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1 / 1)

第42章第四十二章

城市的另一端。某快捷酒店内。

孟洪恩正靠在椅子上,低头片刻不停地敲着手机键盘,时不时发出嘿嘿傻笑;房门忽然被从外面打开,杜思桅没好气地拎着一袋外卖进来。“你点的奶茶。"他冷冰冰地将东西往桌上一放,“下次你点的东西能不能自己去拿?”

“诶呀这不是走不开嘛。"孟洪恩笑得一脸甜蜜,过来拆出奶茶插上管子摆好位置,对着咔地拍了一张,咻地发送出去,对着屏幕一边打字一边无意识地喃喃出声:

“谢谢宝宝,奶茶我收到啦!太感谢啦!也给你发个红包,买点好吃的,不要亏待自己一一”

………“杜思桅本来都准备坐下开电脑了,听到这动静忍不住又看了过去,难掩眼中的嫌弃。

好在他脾气向来不错。耐着性子等到孟洪恩发完消息,这才道:“你要谈恋爱能不能回家去谈?非要在我这儿显眼?”“瞧你说的。"孟洪恩嗔怪地看他一眼,“这还没谈上呢。”杜思桅被他那一眼看得浑身发麻,正要赶人,又听孟洪恩道,“再说,这不是怕你寂寞,特意来陪你么。”

他向后一靠,随手将手机放在旁边茶几上,叹了口气:“自从上次披麻村回来后你就一直不对劲,别当我看不出来。”“……“于是赶人的话又瞬间噎了回去,杜思桅唇角微抿,没再说话。孟洪恩也没在意,自己拿起奶茶库库库喝了大半杯,这才道:“对了,我刚和苏英说过了,聚会的时间定在下周三下午了,你可别忘了啊。”“知道了。“杜思桅应了一声,打开手中笔记本电脑,念头一转,忽又觉出些不对,“等一下,我们原来定的是什么时候?”“下月初啊。"孟洪恩随口道,“但没定具体哪天。”杜思桅皱了皱眉,又一下坐了起来:“我记得我们商量聚会那会儿,差不多是披麻村结束没两天吧?

“当时为什么要把聚会的时间定的那么远?”“因为有人在出差,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呗。"孟洪恩不假思索回了句,顿了顿,又不太确定地挑了挑眉,“应该是这样?”杜思桅狐疑地看他一眼,再次发问:“谁在出差?”“就是那个那个……诶对啊,谁来着?"孟洪恩说到这儿自己也糊涂了,拿出手机开始翻聊天记录,默了片刻,恍然大悟地啊了一声。“原来如此,我懂了。“他恍然大悟地点头,“是我记错了。”“具体理由真忘了,不知怎么就定到下月初了。但肯定不是因为有人出差。“他说着,举起手机屏幕给杜思桅看,“看,一共六个人,全在A市呢。”杜思桅不知想到什么,眉头却皱得更紧:“但这样你不觉得更奇怪了吗”“诶呀人有时候就是这样的,一不小心就做出莫名其妙的决定了。要是每个都深究,那所有人的人生都是一部未解之谜。”孟洪恩却懒得再纠结这个事了,两口喝完奶茶,满足地伸了个懒腰:“真要说起来,我还觉得你奇怪呢。来这个世界那么久了,连个正经的住处都没有,天天就住在这种酒店里,也不显闷得慌。”“…我有我自己的理由。你少管。"杜思桅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提起这茬,只硬梆梆地回了句。

说完似是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太过不近人情,默了一下,方又找补般地提了提嘴角:“再说,这不是没住的地方吗。

“我又不像你一样,一来这儿就有住处有亲人的。A市这房价你又不是不知道,别说买房子了,就是租房子都贵得很,还不如长租酒店划算呢。”“……“这下轮到孟洪恩无语了。

明知他是在糊弄自己,但这借口,有理有据的,还真没法反驳。说来这事也确实是怪。他们一行六个人,全都是莫名其妙来到这个世界的,可不知为什么,所有人里,只有杜思桅最惨。最起码其他人在来到这个世界时,都自然而然地获得了一个崭新的、被当地人所接受的身份,像他自己就是一一

