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第三十九章
啊,完了。
洛梦来很快就意识到,自己多半说错话了。一一因为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明显感到对方游动的动作僵了一下。甚至一不当心,还吐出了一串泡泡。
漂浮的泡泡冲撞开水中那宛如稠粥一般的亮片,反倒让水里的可见度更高了些。洛梦来再仔细一看,才发现自己方才的描述确实有些离谱了。虽然确实有点"红"还有点像“企”……但和“红伞伞"的差距还是有点远的。仔细一看,那粉色的组织间还有明显的沟壑。只是水缸的角落恰好还放着一盏红色的珊瑚灯,照过来的角度很微妙,皮都像是展开了,所以她第一眼才没看清楚。
但……这么说的话,缸里这东、不是,这位先生,不是更像是……一时尴尬,洛梦来选择求助地看向白桅。后者则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肩,转头看了眼水缸。
那水中生物方又慢慢飘过来,沉声开口,嗓音温润:“初次见面。在下灰信风,来自'储备人格'一族,抱歉方才吓到你了。请原谅我的失礼。”
“………没、没事。本来我也是我乱说话……”洛梦来下意识回了句,脑子里却仍有些糊涂。毕竞储备人格什么的,她以前从来没听过。她只知道储备人才。似是看出她的疑惑,白桅开口补充:
“储备人格,这算他们自己的自称。你记个大概就行,记不住也无所谓的。反正大家一般也不这么叫。”
她一边说着,一边朝着那水缸走去,径自伸手,关掉了缸内水泵的电源。水泵一关,缸里的水也不再流动。被水流带起的亮片亦纷纷沉下。也直到此时,洛梦来才终于彻底看清缸内那生物的模样。颜色粉嫩、整体呈半球状、分左右两半、表面布满褶皱沟回,宛如一块皱拢起来的布料…
最重要的是,这个形状,她再熟悉不过了一一不光是在医学相关的图片里,还是在火锅店的上菜台上。
唯一的区别就是眼前这颗脑花……脑样生物的“身体"下方,即延髓的位置,还生着数条细长柔软的粉色触须,这会儿正在水中轻轻飘动,仿佛呼吸一般。“同时呢,因为它们的普通形态看上去和哺乳动物的大脑很像,大部分时候又只能在水里生活,生存环境多为水盆或者水缸…”几乎是同一时间,白桅的声音再次响起。她拍拍手,又回到了洛梦来身边,非常自然地拉着她找了椅子坐下。
未说完的后半句话,这才慢条斯理地飘到了洛梦来耳边:“所以人们往往更习惯称呼它们为一一
“缸中之脑。”
大
大
虽然叫做“缸中之脑",但本质来说,灰信风它们和人类所定义的“缸中大脑”还是不一样的。
据说它们的起源是某个维度的疯狂人体实验,之后逐渐繁衍成了一个独立的诡异种族。每一颗"大脑”都是独立的存在,“脑"既是它们的躯壳,也是它们的本体,是它们存放意识的地方,也是对外沟通的桥梁。或许是因为本身就起源于人类,它们的能力也多和人类有关。虽说在活动方面很受限制,但在左右情绪、影响感观方面却是一把好手,几乎每个个体都是制造幻觉的一把好手,因此在各种单位都很受欢迎。只可惜这一族向来孤僻,很不喜欢和跨维度组织打交道,再加上它们大多有着其他追求,肯出来打工的反而稀少。
“打工?“洛梦来努力理解着白桅的话,迟疑道,“就是像,呃,灰信风先生一样,搞怪谈吗?”
“这算是一个方向啦,但其实特效渲染师之类的专职工作更对口哦。"白桅一本正经道,“因为外形原因,它们有时候也能直接出来当道具,毕竞它们和人脑真的很…
“说起来,他还有个弟弟,因为这点还被丧尸看上了呢。“她说到这儿,不知思路怎么转的,突然就跑偏了话题,兴致勃勃地转头看向灰信风,“对了,你那个弟弟还好吗?”
“?“灰信风小幅动了动触须,却像是对这个话题不太感兴趣,“我有好几个被丧尸看上的弟弟,还有至少一打被丧尸王包|养的。你说的哪一个?“就那个、那个,颜色比你深一点,在无限流系统里当特效渲染师的。"白桅道,“他还好吗?”
