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有界

没有给其他人做准备的时间，越飞光仅仅轻声道：“出去了。”随着她声音响起，构成这个封闭球体的黄金就缓慢地、如同潮水一般向着两边褪去，露出面前黑暗的景象。

三人神情凝重，屏住呼吸，一动也不动地看着前方。黄金之后，黑暗徐徐展开。

越飞光走在前面，先伸出一只手。

外面很冷，冷得越飞光几乎以为自己正置身于冰天雪地之中，寒冷空气从外面涌进小小的空间中，一股力量吹在她皮肤上，有些许的刺痛。越飞光收回手，仔细打量着手上的皮肤：“它的灵刺得我有点痛，但没有感染。”

这无疑是个好消息。

迷婆婆道：“不对，这里面应该就是它核心所在，它的力量都凝聚于此，怎么可能只是有点痛？我感觉这里有古怪。”闻言，越飞光眼中闪过异色,抬头看了眼迷婆婆。似乎是知道再畏畏缩缩下去就要死了，她也豁出了一条命，不再畏首畏尾的，总算提出了一点建设性的意见。

她说的没错。

按理来讲，异物的灵都汇聚在核心附近，越靠近核心就越危险。这棵万能宝树却是外面强，里面弱，这完全违背常理。越飞光眉头动了动，正欲回答，就听李悬仙道：“不……不是靠近核心的地方弱，而是它被压制了。”

越飞光道：“就是阴阳石指引的东西？”

她隐隐记得，刚才李悬仙说什么"能毁灭它的东西"，看来，那东西的确有一种特殊的力量，能够压制、甚至杀死这只异物。李悬仙慢慢点头，走到敞开的洞口。她没有犹豫，也没有像越飞光那样伸出一只手试探，而是抬起脚，一步一步，缓慢地走了出去。越飞光站在原地，紧盯着她的动作。直到李悬仙的身影被外界的黑暗包裹，她才收回目光，也跟着迈出一只脚。

见她也要离开，迷婆婆连忙拉住她衣袖里的一个角，也亦步亦趋，紧跟着她走进黑暗中。

踏入黑暗中，那股冷气愈发明显。越飞光抬起眼，扫视着周围的一切，随即皱起眉头。

“这不对吧，宝物呢？怎么是一片黑？”

一侧头，就看到李悬仙站在不远处。她的头也微微扬起，静静地打量着这片满是黑暗的世界。

黑暗中，只有她的一双眼眸亮着。只是那一双幽蓝色的眼，让她看上去反而像是某种野兽。

越飞光走到她身边，不住地打量着四周：“你说的东西在哪里？这里什么也看不见耶。”

李悬仙道：“要闭上眼睛，才能看见。”

越飞光“啊？"了一声。

迷婆婆也道：“李姑娘，你是不是……说反了？”人当然是睁着眼睛才能看到东西，闭着眼睛怎么能行呢？越飞光倒是很听话地闭上眼，而后就这样闭着眼，四处打量。可惜的是，闭上眼后，眼前只有一片深沉的黑暗，更是什么都看不到了。李悬仙的声音则是趋于平静。从进入种宝岛开始，她的情绪就极度不稳，时而愤恨疯狂、时而平静冷酷。

也许是触及到了过去的某种不快回忆，让她受了刺激，才会如此反复。“我们现在所在的地方，并不是那棵树的内部。或者说，不完全是。”越飞光重复道：“不完全是？那我们现在在哪里？”李悬仙道：“是另一个地方。”

说到这里，她语气有些微的停顿。

“我也不清楚这里究竞叫什么。李族的那些人，将这里叫做"有。”有。这个常用来表示存在的词，显然不常用来表示某个存在本身。将这片黑暗的空间命名为“有”，本身就是一件十分奇怪的事。“看来李族知道的，远比他们展现出来的要多。”因为闭着眼，越飞光看不见李悬仙的表情。但她想，李悬仙应该是点了点头。

“李族在这里盘踞了成百上千年，与它的交易也持续了数百年。他们贪梦成性，自然不甘心只获得那么一点东西。”尽管那些宝树已经够多了。但有一，就想要二；有二，就想要三。即使他们能通过交易得到无穷无尽的宝物，他们也不会就此甘心，只会想着将那无穷无尽的力量占为己有。

