葱葱的树木,以及岛中央凸起耸立的山。“就是那个!"耳边传来兴奋的低语。越飞光转头一看,原来是迷婆婆。这老太婆惯会见风使舵。被五识会俘虏这几日,她一直夹着尾巴做人。和爱偷懒的越飞光不同,她似乎是个“热心肠”,什么事都抢着做,生怕自己没有利用价值,被白使者一剑宰了。
越飞光差点忘了,这家伙曾经上过种宝岛。而此时,迷婆婆正弓着腰,站在甲板上,痴痴地望着种宝岛的方向。那双浑浊的眼睛中,满是向往与贪婪。
“就是那个…就是那个岛……
李悬仙也道:“那就是种宝岛。“她微微攥紧拳头,神色依旧平静。可在这平静之中,又暗藏几分复杂的情绪。
船确定了方向,径直穿破阴云,很快平稳靠岸了。岛上也下着雨,只是雨比外边的小。细细密密的雨丝箭一般落下,点点凉意落在裸露的皮肤上。
越飞光披着蓑衣,从船上跳下来,朝着四周张望。一片绿意。明明已经到了秋天,种宝岛却仿佛还躲在春天里。绿树红花,柳枝拂动,好一片世外桃源。
黑使者道:“不要掉以轻心。“他与白使者站在一处,冷冷地打量着周围,却并没有发现任何危险。
他又指了几个人,命令他们去四周简单查看一下。四人领命离开,黑灰色的背影眨眼间消失在雨幕之中。
草木与泥土的清新气味,顺着风的方向蔓延。草丛中,几只不知名的小虫发出清脆的鸣叫。
越飞光用棍子扒拉着草丛。一些艳丽的甲虫受了惊,从草丛里快速爬出来,往四周散去了。
她一棍制住一条朝她脚踝咬过来的毒蛇,用余光观察着四周的景象。众人来到新环境,也提起警惕,一边观察,一边等待那几个出去探查的人。不多时,三个人先后回来了。
“西边没问题。”
“我去的那边也没什么,只有一些草丛和树。”“我也没发现什么。”
三个人回来了,可第四个人却迟迟未归。众人等着等着,眉头都忍不住拧起来一一难道是遇到危险了?
但五识会这次派出的都是精英,实力自然不弱。那人相比没走多远,就这么近的距离,他居然连呼救都没有,就出事了?这岛有这么危险吗?
众人心思各异。还是黑使者道:"再等一会儿。“将众人的心思都压了下来。又等了四五分钟左右,当众人都有些沉不住气,黑使者也不打算再等时,不远处的林木间终于出现了一道身影。
看身形,正是被派出去的黑六十七。
众人却没有掉以轻心,纷纷把手按在剑鞘上。几秒之后,那道身影离得近了,看见他模样,在场众人才微微松了一口气。黑使者沉声问道:“怎么回事,怎么回来得这么迟?”黑六十七脸上尚带着焦急神色,显然也是以最快的速度赶回来的。听到黑使者询问,他连忙道:“大人,那边、那边…有船!”黑使者目光一变:“什么船?”
“看着好像是,陈家的船!”
原来,他离了队伍,朝着一个方向向前,先是穿过一片茂密的树林,没发现问题,正打算打道回府,突然瞧见更远处的海边停了一艘船。那船极大、极华丽,离得很远也能瞧见。它一动不动地停在那里,似乎是搁浅了。
黑六十七在原地等了一会儿,见船上始终无人出来,便提起胆子,朝那边走了一段路,到船周围转了几圈。
“那个船上画着陈家的标志!”
那张扬的鹿头标志,也很难看错。
黑使者瞳孔微动:“他们先一步找过来了?”船上无人,说不定是因为陈家那群人已经倾巢而出寻宝去了。黑六十七犹豫几秒,摇了摇头:“我靠近的时候好像闻到了一些血腥味。”也因为这个,他没敢进去。
越飞光道:“如果陈家人进了种宝岛,肯定会派人守船的,要不然也会用百宝袋把船收起来。要不然他们怎么回去?”她倒是给黑使者提了个醒:“也就是说,陈家那群人,很有可能遭遇了意外。”
顿了顿,便道:“去看看。”
倒不是爱管闲事。只是陈家这事到底蹊跷,还是探查一番,心里有个底才好。
黑使者把船收起来,一行人悄无声息地穿过树林。正如黑六十七所说,从树林中走过,便隐约能看到岸边低矮处的船只。越飞光看了两眼:“还真是搁浅了。"她心中暗暗盘算着,如果把陈家的船拆了,能卖多少钱?