“哦,他啊。"灰信风却依旧一副兴趣缺缺的样子,只平静道,“还行吧。”“早就被他的丧尸女友吃掉了。”
“‖″
正在喝茶的洛梦来一个没绷住,一口水差点没喷出来。白桅倒是淡定,闻言只轻轻“啊"了一声。默了会儿,才又慢慢补了句:“那你节哀。”不得不说,这话能出现在白桅嘴里绝对算稀罕事。因为她向来信奉万物终有一死,或死于被吃或死于饿死;
但真要细究起来,她突然冒这么一句的理由其实也很正当一一一方面是因为她对那位弟弟的印象确实还不错;另一方面,也是因为难得有机会,多少有点想要实践教材中范文例句……
毕竟干它们这行的,平时真的很难有对人说节哀的场合。就像大部分的英语学习者,学到大学毕业都未必有机会去对真的外国人说“爱慕饭,三克油,按得油″一样。
相比起她那像模像样的哀悼,灰信风的态度则要直率很多:“没什么好哀的,他活该。
“我早就和他说了,那个丧尸根本就不是喜欢他。她只是馋他的身子。他非不相信。哼,果然,被吃了吧。
“扶不上墙的恋爱脑。就这么被心上人吃掉,对他来说或许还算是件好事了。”
说得这么……直接的吗?
才刚缓过来的洛梦来又有些惊了。
和寻常家人恨铁不成钢的抱怨不同,她听得出来,灰信风的语气是真的嫌弃;嫌弃之余,更是全然的冷漠。
像是看出她的不理解,白桅再次开口:“不用在意哦,他们家就是这个样子的。
“所谓兄弟姐妹,只是碰巧同一批出生的新生儿而已,日后说不定还要打架,所以基本没什么感情的。”
洛梦来:…
姐,道理我都懂,但你非要当着当事人的面这么说吗??微妙的是,灰信风并没有表露出不悦。或者说,他压根儿就没觉得这番话有什么问题,因此也没有任何否认或是遮掩的意思。“行了。言归正传吧。“他只轻声开口,淡声将话题扯回了正途,“今天你们不是为了合同的事来的吗?说一说你们的打算吧。”“好的呢。"白桅一副“就等你这句话”的表情,低头就从袋子里掏出两份纸质合同,朝着办公桌的方向扔过去,稳稳落在了桌面上,“相关变动都写在合同上了,简单来说就是想改成长期合作。”
“了解。"灰信风探出两根细细的触须,用早就备好的毛巾仔细擦干之后,才小心将合同拿起,贴到缸边一页页翻看。“下次怪谈的运行时间,你打算排到下个月初?"他略显诧异地出声,“隔这么久?”
“对啊。"白桅点头,“你这边有什么问题吗?”“没什么。“灰信风思索了片刻,将纸张合上,轻轻放回了桌面,又熟练地卷起支笔,在两份合同上都签了名。
“预留这么多时间…看来下次怪谈里,你要改的东西动还不少。”“主要是部分细节还没想好怎么调整。另外还得花时间收集资料。”白桅叹了口气,“对了,说起来还想拜托你呢。有空的话,你能帮我留意下如死论坛里关于这次怪谈的讨论吗?”
老实说,这事她在意很久了--毕竞之前她稀里糊涂从战栗二升到战栗三,扶谈办那边给出的解释就是,除了她在披麻村的实际贡献外,还参考了她的怪谈在玩家间的讨论度和声望值。
她之前从不知道这俩也是指标,但既然知道了……总得设法留意下。只是作为这次怪谈的主要运营者,她在阅读如死论坛时肯定是会受到限制的,别说她那儿本来网就不好,就算好,她也很难刷到讨论自己怪谈的帖子。按说灰信风也一样,毕竟他算是这次怪谈的合伙人。但架不住人家比较擅长使用人类的网络。白桅琢磨着他说不定真有什么办法绕开限制,索性就多问一句。
不知是不是错觉,水缸里有触须微微动了一下。跟着便听灰信风沉声开口:“行,有时间我会帮你看看。
“但我不保证结果,只能说尽力而为。”
“那也很好啦,谢谢哦!"白桅开心心地一拍手掌,径自上前收走了属于自己的那份合同。
只是合同的事商议完了,她却没急着走。正好长脖子过来敲门问几人要不要一起去喝下午茶,白桅当即开口,让洛梦来跟着长脖子先去,自己随后就到。洛梦来也不傻,看这样子就知道他俩是要说什么悄悄话,立刻乖巧地点了点头,转身跟着长脖子往外走。没成想没走几步,那长脖子却像突然想起什么,又猛地回过头去。
“对了boss,你昨晚熬夜收集的论坛资料我已经整理好了。等等还是老样子邮箱发你吗?”
