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幼蜂
琉璃蜻蜓能够看到的,除了现在、未来的危险,还有过去的危险。越飞光抛了抛手里的球,若有所思地环顾四周:“所有说,李家的人都死了?”
至少现在,这镇子安静得几乎有些吓人,完全不像有任何人存在的样子。黑使者沉声道:“死了也没关系。进去搜。”越飞光摸不着头脑:“搜什么?”
话音未落,一群人已兵分两路,由黑使者和白使者各自领头,分别朝着街道两边的房屋中走去。
只剩越飞光、李悬仙、谷裕三人和迷婆婆还站在原地,大眼瞪小眼。迷婆婆不知所措道:“我们…也跟着搜?”越飞光道:“搜搜搜,我们都不知道要搜什么,怎么搜啊。既然他们不让我们干活,那我们就歇着呗。”
说着扫视四周,看到不远处一棵树下有个盖着石板的大水缸。那石板还算干净,只有一些落叶铺在上面。
越飞光用袖子掸了掸落叶,一屁/股坐上去,两条悬空的腿颇为悠闲地晃悠着:“我们就在这里等他们搜完吧。”
其他几人觉得这样被排斥在外有些无所适从,但仔细想想,又觉得越飞光说得有那么几分道理。
反正也不是什么好事,被排除在外好像也没什么?不过,他们在搜什么呢?
越飞光坐在缸上,打了个哈欠,视角转移到食魂蟀蟒上--不替五识会干活,不代表她不会去偷听偷看。
小虫飞进左边的屋子里。可能因为天气不好,屋子里也像打翻了墨水一般昏暗,暗沉沉的地板上,还残存着干涸的血迹。食魂蟀蟒藏身的教徒穿过昏暗的堂屋,再往里走,走到更沉的昏暗中去,迎面撞上一张白色的人脸。
那人脸极白,面色如雪,整张脸也扭曲变形,足有正常面孔的两倍大,像是生生被押长、又因自身弹性而缩回去了一般,满是堆叠的褶皱。一一即使是最身经百战的恶贼,猛然在昏暗的屋子里撞到这东西,也会被吓得魂飞魄散。
教徒被骇得一抖,倏地抽出腰间佩剑,颤声问道:“什么人?”却没得到回应。等了几秒,那人脸都没有动作。教徒定了定神,抬起剑尖,在那扭曲的面皮上轻轻一挑。
面皮很薄,轻轻一戳,便撕开一道裂口。淡金色的黏稠液体从缺口中流淌出来,看起来像是脓液,实际上却是蜂蜜。在暗室中,闪烁着金色光辉的清透蜂蜜,散发着草木的芬芳香气。不过,不管多么清甜的蜂蜜,被盛在这样的容器里,也只会让人食欲全无。至少那名教徒是蛮想吐的。
幸好她忍住了,只是抬起剑,像是捣毁蜘蛛网那样,将这张恐怖的脸也捣毁掉。蜂蜜从她的剑尖上滴落到地上,黏稠得拉了丝。教徒嫌恶地抖了抖剑,踏进门槛。可就在她踏进去的一瞬间,便感觉到什么凉凉的、黏糊糊的东西,从上方轻轻落到她的肩膀上。伸手一摸。是蜂蜜。
蜂蜜正像蛛网一样,从房梁上滑落。教徒几乎定在原地,缓缓抬起眼。越飞光比她更快飞到了房梁上。那里也有一具尸体。说是“一具"尸体,大概并不准确。一来,那尸体没有头,流淌着蜂蜜的空荡荡的腔子正对着地面,晶莹的蜜一点一点淌落,头部不翼而飞。越飞光推测,刚才教徒捣毁的那张变形的面孔,就属于这个无头尸身。房梁上这具尸体,顶多只是"半具”。
二来,这尸体的形态很难用“具”来形容。因为它早已扭曲变化得不像样,像是常年无人清理的扭成一团的蜘蛛网,又像是被吹到极致后被放了气的气球,可怜巴巴地窝在一起,没了形态,就剩一团惨兮兮的白。唯有胸部以上,还算完整,能够看出人类的样子。若非如此,越飞光都没法断定这东西曾经是个人。
同样地,这团皱巴巴的尸体上,也有不少蜂蜜。越飞光歪头想了想:“那些蜜蜂吗?”
李悬仙注意到她的神色变化:“你发现什么了?”越飞光瞄了眼站在一边看似无所事事,实则竖着耳朵偷听两人对话的谷裕等人,故作神秘地拉长声音:“我发现……我发现”那几人耳朵竖得更高。没想到她发现来发现去,就是不肯往下说。“想听,可以啊。“越飞光话锋一转,伸出手,“要钱。”越飞光收回手:“没钱算了,一群穷鬼。”她用鞋子踢了踢屁/股下的大缸,仰头看着灰暗的天空。不知何时,雨小了。只偶尔有几点雨滴落在脸上,空气带着雨后的潮湿泥土气味钻进鼻腔中。李悬仙拿出用来防止别人偷听的靴,问道:“现在能说了吧?你想到什公了?”