“所以，他们对于这只异物的探索，也从未停止过。那时候，天地间还没有′异物′的存在，但李族人已经有了某种概念：那就是他们所供奉的也许并不是神。至少，不是他们想象中的那种，无所不能的神。”越飞光又想起了蚓神。她曾附着在蚓神身上，自然清楚：比起神，蚓神更像是不同于人类，也不同于异物的另一种生物。李悬仙的声音再度响起：“所以，他们也曾像我们一样，进入到它的身体里。”

说话的同时，她用一只手扯住了越飞光的手腕，轻轻拉扯着她向前走。越飞光顿了顿，没有抗拒，只是随着她继续向前。虽然她也不清楚，李悬仙究竞要带着她去往何方。

但她仍有些好奇：“你不是被囚禁在祭室里吗？这些消息你是从哪里知道的。”

李悬仙道：“也是她和我说的。”

又是那个“她”。听到这个称呼，越飞光突然想起，自己现在还不知道那个“她”的名字。

不过比起埋藏在这地底的真相，名字是毫无意义的东西。“我记得你说过，她是个叶吧？叶能接触到这种深层次的情报吗？”李悬仙道：“她是族长的女儿。”

越飞光只觉脑海中一道光芒闪过，下意识道：“李文成？”李悬仙道：“李文成是她兄弟，李天德是她父亲。”唯一的"干"的女儿，力量强大的“枝"的妹妹，这代表她有渠道接触到一些李族最核心的情报。

越飞光这下明白了。只是她还是有些好奇，一名有着不俗背景的叶，究竟做了什么事，才会被贬级成花，关在暗无天日的祭室里呢?说不定……就和李悬仙正在诉说的真相有关。想到此处，越飞光按下心思：“我明白了。所以，李族人也来到了这片空间，并将这里命名为有。接下来又发生了什么？”话音未落，她忽然听到脑海中传来"叮"的一声。这声音她并不陌生。是模拟器的提示音。

【模拟结束】

【本次模拟时长：03时00分00秒)

【您今日剩余模拟次数：1】

【是否合并模拟结果】

越飞光“嗯？"了一声，眉心跳了一下。

在被李族人吊到铁索上时，她为了以防万一开启了模拟。模拟时效只有三小时，三小时过后会自动结束。但是……距离她被吊上铁索，已经过去了三小时吗？还未等她想明白，脑海里的声音又响了两遍，开始倒计时，似乎在催促她选择是否合并结果。

越飞光没有动。十秒钟后，模拟器自动选择了合并模拟结果。没有睁眼，眼前仍是一片黑暗。越飞光能听见自己的心心跳声，一下、一下，像是沉沉的钟声。

越飞光抬起手，碰了碰李悬仙的肩膀：“现在什么时辰了？”李悬仙没想到她问这个：“不清楚。”

暖房里既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众人在这种地方摸爬滚打，早已失去了对时间的认知，连现在是白天还是晚上都不知道。越飞光又问：“那从我们被李族人吊起来，到现在呢？”李悬仙思索几秒：“大概不到一个时辰吧。”不到一个时辰，也就是不到两个小时，和她的感觉差不多。那是模拟器出错了？

不对。

作为一个复杂的系统，越飞光不认为它连这种基础的计时功能都能出错。那么……

时间。

这片空间的时间，似乎有问题。

是什么问题？时间流速与外界不同？还是什么其他的……越飞光没有再次打开模拟。在搞不清楚这里状况的情况下，最好还是留下今天最后的模拟次数为妙。

整理好思绪，越飞光心头微定：“好了，你可以接着往下说了。接下来发生了什么？”

李悬仙沉默了两秒，好像在盯着她看。

过了几秒，她移开目光，接着道：“他们发现，能够带给他们宝藏的，并非是这棵树本身，而是树所连接着的东西。”越飞光有些听不懂：“树连接着的东西？”树能连接什么东西？土地？

李悬仙淡淡道：“树也许不能连接什么东西但是桥可以。桥本身就连接着不相连的两端。人类踏上了桥，就从这端，走到了那一端。”听她如此说，越飞光脑海中灵光一闪：“你是说，这棵树就是连接着此端与彼端的桥。它的一端连接着我们，另一端连接着…”李悬仙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她轻轻吐出一个字：“有。”应有尽有的有。

这个字说完，周围安静了刹那。李悬仙的说话声、迷婆婆的呼吸声、她自己的心跳声，在这一瞬间，好像都消失在了黑暗的“有"之中。越飞光停住脚步。她感觉周围愈发冷了，那阴森的寒意让她心心神不宁。可与此同时，她皮肤上的那阵刺痛感也跟着渐渐减弱。刺痛感因树的灵而来，此时却正在减弱。越飞光心中明悟：如果说万能宝树是一座桥，三人原本所在的位置，是桥与有的连接处，那么现在，她们就即将要离开桥，彻底前往另一个“应有尽有"的世界了。那个世界有什么？