他扒着门框,超大声道。
正在喝茶的白桅一顿,不解抬眼:“论坛资料?”“对啊,就是这两天人类论坛对这次怪谈的讨论。boss说你可能会需要,所以专门花了两天时间研究怎么突破限制又花了一晚上收集……哦对了,白桅大佬,你那份我直接把文件传你可以吗?你是比较习惯看图片呢还是pdf啊?”白桅”
白桅:“谢谢,都可以哦。”
她礼貌地应了一声,冲着长脖子点了点头。直到目送着人离开了,方再次看向办公桌上大水缸。
却见灰信风不知何时又默默沉进了水底,再度咕嘟嘟的吐泡泡。缸底的珊瑚灯依旧明亮,打出温柔的红光。照得他表皮都红通通的。看得白桅莫名很高兴。
“也谢谢你哦。"她笑容灿烂地对灰信风说道,非常放松地将脚也缩到了椅面上。缸里的灰信风依旧一副恹恹的样子,好一会儿才道:“好了,现在没其他人了。你到底还要说什么事?”“没什么啦,就是想问问一-啊对了,先不说别的。所以你那个弟弟真死了吗?”
她抬眼好奇地望过来,看得灰信风一阵不自在,又开始疯狂吐泡泡。“当然了。“他边吐泡泡边小声道,明明瞧着只是一团粉色的脑花,白桅却愣是从他身上看出了几分左顾右盼的感觉。“不然还能怎样?”
“真的吗?"白桅偏了偏头。
灰信风坚定:“是的。”
“真的吗?"白桅脑袋向下一荡,几乎垂到胸口,“真的吗真的吗真的吗真的真真真的吗吗真的一一”
“好吧我从他女朋友嘴下抢下了他身体的一小块,现在托人送到一个医院怪谈休养了!"灰信风终于忍不住打断了她,“没死!行了吗?”“哈,我就知道。"白桅咯咯一笑,伴随着一声脆响,又一下将脖子和脑袋转回了正常的位置。
“你何必那么关心他。“灰信风闷闷地动了两下触须,将飘起的亮片又压回去,“你和他又不熟。”
“但你和他熟啊。"白桅笑盈盈地说着,再次端起茶杯,“没记错的话,他应该是你的同辈里唯一能和你好好说话亲戚的吧。”灰信风:”
他没说话,只又往下缩了缩。更多的表皮沐浴在了珊瑚灯的红光里。“而且你那种明明想要死犟却被迫承认的样子真的太有意思了。"白桅不紧不慢地又补上后半句话,快乐地啜饮一口茶水,“那个词语叫什么来着着……啊对,百看不厌。”
灰信风…”
行吧,他就知道。
“好了。“他用力收缩了一下身体又舒展,企图再次将话题拽回来,“正事说完了,乐子也找过了。现在可以说了吗?”“到底什么事,重要到你得单独和我说。”白桅深深看他一眼,这回终于没再跑偏话题。“先说好,我也不确定这事重不重要哦。我只是觉得有必要告诉你而已。”她放下茶杯,伸了个懒腰,“这么说吧,你知道在这次的怪谈运行里,你员工佩戴的铭牌掉落了两次吗?”
“有听说。“灰信风身下触须微蜷,立刻道,“抱歉,这个是我们的责任。我们应该更仔细一些的……
“这不是仔不仔细的问题。"白桅却道,“我看过了。是铭牌后面的涂层变薄了。”
灰信风:…嗯?”