越飞光歪头,晃了晃腿:“我就是想,原来虫子类的异物都很喜欢把人类当成巢穴吗?”
李悬仙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她们两个当时一同经历过同阳郡的食魂蟀蟒事件,知道那件事便是同阳郡太守刘寿用自己亲生女儿刘香君的身体饲养食魂呼蟒引起的。“人类与动物最大的不同,就是人有思想、有情绪,能够主动提炼并使用灵。人类的灵,以及怨恨、恐惧等负面情绪,对异物来说本就是大补之物。”所以,大部分异物都会选择捕食人类以填充自身能量,只是方法各有不同罢了。
越飞光摸着嘴唇:“我刚在屋里看到了尸体,应该是李氏的人。”李悬仙“嗯"了一声,没有去认尸的打算。那尸体变成那样,她也认不出来。况且,李悬仙作为祭品常年被囚禁,说是李氏族人,实际上也不认识几个同族。
越飞光接着道:“我看那些尸体上有蜂蜜,应该就是被外边那些蜜蜂弄死的。”
说到这里,她摸了摸手臂。
那尸体的状态太过恶心,光是想想,心里就有些不适。李悬仙道:“看来你猜对了,这些蜜蜂和李家人果然是对立的。”越飞光道:“要不然怎么说我聪明呢!”
李悬仙道:“我知你聪明.……”
见越飞光看过来,她又不疾不徐地把话题转了回来。“只是,我从来没听说过什么蜜蜂。在我的印象中,种宝岛上应该只有李家一族才对。这些蜜蜂……”
说到“蜜蜂"二字,越飞光目光突然一动,视线转而落到另一侧,皮笑肉不笑道:“要说起蜜蜂,我觉得有人比咱们更懂。”谷裕见她看过来,心中已有了不好的预感,但听她这么一问,反而松了口气。
“青蜂红蜂,你们是不是知道什么,快说出来。”越飞光这几日挫碎了他的自尊心,这时好不容易有个机会能让他出一出风头,谷裕自然不会放过。
连带着说话的语气,也带上了几分颐指气使。红蜂微不可察地皱起了眉头。
青蜂眼睛转动,张了张嘴,却没有开口的意思。等了几秒,还是红蜂道:“师兄,我们能知道什么啊!我们姐妹两个一直守在蜂神娘娘庙,什么都不清楚!”
谷裕有些怀疑:“真的?”
红蜂道:“你是知道我们心意的,我们哪会骗你?”谷裕神色松动,有些犹豫。
越飞光又在此时开口:“你们两个名字又叫蜂,能力和蜜蜂有关,还守着蜂神娘娘庙。不是说蜂岛离这里不是很远吗?我怎么觉得有点太巧合了呢?”谷裕又被她说动,怀疑地看向青蜂红蜂。
红蜂道:“世界上就不能有巧合了吗?况且蜂岛就在附近,说不定有人交感得到了相应能力,才能驱使这些蜜蜂的。”越飞光倒觉得她说得有些道理。她的确没证据能证明青蜂红蜂与这件事直接相关。
不过嘛……
她眯了眯眼,脸上露出一个笑容。在青蜂红蜂不明所以的目光中,她猛地抽出腰间的剑。
一剑!削去红蜂头颅。
不为别的,只因为红蜂今天的话格外多,太可疑了。红蜂人头滚落,沉甸甸摔在地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越飞光一不做二不休,转瞬间挥出第二剑,剑光直指青蜂!青蜂面容惊愕,尚未从红蜂身死的震惊中回过神,头颅就同样被斩落。普普通通一颗人头。
越飞光眼珠动了动。
猜错了?
她倒不是喜欢杀人,之所以突然对这二人动手,是因为青蜂红蜂实在诡异,她怀疑她们另有所图。
反正还在模拟中,真出了什么事情也无所谓。只是没想到这两个人还真是脆皮,一杀就死。难道她的猜测有误,这是真是巧合?
不对不对,她这么聪明,怎么可能猜错!
越飞光抹去脸上的血,冷冷剑光对准谷裕:“你有问题?”谷裕已被惊得说不出话来,双腿一软便跪在满是脏水的院子里:“我、我、我什么也不知道啊!”
