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古镇

一时间,没有人开口说话，也没有人踏上那条狭窄又安静的小路。但在场众人心中都已有了猜测。那个藏在山间，在雨中时隐时现的镇子，也许就是李氏的族地。

越飞光注意到，李悬仙一直紧绷着的肩膀不自然地抖了抖,手指紧紧攥着袖子，在柔软的布料上攥出一片褶皱。

越飞光凑过去：“这是你家？”

李悬仙定定地望着那些屋檐，过了几秒，才笑了一声：“算不上是我家。不过，这是李氏的族地没错。”

她是几岁从李氏逃出去的？

记不清了。

作为祭品备选，她从出生开始，就像畜生一样，被圈养在狭小无光的空间中，只提供最基本的衣物和三餐。

没有读书，没有识字，不见天日……

二十年前，她从这样地狱一样的日子中孤身逃离；二十年过去，她再回到曾圈禁她的故土，却发现自己对这里如此陌生，甚至都没有迷婆婆对这里来得熟悉李悬仙只觉有什么堵在嗓子中，上不去，下不来。想叹息，最后却也没发出声音，只是道：“我离开时，李家还有上千名族人。他们现在也许还在，最好小心一些。”

这话不用她说。在场众人见到山路和小镇的瞬间，就已经提起了警惕。黑使者二人对视一眼，白使者从百宝袋中掏出一个玻璃球，玻璃球中放了一只青蓝色的蜻蜓。

蜻蜓静静地悬在玻璃球中，浑身泛着蓝光，像是一只美丽的死物。在众人好奇的目光中，白使者抬起手，将手中那个玻璃球狠狠砸向地面。“啪"地一声，玻璃球碎了。蜻蜓从玻璃球中飞出，绽开透明的翅膀，绕着白使者飞了几圈，最终沿着山路朝着镇子的方向飞去。李悬仙用仅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解释道：“这是琉璃蜻蜓，用来探路的。”琉璃蜻蜓是一种感知极为敏锐的异物，能够感知到一切潜藏的危险，并将危险都短暂地记录下来，通常被用来探路。对于饮者来说，这是一种十分有用的异物。在状况不明的情况下，放琉璃蜻蜓出去探路可以有效减少伤亡。

且琉璃蜻蜓作为昆虫，存在感不强，也不容易打草惊蛇。越飞光盯着蜻蜓那对透明的蓝色翅膀，直到它的身影消失在路的尽头。她本想也派只食魂蟀蟒跟着，但是怕琉璃蜻蜓将食魂酹蟒也作为未知危险记录下来，就这样作罢了。

琉璃蜻蜓飞走，一行人找了个隐蔽的大石块，躲到后面藏住了身形。此时安静下来，只能听到雨声潇潇。一行人静立原地，各自思索着刚才发生的事，顺便恢复体力。

一时间无人说话。

过了一会儿，越飞光轻咳一声：“那些蜜蜂……一开口，众人的视线都落在了她的身上。

越飞光摸摸脸：“我说错话了？”

黑使者道：“没有。”

他身形最高，甚至比用来藏身的石块还要高出一点。为了不暴露，只能微微屈腿，看上去有点滑稽。

不过他自己大概不觉得自己的姿势有什么好笑，仍然一本正经道：“那些蜜蜂，我想应该不是种宝岛的东西。”

迷婆婆道：“我上次来的确没遇见这些。”要是遇见了，她估计已经死这里了。

不仅她没遇见，恐怕后来来过这岛上的，比如赵老七，应该也没遇见。越飞光道：“我也觉得不是种宝岛上的，它们更像是……她想了想，缓缓说出一个词。

“入侵者。”

李悬仙挑眉：“为什么这么说？”

越飞光道：“你想啊，这个李家他们本质上是干什么的，种树的果农嘛！而这些蜜蜂呢，把果子都给咬空了，还会袭击人。哪有果农会喜欢把自己果子全都咬坏了的虫子？”

还有就是，一行人匆匆离开果园时，她瞧见果园中躺着一具尸体。虽然没看到模样，但从尸体的穿着来看，那尸体应该不是来寻宝的外来者。也就是说，有种宝岛的本地人死在蜂群中了。“说不定对李氏来说，蜂群也是一场预料之外的灾难。”黑使者罕见地点了点头，对她的说法表示了赞成：“我看那镇子分外寂静，连个人影都不见，有些不合常理。而且这蜂群肆虐却无人解决，恐怕李氏一族已经凶多吉少了。”

闻言，李悬仙微微抬起头：“不对。”

黑使者看她：“有什么不对？”

李悬仙用从未有过的严肃语气，沉声道：“李家在种宝岛盘踞上百年，早已得到了数以万计的宝贝。他们实力不弱，更有各种令人难以想象的手段，绝不会这么轻易出事。”