“我仔细观察过。你买的应该是学院官网里最贵的那一种铭牌对吧?"白桅歪头托腮,“那种铭牌看着普普通通,但背面用的涂料我记得还挺高级的,好像是什么怪物的黏膜……
自带黏度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能防篡改,能确保写在铭牌上的内容,不会被其他力量所扭曲。
因此一开始拿到那些铭牌的时候,白桅还短短惊讶了一下,觉得灰信风有些小题大做了一一她想要的,真的就只是普通的、够黏够牢的纸而已。不过人家买都买了。再加上有些赶时间,她当时也没多想,直接就拿来用了。
“因为当时铭牌上的字都是我亲手写的,所以我很清楚那些铭牌的拿在手里的感觉。"迎着灰信风若有所思的视线,白桅继续道,“而在怪谈运营结束之后,我又摸了下长脖子先生戴着的铭牌。手感明显不一样了。”当然,这种“明显"只是针对白桅自己而言。她对于道具一类的东西本身就很敏感。
果然,再一细摸,她就感觉出来了一-起码长脖子那张铭牌的后面,涂料是绝对被人动过的。
不知用了什么手段,摸着像是被人刮去了一层。“……“灰信风默然,片刻后缓缓开口,“在你之后还碰过铭牌的,理论上只有鞋子和袜子。”
他俩同时负责整个怪谈最终的道具确认,也同时肩负了将写好的铭牌分发给众人的工作。
“看来你的怪谈里有坏孩子啊。"白桅感叹道,捧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那你觉得,他们刮走涂层的目的会是什么呢?”“……“灰信风迟疑了一下,不确定地开口,“干扰怪谈运营?”“我觉得不像。"白桅语气依旧淡淡的,态度却很笃定,“如果是要干扰,他们有更好更隐秘的方式。”
灰信风蜷紧了触须:“那你是觉得……?”“一个猜测,不一定对哦。"白桅徐徐抬眼,话头却突然一转,“你和披麻村那边的员工接触过吗?”
“?“灰信风被她转得莫名其妙,下意识晃了晃触须,“没有,怎么了?”“我在披麻村工作的时候,那边也出了事。来帮工的其它团队捣乱,理由是有人委托他们,希望他们能带走披麻村那边封印的怪物。”“……“灰信风若有所思,“然后?”
“那个怪物后来被诡异学院带走了。"白桅跟着道,“根据我的经验,它那个资质等级,培养估计是培养不起来了,大概率是会被关押,顺便再从它身上提取一些素材………
她煞有介事地竖起一根手指:“说得难听点。那怪物最大的价值,就只剩做材料了。”
灰信风这回是真有些明白她的意思了:“你觉得,他们刮走涂层,也是为了……材料?”
“毕竞那些涂层真的很贵。“白桅放下手指,“不过我也说了,只是猜测,不一定对。”
“…总之,值得注意。"灰信风无意识地搅动起身下的水流,“你打算把这事上报吗?”
“肯定得和学院说一声的。"白桅应了一声。想了想,又问道,“你觉得这些事会和那些追杀你的家伙有关吗?”
“不知道。"灰信风叹气,“我倒希望没有。”白桅:“你脾气真好,被人追杀还那么淡定。”灰信风失笑:“倒也没你说得那么好……
白桅:“换我早就打回去了。”
灰信风:…
“能打回去的前提是确认自己打得过。不是谁都像你们姐妹一样百无禁忌的。“微妙的沉默后,他再次叹气,“总之感谢提醒,我会留心的。”“加油哦。千万别死了。"白桅偏了偏头,认真嘱咐,“你要死了我会很麻烦的。”
“放心,会努力活到你集满瓶子那一天的。“灰信风低低笑了一声,忽然转过话头,“说起来,你那提取瓶到底还差多少?”类似的问题他上次见面时也问过,白桅只说还差很多;但具体差多少,他心里还真没数。
白桅也是非常坦荡,闻言低头就去随身环保袋里掏。看得灰信风一阵哑然:“那瓶子…你还随身带着?”他记得那个提取瓶还挺大的来着。至少比常规的惊惧瓶要大一圈。白桅却是毫不犹豫地点头:“是啊,因为看着实在高兴嘛……啊,在这儿。”她嘴角一弯,直接将瓶子拎了出来。
生怕灰信风看不清,还特意举高了些。毫不掩饰自己炫耀的心心思。灰信风望着那堪堪堆到瓶子七分之一的粉色结晶,却再次微露诧异。“怎么就这么点?"他脱口而出。
白桅扬起的嘴角瞬间耷拉下去。
“再说这样讨厌的话,我就把你身体组织里所有的血丝都拔掉再把你整个丢到开水里去哦。”
她眯了眯眼,格外认真地对灰信风发出一通死亡威胁,说完很不高兴地呼出口气。
“再说,现在少又怎么了?我已经逐渐摸到正确的思路了”“不一一不是。"灰信风这才意识到她似乎误解了什么,赶紧道,“我的意思是一一怎么它现在就剩这么点?”
“以前的呢?你在实习维度时攒的那些呢?”“?“白桅听着却是一怔。
“你又在说什么奇怪的话?"她莫名其妙道,“什么实习维度?”“我一点印象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