孟家原本是只有一个女儿的。可在他来到后,所有人都顺理成章地将他视作了孟家的大儿子。包括孟家的父母和孩子。他甚至一来就有自己的身份证,户口本上也有他的名字。一切都那么自然,以至于他当时自己都有些恍惚,开始思考是否这个世界的种种才是属于他的真实,而“上个世界”的所有,不过是他的南柯一梦。然而很快他就意识到,事实绝非如此。

他只是被强行安插了这个世界,仅此而已。但如果仔细观察,就会发现,看似完美融入的背后,是种种微妙的不和谐一一比如这个“家”里总会缺少属于他的必需品,比如在所有亲人的回忆里,关于他的细节永远是模糊的、缺失的;比如现在的“父母"对他那若有若无的客气疏远,以及对妹妹不自觉地偏心.……

这让他很轻易就能分辨出哪一个世界才是他的真实,哪一段时间才是他真正的过去。

但不管怎样,对于这第二次活命的机会,孟洪恩还是充满感激的。对于现在的家人,他也不敢奢求太多,平时总是能照顾就照顾,就当做是对横插一脚加入这个家的歉意了。

其他人的境况也跟他大差不差,但只有杜思桅是个例外一一他来到这个世界时不仅一无所有,还因为浑身是血衣衫褴褛而被人送进了局子,之后又因为没有证件被拘留,据说还上了A市新间……得亏是上了新闻,这才被其他同伴看到,想方设法保了出来。这事具体怎么操作的,孟洪恩也不清楚。当时他还没和其他人汇合。反正等他知道这回事时,杜思桅不仅已经出来了,还办了新的身份证。只是在登记名字的时候,他却没有选择用上个世界的旧名,而是给自己另外起了个新名字一一也就是现在用的这个。

打个不太恰当的比方就是,他们几人同时上了个新游戏,其他人开局拿到的都是满级号,该有的都有,只有杜思桅,拿到一个白板号,号里空空荡荡,甚至还不太合法。

关于这点区别,他们几人重逢后私下还曾讨论过。感觉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那场“穿越"发生时,杜思桅没有和他们待在一出,也没看见他们当时看到的“神迹″一一

或许就因为这个,所以他穿过来时少了点幸运也说不定。杜思桅对这种说法却总是嗤之以鼻。

不是嘲讽这个猜测本身,而是嘲讽“神迹”这个称呼。“什么神迹,什么擎天柱。“他每次听他们说起这事,总是毫不掩饰语气里的冷漠,“如果那个世上真的有神,它又为何会毁灭呢?”说得那叫一个斩钉截铁,哪怕所有人都告诉他,在世界毁灭的那一刻,他们确实看到了一根伫立于天地间的、巨大的白色天柱,他也始终不觉得那东西和神有任何关系;相较而言,他更愿意相信那是某种集体幻觉,或是世界死去时暴露在外的骨架。

次数多了,他们也就很自觉地不再在他面前提这件事了一一只偶尔会在私聊时提起。

只是随着时间流逝,大家各忙各的,除了杜思桅外,他渐渐也不怎么和其他人私聊了,平时也就在群里唠唠。

但与其说是这因为和杜思桅私交比较好,不如说是因为杜思桅的状态一直让他比较担心,所以不得不多加关注……

思及此处,孟洪恩不由叹了口气,低头看看手机上无意识打开的游戏论坛,眼神又渐渐沉了下去。

虽说来到这个世界后的身份际遇各不相同,不过有一点,他们倒是完全一样的。

那就是所有流浪者在进入这个世界后,都自然而然地被卷入了“怪谈游戏”。甚至进入游戏后,各个都自带大额积分。

这世界的怪谈游戏本来就简单,他们还有自带优势,因此认真打了没多久就纷纷成了积分领先的大佬,拥有了兑换论坛版主的资格。据说在他们之前,其实也有其他玩家拿到过这个兑换资格的。只是干了没多久就直接提桶跑路了。理由很简单一-因为这个"版主"称谓虽然听着很像那么回事,但实际根本没法带来什么实际利益,唯一能作威作福的地方,就是在论坛有人吵架的时候拉偏架。