怎么说陈家也是晋国前几的富贵人家,船用的木材应该也很值钱吧?思索间,她的双腿已经跟上队伍,走到了巨大船只的前面。黑使者感知了一下:“的确没有活人的气息。上去看看。”说着,当先跃上灿板,扫视着船只。越飞光跟在队伍里,甫一落地,就又闻到了熟悉的腥臭味道。
灿板上正倒着几具尸体。
那几具尸体穿着虽低调,面料却好,应该就收陈家的人。一具尸体仰面朝上,另一具则是俯趴着,两具尸体距离不远。越飞光熟练地扯出面巾系在脸上,远远打量着尸体。她眼尖,一眼就看到了尸体胸口处的巨大红色裂痕与增生的血泡。“果然。”
再瞧另一具尸体,背上同样生长着层层叠叠的水泡。这些水泡积压在一起,像是肥皂搓出来的泡泡,又像是一串串小小的葡萄,互相支撑、互相挤压…见有人想上去触摸尸体,越飞光凉凉道:“说不定会传染哦。”那人立马放下手,不敢去碰。
黑使者看了她一眼,难得赞成她的意见:“她说得没错。先把这两具尸体移到边上烧了,注意不要碰到他们。”
又对白使者道:"你去看看船舱里面的情况。”为了得到种宝岛上的东西,陈家派出了两支队伍,两支队伍合起来的人数比五识会一行人还多,不可能就这么两具尸体。白使者点头应是,矮身进了船舱。越飞光跟了上去,一进到船舱,就被浓重的腥臭味呛了一下。
下一秒,她就看见了尸体。
许多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走廊上,鲜血从他们的伤口中涌出,将地毯浸成了黑红色。
腐臭味和馨香味同时从伤口中钻出来,使得舱内多出了一种奇特诡异的糜烂味道。
像是熟过了头的果子,甜美的气味中带着腐烂的气味,令人不想多闻。越飞光瞄了眼身边面色凝重的白使者,打起了退堂鼓:“算了算了,我个外行不打扰你,就不进去了。”
一边说,一边转身就要出去。然而刚抬脚,就听白使者道:“那个好像是陈成南。”
陈成南?
这个名字在越飞光脑子里转了一圈,她才想起来,这个陈成南就是那日在客栈中吵架的陈家兄妹中的哥哥。
他妹妹叫陈成北。
陈成南和陈成北都长着大众脸,说不上美,也说不上丑,丢到人堆里都认不出来。
越飞光翻了翻自己的记忆,才勉强回忆起二人的样貌,抬眼看向白使者所指的尸体。
的确是陈成南。
他倒在一众尸体之中,眼睛惊恐地大张着,似乎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大量水泡以他的脸颊为土壤,肆意地生长着,遮盖了他的大半个身体。一眼扫过去,他竟像是一只畸形的怪物。
越飞光也有些惊讶:“没想到陈家人死在这里了。”白使者道:“我们先退出去。”
她也不打算进去了。
两人从舱门中退出来。针脚般细密的雨丝拍打在身上,阵阵冷风吹去两人身上的血腥气。
白使者深吸一口气:“都死了。”
众人齐齐沉默。
这是个好消息,又是个坏消息。
好消息在于,陈家人死了,就无法和他们抢夺宝物,无须动手就少了一群强劲的对手。
坏消息则是,他们死因诡异。
若不处理好,五识会众人说不定也会踩进同样的坑里。白使者道:“这船上都是尸体。那些人可能感染了某种未知疫病……保险起见,我们还是把这船烧了吧。”
黑使者颔首,众人自无不可。一行人跳下船,白使者一吹火折子,点了火把,往船上抛去。
火把接触雨丝,闪烁的火光弱了几分,但接触到尸体,仍是快速地燃了起来。火光从最初的一人高渐渐扩大,火苗挣扎着、扭曲着,终于将整艘船只吞喷殆尽。
焦热的气息被风一吹,扑面而来,风中似乎在夹杂着若有若无的香气。各种气味混合在一起,实在难闻。越飞光后退一步,远远望着这一片火海,目光微动。
半响,她转头看向白使者:“陈成北不在里面。”白使者本来也望着那火海,听到她的话,猛然转过头。金红的火光映着她的脸,火苗在她眼中不安地跳跃着。
“你确定?”
船舱里死人太多,有很多都是面朝下倒着,看不清样貌。他们可能患了疫病,白使者不敢多看,也就没有确定他们的身份。越飞光点点头:"确定。”
她离开之前,特地用食魂酹蟒飞进去看了一圈,确实没有陈成北。保险起见,那只食魂酹蟒巡视完,她让它原地消散了,没有收回来,以免传染。
“不仅没有陈成北。“越飞光掰着手指头算了算,“那船舱里只有十来个人,和陈家队伍的数量……对不上。”
也就是说,陈成北,还有另外的一些陈家人还活着!他们可能未感染疫病,也可能感染了疫病,却通过某种办法活了下来无论如何,这对众人而言,实在不是个好消息。众人静静站在火海前,感受着汹涌的火光。火光在暗青色的雨幕中涌动,巨船随着火焰燃烧而垮塌。
半晌,黑使者嗤笑一声:“不必管他们,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