越飞光觉得他也不知道。
这货要知道点什么,早忍不住吹嘘出来了,还能等到她问?“那她们为什么要跟着你?在蜂神娘娘庙你看到了什么?不说我就杀了你。”
谷裕语无伦次道:“别杀我别杀我,我真的不知道她们为什么跟着我,可能是她们自甘下贱,蜂神庙、蜂神庙里什么都没有啊!”“什么都没有?”
“对对对!什么都没有,那庙里干净的,连供桌都没有一张,也不知道供的什么东西。她们两个一出来,我还以为我碰到了、女、女鬼!”越飞光道:“神像也没有?”
“神像也没有!”
越飞光道:“没有神像你怎么知道供的什么?”谷裕都要哭了:“她们两个说的!那两个贱人没跟我说实话是不是?”此时此刻,他的心里,对越飞光泛起了一种深深的恐惧。他知道,面前这个看起来十分好脾气的女人,随时能一剑结果了她。李悬仙这时也道:“我看他倒不像有隐瞒。”瞥到越飞光剑上的血迹,又有些担忧:“你杀了他们,黑使者和白使者要是生气,恐怕会很麻烦。”
谷裕连忙应声:“对对对,你不能杀我。”越飞光道:"好吧…”她抬了抬剑,似乎要把剑收起来。谷裕见状心头微松。只是还没等他松一口气,忽觉眼前一亮,似有一道电光从他眼前飞过,快得几乎让人看不清。
不。那不是电光,而是她的剑。
越飞光的剑没什么技巧,纯靠力气大、速度快,和顶尖的剑士比不了。但杀一个谷裕,绰绰有余。
无头尸体瘫软在地上,鲜血喷溅了老远。进到房子里探查的人注意到了这边的声响,一个个从里面走出来。
黑使者目光从三具尸体上扫过:"“你…”他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骂她?可她永远这么一副不痛不痒的模样;打她?又未必能打得过,况且在这种地方打起来完全是不智之举。
罚她?她又不听。
越飞光不管他。她已经蹲到谷裕的无头尸身面前,开始检查他的尸体。剑落在他身上的触感有些不对劲。
软绵绵的,又带着奇怪的酥脆感……如果非要说的话,她感觉自己不像砍在了人类身上,反倒像是……
越飞光抬手摸向谷裕。也就是在这时,他那具无头尸体像是被上了发条一般,猛然站了起来。
众人看到这一幕无不惊骇。所有人都向后退了一步。除了越飞光。
她仍站在尸体的对面,看着尸体渐渐变化、伸长、被撕裂,如同被扯得劲道的拉面。
透过尸体上的裂口,她窥见果冻一般的、乳白色的东西从他身体里挣扎着,蠕动着,似乎想要钻出来,像是想要破茧而出的蝴蝶。越飞光脑海中闪过两个字。
“蜂蛹。”
谷裕的身体,是一只人形的蜂蛹。
而在他的身体里,还孕育着某种令人难以想象的东西……那东西悄然藏在他体内,诞生,发育,汲取他的养分为养分,悄无声息地成长、孵化……也许再过几天、几个月,那东西就会被孵化成功。只是她现在一剑杀了谷裕,他体内的东西就像是失去了羊水滋润的婴儿。会死吗?
她后退一步,冷静地看着那白色的虫。是一只幼蜂一一但和她见过的蜜蜂不太一样。
它已长成了大半,一个乳白色的头从他的尸体中探出,那头并非昆虫的头,而是一个未曾发育完全的、女人的头。它的双眼是紧闭着的,尚未睁开。白色的肥硕虫身上,插着一对极似蜜蜂的翅膀。只是那翅膀也未发育完全,还带着某种液体,湿哒哒地黏在她的身上。是一只幼蜂。
幼蜂像是海浪一样涌动着。尸体也扭动着,远远看去,像是一个坏了的枕套,露出内部洁白的棉絮。
它在挣扎,仿佛不甘就这么死去,拼命地挣扎着。越飞光感觉到它正快速吸收着周围的灵,那些灵绕在它的身边,好像一个个小小的漩涡。
黑使者道:“不好,它先强行破蛹!杀了它!”不管这东西究竞是什么,对五识会众人而言,都是一个不得了的阻碍。况且谷裕是越飞光杀的,越飞光阻碍了它的“孕育”,成了它的仇人。异物大多狠毒、记仇,等它情况稳定下来,第一个要对付的就是在场众人。不能让它就这么出来!