除此之外,没有任何福利,纯纯就是义务工。只是过去的经历使然,他们本能地对这个世界的诡异力量充满警惕,再加上实在不信任那些过家家游戏培养出的过家家玩家,所以彼此商量后,还是决定都去换一个版主,把六个版主位都占满。

在诡异面前,多争取一份主动,日后说不定就能多一丝生机。这是上一个世界给他们的经验之谈。

……哦,只除了杜思桅。

这家伙穿过来后就跟丢了一半魂一样,什么都懒得管,什么都懒得折腾。版主这事,自然也没参与。

要说他自暴自弃吧,他又总是把自己收拾得很干净。工作勤奋、吃饭准时、活得认真,除了没了过去那股冲劲儿外,看着好像没有任何问题。在论坛开荒的初期,甚至还一边说着懒得跑,一边勤勤恳恳地通关了不少怪谈,产出了大量实用攻略。现在论坛里不少技术性的干货都有他的贡献。但要说他没事吧…但凡和他熟点的人都看得出来,这真不像是没事的样子。

他就坐在这儿,但他们都清楚,他的某一个部分早就远去了,没人知道那一部分去了哪儿,就像没人知道他无名指上什么时候多了一枚戒指,又为何总在坚持自己曾有一个怪物妻子一样。

…好消息是,自从上次从披麻村回来后,这种情况似乎终于有所改善了。……甚至改善得有些过头了。

再次看向靠在床头专心看着电脑的杜思桅,孟洪恩终于决定不再兜圈子了。“说真的,我现在觉得你对那个披麻村的关注有点热切过头了。“他深吸口气,终于直白道,“光是线上不停查资料、找人打听也就罢了,有事没事还跑到人家怪谈门口去晃两圈……你也就欺负人家是个怪谈,不能报警说你是个stalker了。”

“我敢赌,你现在电脑上肯定又在查这个怪谈的事儿,没错吧?”孟洪恩挑了挑眉。

.……“相应的,杜思桅面上却罕见地露出点局促,飞快在电脑上点了下,显然是在关闭什么界面。

看他这样,孟洪恩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不是,你到底为什么那么想去披麻村啊?“他忍不住质问,“披麻村到底有谁在啊?″

“……不是有谁在的问题。“杜思桅闭了闭眼,“只是有些事,我实在很想再去确认下。”

孟洪恩:“和你那臆想中的怪物老婆有关系吗?”杜思桅当即拧眉:“你怎么…”

“猜的呗。"孟洪恩理所当然地耸肩,“不然我实在想不到还有什么东西能让你上心到这个程度。”

你怎么能说她是我臆想的呢一-没说完的话在杜思桅舌尖转了两转,看着孟洪恩关切且带着担忧的眼神,终究还是没说出口。平复了一下心绪,他选择换了种回应:“小孟,我还是那句话,我有我自己的理由。但请你相信,我很清醒,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也可以向你保证,绝不会因为这事耽误正常的生活工作……”他认真地看向孟洪恩:“这样你可以放心些了吗?”.……“孟洪恩这才缓缓收回目光,虽然没有说话,但瞧着应该是被他的话说服了。

只见他向后一靠,自顾自地低头又刷起手机。又过良久,才缓和气氛般再次出声:

“那什么,论坛里讨论得沸沸扬扬的鸿强写字楼,你有留意吗?”杜思桅:…

不好意思,最近尽在看披麻村来着。

不过毕竞论坛讨论得那么热烈,他找披麻村资料时多少也会扫到些。正好这会儿首页上就有相关帖子,他若无其事地直接点开,顺口道:“就是之前搞早八晚八那个?”

