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变(1 / 1)

第277章尸变

叮叮当当,金玉碰撞的声响中,还夹杂着慈寤窣窣的衣料摩擦的声音。越飞光心中警觉,飞快到了那声源处:“你做什么?”一边说着,她一只手已经伸到了迷婆婆脖颈后,抓住了她的衣领。迷婆婆身材枯瘦,体重也轻得很,被越飞光这么一抓,瞬间一个规趄,险些栽倒在地。

越飞光见状,更用了几分力,将她拉至自己身前。她一边按着迷婆婆,一边闭着眼,朝着那井边一看,果然见到尸体已经脱离了原来所在的位置,软趴趴地搭在井上。大半个尸体都已经没入井中,只能看到两条搭在井边的腿,眼看着要坠落进去。

而那金玉碰撞之声,正是尸体上的金饰撞击井沿所发出的。越飞光心道不好,一时间也顾不上迷婆婆,抬手去拉尸体垂在井沿的小腿。然而还未等动作,就感觉身后一阵重量传来,好像有什么重达千斤的东西压在了她的背上,将她扑倒在地。

越飞光愣了一下,才意识到是迷婆婆扑倒在了她的后背上,拖住了她的动作。

迷婆婆身材枯瘦,也不知从何处来的重量,竞如同一座山一般,令人挣脱不得。

越飞光挣了两下,竟没有挣脱开,反而又有两条枯瘦的手臂,自后箍在她的脖颈上,用力扼住她的喉咙。

窒息感传来,越飞光杀念顿起。

她本就不是什么善男信女,此等危急关头,自然也考虑不了那么多。念头一动,身前黄金凝聚,一把长刀幻化而出,对准身后的迷婆婆刺去。迷婆婆似乎感知到了她的杀意,手臂越发用力掰着她的脖颈,竞连带着她的身体转了个方向,躲开那把黄金长刀。

越飞光不急不忙,见状,干脆顺着她的动作,向后一倒,将迷婆婆压在身下。

她可一点没有留力气,这一摔摔得极狠,纵然有身后的迷婆婆当肉垫,越飞光仍被摔得生疼,五脏六腑仿佛都要移位了一般。可承受了所有冲击的迷婆婆,似乎完全感觉不到疼痛,仍试图扼住她的命脉,死也不肯松手。

越飞光被她纠缠,不耐至极,用手肘向后击打了几下,不见对方松手。她挑起眉头,手腕一转,一些细细的红线从指尖迸射而出,自四面八方袭来,悄然缠上迷婆婆的脖颈和手腕脚踝。

迷婆婆被她捆缚,命悬一线,却不见松手,仍发了疯一样朝越飞光扑过来。越飞光正欲再对她出手,忽听黑暗中传来一阵破空声。那声音极为锐利,直挺挺奔着二人袭来,越飞光心中警觉,向侧面一滚,破空声便从她耳边掠过,径直落在她身侧,发出“噗”的一声。这是利刃刺入血肉所发出的迟钝声音。声音虽然微弱,但在一片寂静之中,仍如火焰般引人注目。

刺中了?

一股温热的鲜血溅到越飞光的脸上,带着淡淡的腥气。越飞光抬手抹了把脸,只觉手上一阵黏腻。

她有些恶寒地在衣摆上擦了擦手,飞快爬起身,站了起来。李悬仙有些急切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你怎么样?没有受伤吧?”越飞光环顾四周,只见不远处有两道光点正朝她所在的方向靠近,正是李悬仙眼中的那对阴阳石。

她便知道,刚刚那一击定是李悬仙出手了。“我没有事。“越飞光平复了一下呼吸,“先把尸体从井里拉上来。”说话时,她认真感知了一番四周,没有听到除她和李悬仙呼吸声以外的任何声音。

连一点儿微弱的声音也没有。只有一片令人茫然的死寂。看来迷婆婆的确是死了。

可越飞光仍然不明白。

迷婆婆此人,虽然干的是打家劫舍的事,实际胆量却没有多少,把自己身家性命看得比什么都重要。

她为什么突然袭击她?

越飞光搞不懂。

更让她搞不懂的,是迷婆婆临死前迸发出的那股狠意。那绝对不是这个将行就木的老家伙能有的。

李悬仙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你别忘了,我碰不到尸体。”越飞光叹气:“又要我干活。”

她站起身,朝着那井的方向走去,一边走一边道:“我真觉得奇怪。她怎么就要杀我呢?″

一句话说完,她已经走到井边,一只手拽住尸体裸露在外的小腿,将尸体拽到上面。拖拽时,指尖不小心碰撞到井沿上,冰冷的寒气激得她浑身一冷。李悬仙道:“我也觉得奇怪。她这般作为,实在太过反常。难道她跟着五识会来到这里,本来就是别有用心?”