越飞光不知道。不过，她想那里没有取之不尽的财宝，更不会是可以不劳而获的理想乡。

若非如此，李族人为何千年来，一直通过残忍的方法活祭，而非进到“有”的世界里去尽情夺取宝物呢？

心念微动，耳边又响起了熟悉的心跳声。心跳一下一下，沉甸甸地提醒着她自己的存在。

而在不远处，李悬仙的说话声、迷婆婆的呼吸声，时隐时现，好像飘得很远，转眼间又飘得很近。

越飞光反抓住李悬仙的手。隔着一层衣料，她能感受到李悬仙温热的体温。也只有这样，她才能证明，现在自己并不是孤身一人。李悬仙的动作停顿了一下。几秒钟后，飘忽的声音才终于传来：“不要睁眼。”

声音像是隔了一层毛玻璃，模糊不清。越飞光张了张嘴，正想着回应，却忽觉眼前一亮。

她好像看见了什么东西。

念头一起，越飞光的心重重一跳。

她没有睁眼。

在这片睁眼尚且什么也看不到的黑暗里，闭着眼睛，又能看到什么东西？况且，她并不能确定自己是“看"到了。比起看，或听，或触碰这样直接的五感接触，那东西的轮廓更像是强硬地闯进她的脑海中，生硬地让她意识到了它的存在。

越飞光脚步不自觉地轻了些许。她隐约听到，李悬仙的另一侧，迷婆婆的呼吸声陡然变得更轻了。

显然，意识到了那东西存在的，不只她一人。越飞光仍是闭着眼，仔细地“感知"着那东西的存在。最开始，她只能感觉到那东西是黑乎乎的一团，隐约有个形状。可随着脚步推近，她离那东西也近了，能大致“看"到那东西的轮廓。那是大致呈个长条状的东西。轮廓模糊，形状不规则，差不多有一个人那么大。

不。那正是一个人。

一个人的尸体。

再近些，越飞光看到了尸体头部的轮廓。尸体侧倒在黑暗中，苍白的皮肤在一片黑暗里分外显眼，似乎在散发着微弱的光。死者的五官被包裹在这黑暗里，看不分明。越飞光挤眉弄眼，眼珠来回转动，试图“看"得更清晰一点。

然而不知是她哪里做得不到位，还是这种“看"有清晰度限制，她折腾了半天，也只能看到一个白色的人形轮廓。

李悬仙忽地停下脚步。

越飞光跟着停下来。迷婆婆的脚步声也不见了。她知道，三人此时正站在同一个水平线上，一同闭着眼，以一种诡异的姿态，面对着面前这一具尸体。

越飞光没有立刻说话。

几秒钟后，李悬仙的声音再度响起，仍是提醒：“不要睁眼。”她接着向前走去。目标正是那具尸体。

越飞光和迷婆婆被她牵着，分别走在她的两侧，一步一步，朝着尸体走去。迷婆婆的脚步声有些迟疑，似乎不太乐意。但无论如何，三人仍走到了尸体的面前。

越飞光原以为，离近些就能看清尸体的样貌。可如今，三人与这尸体离得很近很近，一伸手就能触碰到它。可尸体在她的脑海中，仍是模糊的一团。看不清。

不过，既然李悬仙选择将两人带到此处，想必知道这尸体是什么身份。说不定，这尸体就是阴阳石所指向的东西。

正想着，又听李悬仙道：“摸一摸，看能不能找到一块石头。注意不要挪动她的……尸体。”

说到“尸体"二字的时候，她的声音轻了许多，好像不太愿意将这两个字说出口。

但是，越飞光注意的，却是她透露出的另一个关键信息。石头？

什么石头？

难道那个石头就是阴阳石所指的，能毁灭万能宝树的东西？那一定是个不得了的宝贝吧。

越飞光苍蝇搓手，正想着摸尸，却听另一侧传来迷婆婆的声音：“尸体？你让我们摸这个来历不明的尸体？”

她语气中带着几分惊慌。

的确，这尸体以这样诡异的方式出现在有界，还看不清模样，说不定藏着什么危险。

迷婆婆本来就胆小如鼠，不乐意摸也正常。越飞光也收回蠢蠢欲动的手，表示了担忧：“不会诈尸吧？我很怕僵尸的。”