“对啊,就是那个。不知为什么,这回突然改路线了。"孟洪恩呼出口气,很高兴顺利换了个话题一-之前的气氛可有点让人难受了。跟着立刻描述道:“难度倒是不高。但就是特别奇怪。据说上来就把玩家洗脑了,洗成什么都不懂的纯素人;在明明可以困死玩家的情况下,却又突然搞事,硬是送了所有人一个通关……

当然,那个怪谈值得说道的东西远不止这些。藏在空调里的口轮匝肌和冰箱后面的肚脐、不知不觉替换掉几乎所有玩家的诡秘操作、被迫观看共享恐惧的惊悚直播……甚至还有玩家信誓旦旦,说自己还曾看到非常可怕的幻觉,幻觉里是一个巨大的、有着细长舌头和烈焰红唇的克式章鱼怪物……更可怕的是那幻觉触感极其真实,且持续时间长达二十多分钟……或是最为直接的视觉冲击,或是细思极恐的幽微细节,几乎随便哪个元素拎出来,都足够玩家们反刍复盘很久,产出几大篇分析和攻略了。只是因为“洗脑文字”这个元素相对而言更新鲜,以前从没出现过,所以大家的讨论重点大多都放在了这里,其他细节一时只能靠边。不过在孟洪恩看来,这些其实都不是最重要的。“我不知道你注意到了没有。“他对正在紧急补习新热点的杜思桅瓮声道,“但在这个本里,′愚善眼镜′同样也是失效的。”杜思桅翻帖子的动作一顿,旋即发问:“那有红花奖券吗?”“你说写着′祝您平安'的那个?“孟洪恩撩起眼皮,“那倒没有。但据说这个怪谈里出现了一种可以实现心愿的火柴。”不过目前为止,只有一个玩家明确提到自己曾用过这东西,而且评价非常之高。其余人都只是在游戏的进程里无意间听说而已。而且从那玩家表述来看,这东西没什么实际用处,所谓的"实现心愿",实际就只是一种短暂的定制幻觉。

“和童话里差不多的东西啊。“杜思桅轻声感叹着,眉峰却蹙得更紧,“听着可不是什么好事。万一让人上瘾……”

“巧了不是。之前帖子里也有人问这事呢。"孟洪恩道,“但那个玩家信誓旦旦,说上瘾也没用,因为那火柴还是限量的。正常来说一个玩家只能拿到三根火柴,偶尔会有一个幸运儿,能拿到九根。再多的,一根都拿不到。”“描述得这么详细?"杜思桅毫不掩饰自己的怀疑,“确定说这话的是玩家吗?”

“用的是游客账号,也就是匿名……但发言时间是在白天,应该不是怪东西。"孟洪恩动用版主权限迅速查了下相关的发言楼层,“而且看她说话也挺有条理的,不像是受到污染的样-………

他很认真地排除着所有可能性。虽说在来到世界后,他们就没见过真正被污染的人一一就像从没见过真正死在怪谈里的人一样。“哦对,还有就是,这个怪谈和之前的披麻村一样,有点没逻辑。这种风格和我们之前世界的那些怪谈倒是很相似。"他想了想,又补充道。除了没有“莫名其妙通关”这一条。

“但除了这几点外,似乎找不出什么共同点了。和那个有爱的家’,好像没什么关系…

孟洪恩絮絮叨叨地说着,杜思桅却突然开口:“不。有关系。”

孟洪恩一愣:“啊?”