越飞光动作突然一顿:“我倒是想到一件事。”李悬仙轻轻“嗯?"了一声。

“海琴不是有很多人都吃了李族人种出来的果子吗?这些果子就是这只异物的诱饵,吃了果子的人都会成为传染源。”李悬仙点头,似乎已经猜到她想要说些什么:“陈家那些人就是被这些传染源坑害了。但奇怪的是,我们也和陈家人一样,身边带了吃过果子的迷婆婆,但直到进入暖房,才有了症状。”

而陈家,则是在登岛的瞬间,就有了症状,甚至没来得及离开那艘船。明明五识会一众人和陈家人并没有什么不同,可在发作时间上,却有明显的差别。

越飞光道:“我最开始怀疑,是因为青蜂红蜂和谷裕在,我们才没有立刻遭殃。但现在.……”

她停顿几秒。

“还有纸扎匠的死,也颇为奇怪。他是在海琴死的,海琴应该不在那只异物的活动范围内。”

李悬仙道:“你觉得这一切都和迷婆婆有关?”说完这句话,她思索了几秒。

“我觉得她没有那样大的胆子当着我们的面害人。”越飞光道:“她当然不敢。但是,如果她并不知道纸扎匠的死与她有关呢?”

说到这里,一个猜测已经在她脑海中成型。迷婆婆和她、和五识会的许多人都是不一样的。她曾经来过种宝岛,又被当做鱼饵放走了。

而在种宝岛上,她遇到了什么、知道了什么,没人知道。唯一能说出这一切的人已经死了,连迷婆婆自己,也死在了李悬仙的剑下。越飞光心念微动,手上动作却不停,将那具尸体一点一点拽了上来。这人虽然死了许久,尸体却没有脱水,拎着分外沉重。李悬仙沉默着,不知是否也对迷婆婆起了怀疑。直到越飞光将尸体拖上来,她才道:“她身上的确还有疑点。你记得我们是怎么遇到她的吗?”

越飞光想了想:"的确。她怎么会在那个洞底?”迷婆婆身上没穿祭衣,应该不是被李族人当祭品送进来的。那么大一个又黑又深的坑,正常人又不会主动进来。难道她是不小心跌进来的?

李悬仙道:“不仅如此,她还在边上目睹了李文成等人被树吞掉的全过程,那只异物却没有对她动手。”

越飞光随口道:“说不定是她太老了,树不想吃。”李悬仙道:“我想不是。”

她停顿了一秒,突然道:“你觉得,她有没有可能,也是奔着两界石来的。”

越飞光“啊?"了一声,还未回答,眼皮便忽地一跳。与此同时,一股莫名的危机感自心中升起,越飞光几乎凭着本能,往边上一躲,霎时间,两只干瘪枯瘦的手指带着微光,擦着她的耳尖,刺入黑暗之中。这一击又快又准,不似人类能及,即便越飞光反应很快,也只堪堪躲过,耳尖仍被擦了一下,登时火辣辣地疼。

“什么玩意?”

越飞光惊魂未定,仍闭着双眼,目光直直从身前扫过。不知何时,一道散发着白色微光的身影站到了她的身前。

看不到模样,看不到穿着,只能看到一个白色的轮廓。和井上那具尸体一样的轮廓,只是高矮胖瘦有所不同。越飞光脑海中忽地冒出这样一个念头:这也是一具尸体。那双手又朝她袭来,一手将她按在井沿上,另一手去抓倒在一边的尸体。越飞光的脸挨在井沿上,几乎能闻到井下吹上来的风中裹杂着的阴冷土腥气。她心中暗骂一声,抬脚去踢面前的人,同时扯开嗓子道:“李悬仙,你死哪里去了?快来救我!”

却听李悬仙的声音就在袭击她的家伙身后响起:“我…碰不到她。”“什么?!”