众人心有灵犀,各持刀剑,冲到尸体旁。见状,幼蜂的挣扎更为强烈,那双翅膀吸收了一部分灵,微微动着,仿佛随时能够展开。黑使者目中冷光一闪。下一秒,一道剑光已落到了幼蜂的身上。幼蜂显然无法承受此等攻击,身躯快速扭动中,甚至连反抗的能力都没有。其余人见状,心头微松,纷纷各自拿出手段。不多时,这只可怜的幼蜂便被砍得奄奄一息,血肉模糊,几乎与谷裕的尸体一起融为一滩烂泥。
它的气息也渐渐微弱下去,只有偶尔抽搐一下。那是生命本能的挣扎。
不多时,连这最后一丝挣扎也没有了。它原本饱满的身体倏忽间憋了下去,好像支撑它的血肉在那一瞬间被什么东西吸干了。众人面面相觑。确认它没了声息,便收了刀剑,各自后退。毕竟这场面实在恶心,谁也不想多看。
白使者沉默着,从怀中掏出火折子点了火。那只幼蜂,连同它的蜂蛹,一同被火舌吞噬。
倒是青蜂和红蜂的尸体还被扔在一边。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去触碰她们尸体。
还是越飞光道:“她们应该没问题。”
在这方面,青蜂红蜂应该没有说谎。她们的确只是蜂神娘娘庙的两个女使罢了。
白使者冷冷道:“你最好给我们一个交代。”越飞光收起剑,笑道:“交代什么?我今天难道不是做了一件好事?要不是我聪明,发现了他们三个不对劲,等他身体里的东西孵化”她没有把话说完。但无论是谁,都知道她是什么意思。黑使者道:“若有下次,你要知会我们一声。”越飞光“哦”了一声,正欲回答,眉心却猛地一跳。一股不祥的预感就这样笼上心头。来不及和黑使者多说,她快速抬起头,朝着更高处望去。
不只是她,在场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什么。众人齐齐仰头,望向更高处。更高处是山。小镇只坐落在山脚部分,并沿着山壁向上攀了一段。镇子上,还有更高的山、更多的树。
一股强烈的气息从高处传来,直挺挺地压在众人身上,重若千钧。与此同时,一股浓烈的香气被风吹过来。
带着令人迷幻的馨香味道。比香料的香气要浓上千倍、百倍。这毫无实体的香味就如同一根根看不见的触手,从众人鼻腔中探入,挠抓着众人的味。浓烈的香气填满身体,令人想要呕吐。的确有人跪在地上,用力扣着嗓子眼 想要把那股香气呕出来一-可是香气本无形,又怎么会被呕吐出来?
于是也只能干呕几声,任由香气侵袭。几秒钟后,那香气中缓缓多出了某种东西。
彩色的、带着迷幻光芒的光点。像是什么植物的孢子,被风着轻飘飘地飞过来,没入皮肤、没入骨骼、没入内脏。
越飞光看见自己手背上开出了一朵小小的白色花朵。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触碰着小花的柔软花瓣。并不疼。
却致命。
越飞光没有害怕,也没有恐惧,仍然保持着冷静。她想到了很多一一疫病、香气、幼蜂、种宝,这所有看似不相干的存在之间,似乎也存在着某种奇妙的关联。
又一朵小花长了出来,这次的花是红色的,颜色明亮,花瓣随风摇动。但越飞光知道,要不了多久,这些花草就会从内至外撕烂她的身体,以她的身体作为养分,直至她死去。
而在她死后,失去了养料的花朵会迅速枯萎,化作一片又一片,恐怖又恶心的水泡脓包。
越飞光小声嘀咕道:“还是花好看一点。”冰冷的提示音响起。
几乎是同时,她注意到身侧不远处,之前被她当成凳子的大水缸,似乎突然猛烈地挣扎了起来。
【模拟结束】
【本次模拟时长:2小时43分11秒】
【您今日剩余模拟次数:1】
越飞光从模拟中清醒过来,看了看自己的手背。手背光秃秃的,白皙的皮肤透着血管的青紫色,并未长什么小花小草。转身看,青蜂红蜂还在,其他人也没死,众人还没进果林。越飞光视线在周围扫了一圈,随即越过其他人,着重落在谷裕身上。要不要现在把他杀了?
不对不对……
谷裕窥见她目光中的杀意,只觉背后一凉。幸而越飞光只若有所思地看了他几眼,就收回了目光。
李悬仙没有模拟中的记忆,但她了解越飞光。一看越飞光神情,她就猜出了个大概:“他有问题?”
越飞光拧拧眉头:“有一点。”
李悬仙道:“杀了?”
越飞光定了定神,敛去眼中的杀意,微微摇头,嘴角又挂上了笑:“别整天打打杀杀的,多不好。”
上一周目,她没杀谷裕时,一切平安无事;杀了他之后,藏在种宝岛上的未知异物就突然发作。
若她没猜错的话,正是他体内的那只幼蜂牵制了那只未知异物,众人才能一路平安走到这里。
所以,谷裕还不能死。
不仅不能死,他还必须好好活着……只有这样,她才能从中谋取到一线生机。
不。光一线生机还不够。
死都死一次了,总不能空手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