黑使者眉头微动，最终只是道：“等琉璃蜻蜓回来再判断吧。”李悬仙低下头，这次没有反驳。众人再度沉默，时而低头看着脚下野蛮生长的杂草，时而抬起头，看看灰沉一片的天空。越飞光偷偷问李悬仙：“你希望李家的人死，还是不希望他们死？”李悬仙道：“想他们死又如何，不想他们死又如何？反正他们现在如何，也不是我想想就能决定的。”

越飞光无奈：“你这个人，想想怎么了，想想又不犯法。”如果是她，现在已经在畅想仇人的惨状了。李悬仙这家伙，却总是心事重重。

李悬仙不语，同样看着天空。越飞光见状也不理她，自顾自赫了几根野草摆弄，没一会儿，就编出了两只精致的蟋蟀，拿在手上把玩。又过了一会儿，一抹红色微光绕过石块，落到白使者的指尖。原来是放出去的琉璃蜻蜓回来了。

众人连忙凑过去，各自观察那只蜻蜓的情况。越飞光也挤过去，冷眼一扫，只见琉璃蜻蜓落在白使者的指尖，双翅轻柔地扇动，只是颜色已经从蓝色，变成了更深一些的深红色。蜻蜓的身体却膨大了一圈，像是充了气的气球，看上去笨重又恶心。越飞光瞧见白使者眼神微变。

李悬仙则是轻声道：“琉璃蜻蜓以'危险'为食。它所感受到的危险程度越深，吃的就越饱。”

很明显，这只涨成气球的琉璃蜻蜓，不仅吃饱了，还吃撑了。也就是说，镇子里潜藏的危机，也许远超众人想象。白使者盯着吃成猪的蜻蜓看了几秒，手指一收，用力攥拳，将蜻蜓、连同蜻蜓美丽脆弱的翅膀攥进掌中，捏得粉碎。刹那间，一缕青红交加的烟雾从她指缝间钻出，在空气中扩散，缓缓形成一幅画面。

有人道：“是镇子里的模样。”

只见画面中有干净的街道、街道两侧鳞次栉比的房屋，甚至连房屋前后琐碎的一些小装饰都被囊括其中。

唯独不见有人。

家家户户大门紧闭，像是要防卫着什么一般。街道正中，一个藤蔓编织成的、简陋的球被风吹动，缓慢地“骨碌骨碌"滚着。这场景，诡异中又带着几分荒凉。

画面由青烟构成，大部分是青色。忽然间，一阵红烟猛地钻进青烟构成的画面中，宛若一股殷红的鲜血，斑斑点点洒在街道上。连那个球上，都洒了一点血色。

白使者道：“这里死过人。”

死过人的地方，自有一股肃杀血气在。琉璃蜻蜓到了这种地方，就会感知到危险。

一阵风吹来，烟雾缓慢散去。白使者摊开手掌，掌心白白净净，什么也没有。

那只琉璃蜻蜓的尸体也化作烟尘，消散在风中了。黑使者道：“看来，这里也曾经发生过什么，甚至死了不少人。”白使者沉吟几息：“无论如何，我们都是要进去的。李氏的人死光了，对我们来说未必不是一个好消息。”

越飞光歪了歪头。

看来，对五识会来说，李氏族人，还有他们掌握的秘法，都是无关紧要的东西。

思索间，黑使者一拂衣袖：“既然里面没有人，我们就进去吧。”越飞光跟在队伍中，从掩身的石头后走出来，踏上那条平整的小路。因下了雨，小路上的泥士有些湿润，却意外地并不泥泞。越飞光和李悬仙并肩走着。踏上山阶，走进这座藏于山中的小镇，迎面而来的，便是还算宽敞的街道。

李悬仙忽地轻声道：“我不想李家的人死。”越飞光抬眉，“嗯？"了一声。

李悬仙淡淡道：“至少我不想他们现在死。因为我回来，就是要杀了他们的。”

越飞光笑道："到时候，他们恐怕会后悔自己没有早点死。”李悬仙目光一转：“你会帮我吗？”

越飞光想了想："你给钱的话。”

她向来是不帮理，不帮亲，只帮钱的。

进了镇子，风更萧瑟，空气中也带着冷意。房屋不知是用什么木材做的，泛着死寂的黑灰色，棺材一般伫立在街道的两侧。越飞光弯下腰，捡起孤零零落在地上的球，左右看了看：“没有血迹。”这应该就是琉璃蜻蜓画面中的那个球。

不仅如此，街道上也还算干净，仅有一些落叶轻轻铺在路上，虽沾了泥水，但不显肮脏。

白使者道：“这里前几日应该下过大雨，血迹可能被冲刷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