话音未落,越飞光的脚已经狠狠踢到了袭击者的小腿上。袭击者的腿很干瘦,像是被晒干了的落叶,被她一踢,瞬间发出一声脆响。像是干脆的落叶,被一脚踩碎时发出的脆响。听着轻快,又令人不寒而栗。面前那个白色的人形光芒被她一踢,身体有些不平衡地歪向一侧。越飞光心头微松,抬脚便要再给它一脚。可那人影仿佛察觉到了她的意图,竞站直了身体,又朝她抓来。

人影仍是摇摇晃晃的,却始终没有倒地,反而调整好了身体,始终保持着微妙的平衡。

越飞光视线逐渐向下,落在它的那条断腿上。寻常人,就算再能忍痛,断了一条腿也绝不会像这样毫无感觉,仿佛它并非血肉之躯,只是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断了一条腿仍能以自己的方式伫立在原地。

越飞光心道一声麻烦。

这个袭击者,虽然有个人形,但内里恐怕已经不是人类了。正思索间,那人影又伸出一只手臂,又快又准地朝她袭来。越飞光手指动了动,成千上万条红线从她身上垂落,轻柔地捆缚在人影的颈上。与此同时,她抓住了人影那条朝她伸过来的手。一条枯瘦的手。上面还带着黏腻未干的液体。是血液。

越飞光深吸一口气:“是迷婆婆。”

嘴上说着,她心中却忍不住升起百般不解。迷婆婆不是已经被李悬仙所杀了吗?刚刚连呼吸声都不见了……

还是说,尸变了?

脑海中出现这两个字,越飞光立马质问李悬仙:“你不是说不会尸变吗?这怎么尸变了,还追着我打?”

李悬仙虽然没被攻击,但也不好受。她想把尸体搬到安全的地方,想解决这个攻击越飞光的袭击者,可她什么也碰不到。于是只能在旁边转悠着,忙来忙去不知道忙什么。听到越飞光的质问,她立刻回答道:“我只说那具尸体不会尸变,没说这具也不会。”

越飞光气炸了:“什么这具那具的,你倒是快想办法让她老实点啊!”李悬仙道:“我倒是想啊。”

说话间,越飞光又躲过一击,同时反手一掌,重重拍在尸体胸前。她不会什么掌法,所幸力气大,普通人挨了她这么一掌,只有被她打飞的份儿。就算是饮者,也会被她打出内伤来。然而迷婆婆这具尸体被她击在胸口,只是略微动了一下。若非摸到它被打得凹下去的胸骨,越飞光几乎以为自己这一招不幸落空了。越飞光心中一凛:“真是僵尸啊?你有没有桃木剑、糯米、高纯度黄金、黑狗血之类的法宝借我用用?”

李悬仙听到了她夹带的私货,无语道:“黄金也有用吗?”越飞光猛点头:“有用有用,非常有用。”说着,又是一掌拍在迷婆婆骨瘦如柴的胸口。尸体又轻轻晃动了一下,大力挣脱了那些缠绕在它身体各处的红线。

越飞光不禁蹙起眉。

那些蚯蚓被她控制着,抓住机会钻进它的肌肤,想要掌控她的尸体。可蚯蚓一进入它的体内,就好像泥人入海一般,完全没了动静。越飞光不能抢夺这具尸体的控制权,只能把事情往坏处想了。这具尸体有主了。

而且控制这具尸体的,多半比她还要强一些。越飞光不免拧起眉头。

食魂蟀蟒在与外面的树搏斗的过程中死伤惨重,一时半会是没法用了,蚯蚓控制不了,就只剩黄金能用。

只是,黄金能用吗?

越飞光试着将黄金化作利刃,对准尸体戳了几下。鲜血自伤口滴落,喷溅了她满身。

血还是温的,还带着迷婆婆最后的温度。

而尸体小幅度趣趄了一下,同样没有败退的趋势。看来,对上这种东西,利刃也没那么好用。

越飞光只好将黄金化成沉重的枷锁,将它禁锢起来。可这尸体偏又力大无穷,黄金枷锁也不能束缚它太久。

“咦?”

挣扎打斗,一片混乱之际,越飞光忽地发现了不对。“它身上好像……

李悬仙眼睛动了动:“你发现什么了?”

“好像长了一些东西。”

越飞光犹豫几秒,趁着它攻击的间隙,单手往它身上裸/露之处一抓,顿时感觉自己抓到了一些湿漉漉的东西。

“是四冬花。”

越飞光认出了尸体上长着的东西,立刻想到了“瘟疫"的存在。“她身上怎么长着四冬花?”