李悬仙道：“不会诈尸。”

她这么一说，迷婆婆反倒狐疑起来：“你让我们摸，你自己怎么不去摸？”闻言，越飞光也怔了一下，侧头“看"向李悬仙的方向。这时，她突然注意到，身侧并不是只有一片黑暗。

她看到两点微光。

白色的微光，并排悬在半空中，那光芒与尸体上的光芒如出一辙。那是……李悬仙的眼睛。

那两块阴阳石！

李悬仙的声音像是那两块阴阳石一般，若有若无，若有若现。她苦笑道：“我现在睁着眼，什么也看不见。”

这话有些怪异。既然看不见，她又是如何为两人引路的？况且，看不见和不去摸尸体，又有什么关系？

空气再度安静下来。在这看不到尽头的黑暗中，每个人的神经都变得分外敏感，曾经难以注意到的、细微的情绪，就这样在一片漆黑中肆意繁殖。猜忌、恐惧、彷徨……

好像知道两人在想什么，李悬仙接着道：

“只有闭着眼的人才能进入有界，我是睁着眼的。之所以能拉着你们，是因为你们和我本身都不属于有界。但这具尸体身处有界之中，我在有界之外，是触碰不到的。”

迷婆婆道：“那你为什么睁着眼？”

最后一个字尚在黑暗中浮动，越飞光的轻笑声已经传来：“你笨死了，她还要给我们指路，要是闭上眼睛，盖住了阴阳石，我们就不可能找到这具尸体了。”

也就是说，若只有李悬仙一个人在此，她便面临着一条死路一一闭上眼睛，挡住阴阳石，就无法定位尸体；睁开眼睛，虽然能看到尸体，但无法进入有界，也就无法触碰尸体。

至于找到尸体之后再闭上眼……这么简单的办法，大概是行不通的。听到越飞光的话，两颗阴阳石上下动了动，好像是李悬仙在点头。“就是这样，所以只能麻烦你们找到她身上的东西了。”越飞光拍着胸脯：“包在我身上。”

说着，她抬手去碰尸体。而在她指尖碰上尸体之前，几根红线也从她腕间钻出，先行碰到身体身上。

没有问题。

越飞光感知了一下，确定这尸体不是什么陷阱，这才放心触碰尸体，在尸身上翻找起来。

另一边的迷婆婆心中还有诸多不愿，但越飞光都去找了，她也没有消极怠工的理由，只好也顿在她身边，有些犹豫地碰了碰尸体。越飞光已经碰上尸体的衣领，正欲动作，手指忽地一凉。原来衣领上有什么东西凉凉的，像是某种金属装饰品，这饰品冰冰冷冷，一触碰到她的皮肤，就让她心头一凛。

好冷……

话说，这尸体上的首饰是纯金的吗？

她很好奇。

只可惜，在这有界之中，所有感官都变得不那么清晰。她摸了好几下，也没摸出来这东西的材质。

想着李悬仙就在边上看着，她也不好强行把饰品扯下来，于是只好舍弃了那金属饰品，手指缓缓向下，摸上衣襟。

柔软的触感。似是某种绸缎，摸上去就价值不菲。只是不知为何，这触感让越飞光觉得有几分熟悉。

正有些出神地想着，身后又传来李悬仙的声音。“不要挪动她的尸体。”

越飞光一边摸尸，一边道：“你管得好多哦，要不你自己亲自来摸？”说着，她手指掠过衣襟，一路向下，倏地停顿了一下。这具尸体，应当是个女孩。

而且好像是个年纪不大的女孩。顶多只有十二三岁这样。这样的人，死在这样的地方……

越飞光心中隐隐有了个猜测。只是这念头相当模糊，她还不能完全确定，于是继续摸索几下，终于摸到一条腰带。

也是金属的腰带，上面还缀满了珠宝，摸上去沉甸甸的。即使感知模糊，越飞光仍能摸出来，那上面缀着的都是上好的珍珠玉石。尸体的一只手正放在腰带附近。死者的尸身没有腐烂，尸体摸上去滑溜溜的，还保有一定弹性，只是十分冰冷。

摸上去，就像是一条冰冷的、滑溜溜的蛇，让人心中有些恶寒。而那条手臂上，还戴着一对沉甸甸的手镯。

摸到那对手镯时，越飞光轻轻舒了一口气。她对这手镯再清楚不过。在她的百宝袋中，就躺着好几对一模一样的手镯。是祭衣配套的手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