联想到这具身体感染了疫病,此刻可能长满了层层叠叠的血泡,犹如一只蟾蜍一般,而这蟾蜍身上还长着茂盛的草木,越飞光一阵恶寒。可怜她现在被堵在井边,一边是可能藏着两界石的尸体,一边是这具尸变了的尸体,真是躲也没处躲,只能被动承受着攻击。李悬仙听到她的话,微不可察地皱起眉头:“瘟疫的事,应该暂时解决了才是。”

蜂神出世,一行人原本躲在它留下的躯壳中,被它出世时散发的灵影响,身上的疫病痊愈了。

不仅如此,还因祸得福,暂时有了抗体。

李悬仙脑海中闪过一道灵光,下意识道:“她什么时候,又感染了疫病?”越飞光闻言,也跟着思索起来。

“进来的时候好像一切正常。”

那时候周围有光,能看到迷婆婆的状态。当时她好像没什么问题。不过也不一定。也许有问题,但迷婆婆不敢说,把有问题的地方藏在了衣服底下。

在之后,三人进到一片黑暗之中,谁也看不见谁,连声音也不易被察觉。若是她在黑暗中遇到了什么,越飞光两人也未必能及时知晓。想了几息,李悬仙还是道:“我觉得不是。若是如此,我们两个为什么没有事?”

越飞光咬牙:“我有事,很有事。你既然没事,就快点想个办法好吗?”迷婆婆这老东西,明明是李悬仙杀了她,却只顶着她打!而她又失了先机,被它偷袭。虽然没受伤但身后就是古井,若有松懈,被它推下去,那才是真的不妙。

越飞光只能勉强支应着,同时催促李悬仙:“你快点…一句话还没说完,忽听李悬仙急切道:“快攻击她的腹部!”她的声音急促,像是发现了什么。越飞光心头一动,黄金刀刃在掌中成型,几乎不假思索地朝着迷婆婆腹部刺去。“噗!!”

又是熟悉的声音。越飞光攥着黄金短刃,死死刺入它的腹部。她这一招几乎用了全部的力,刀锋毫无阻碍地刺进它的身体。尸体挨了这一击,像是濒死的动物一样,猛然弹跳了一下。越飞光不敢松懈,手腕转了转,同时改变黄金形态,让黄金在它体内搅动着。

她感觉,尸体的力量的确渐渐弱了。

虽然不知道李悬仙究竞通过什么方式,找到了这具尸体的命门,但腹部的确是这具尸体的弱点。

越飞光手腕转动,那口气仍旧提着,不敢放松下来。直到尸体软软地倒在地上,似乎真的无法再活过来,她才微微松了一口气。李悬仙见状也跟着放松几分,抬脚走到她身侧。两人正想着交流一下情报,却见那具尸体倏地站了起来。

越飞光吓得一抖,连忙举起武器忽至身前,李悬仙却道:“不好!!”话音未落,只见地上两道微光重合在一起。迷婆婆的尸体抓住另一具尸体,不待两人反应,陡然向前一跃。

一一正好跃入井中。

李悬仙快步上前,手臂往井中一抓。明明碰到了尸体衣裳的一角,可她的手却如同空气一般,从那片衣角中穿过,只抓住了一片黑暗。两人呆立当场。黑暗中,只剩一片死寂。

半响,越飞光才道:“它的目标,是那具尸体。”李悬仙苦笑一声:“可惜我们被它骗了。”两人之前对尸体的目标就有所怀疑,但无论是活着的迷婆婆,还是迷婆婆的尸体,都一直缠着越飞光不放,两人情急之下只想着对付它,竞忽视了它真正的目的。

越飞光道:“从一开始,它就像带那具尸体进入到井里。之所以攻击我,是因为……”

李悬仙沉默两秒,接着她的话向下说:“是因为,你是唯一有可能阻止它的人。”

李悬仙纵然更强,对于这口井、两界石以及有界之事所知不少,但她有阴阳石在眼中,无法触碰到这里的任何东西。包括那具尸体。

只有越飞光能够触碰它,阻止它,所以迷婆婆的所有攻击、所有杀招,都对着越飞光而去。

李悬仙叹道:“还是让它给得逞了。”

越飞光道:“得逞了也没办法。”

她倒是想得开,只难受了一瞬间,就好奇地问道:“对了,你怎么知道腹部是它的弱点?”

李悬仙闻言,也整理好思绪,轻声解释道:“是我看见的。它的腹部,有一个小小的光团。”

越飞光道:“光团?那是什么?”

李悬仙思索两秒,才缓缓道:“我觉得,那可能是一个果实。”“果实?”

李悬仙点头:“是那棵树的果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