杜思桅看他一眼,抱着自己的笔记本走了过去,给他看自己刚翻到的帖子。那个帖子里详细描述了那名玩家在怪谈中经历的一切,杜思桅用鼠标圈出重点,沉声开口:

“你看他们从楼上到楼下,一路上看到的这些东西。”“你是说,那些巨大的器官?“孟洪恩奇怪道,“从上到下,分别是头发、嘴巴、手臂、肚子,还有内脏……”

“不止是内脏。“杜思桅提醒道,又将界面往下拉了拉,“粉色、有肉膜、里面还有卵状物……你看,不少玩家都看出来了。”孟洪恩了悟:“你是说,子宫?”

“不仅仅是子宫。"杜思桅强调道,“别忘了,里面还有一个类似蝌蚪的怪物婴儿。”

虽然看描述很不像是婴儿。但因为亲历者描述它会发出婴孩般高频尖锐的声音,所以杜思桅琢磨着那应该就是个孩子。“孩子。蝌蚪。还不明白吗?这是一个受孕的子宫。“杜思桅认真道,“换言之,他们所看到的一切,都来自于一个妈妈。”“妈妈,就是家人。”

……而′有爱的家'′里面,正好也有家人!"孟洪恩这下总算跟上了,讶然片刻后,后背后知后觉涌上几分凉意。

“天哪。“他忍不住低声感叹,“居然又对上了。”“没错。“杜思桅点头,“所以这应该和′披麻村"以及′志学601’一样,都是出自同一方势力的怪谈。”

他缓缓放下手中电脑。默了几息,又轻叹口气:“只是这背后的关联和原因,还是叫人想不通。”

这些怪谈究竞为何发生异变?这种异变究竞指向何方?那个通过"有爱的家"给出这一连串提示的又是谁?所谓的“提示"真的是提示吗?它们到底算是预警,还是一种示威?

杜思桅忍不住揉起眉心。孟洪恩却似想到什么,又低头飞快在手机上操作两下,嘿了一声:

“光想也没用,要不一起去看看呢?”

他说着,把手机递到杜思桅跟前:“喏,你看,不久后鸿强公司就又要开放呢。时间还挺近的。”

“鸿强公司?"杜思桅却有些奇怪,“不是写字楼?”“不一样的么。"孟洪恩把手机又往前递了递,“怎么样,去不去?”……杜思桅却没说话。

他只静静看着递到跟前的怪谈开放公示界面。他一直在等的披麻村终于又要开了,和那个“鸿强公司"恰好是同一天。他有些抱歉地看了孟洪恩:

“对不起,我还是想先去一趟披麻村。”

…我就知道。

孟洪恩毫不意外地看他一眼,倒没再说什么:“行,那你去呗。有什么好道歉的。那我找其他人陪着一起…”

“谢谢理解。如果有问题的话,我后续会跟进。"杜思桅语气里依旧带着些歉意,态度却很坚决。

尽管他也不知道,当时在披麻村见到的那个,究竟是不是真正的白桅。更不知道,真正的白桅现在到底在哪里,又在做什么。但他总要去试试的。

杜思桅默默想着,下意识再次抚上无名指上的戒指。哪怕希望渺茫,也总要试试的。

另一边。

不算宽敞的怪谈空间内。

白桅正在茫然。

很认真地茫然。

洛梦来都不知道她是看什么,只知道她本来还好好地坐在椅子上刷手机,刷着刷着脑袋就垂下去了,连带着肩膀都耷拉下来,看着和泄了气的气球玩偶一样;再过一会儿,干脆整个人都趴在了桌子上。不过一错眼的工夫,又见拿着手机、沿着椅面,像团果冻似地慢慢滑了下去……

而等到她最后一次看过来时,桌边已经看不到白桅的身影了。这让洛梦来狠狠吓了一跳。赶紧快步过去。一番搜索,总算再度看到了白桅一一

然后她又被狠狠吓了一跳。

因为此刻的白桅,干脆整个儿都缩进了椅子下面。听着好像没什么。

问题是,她现在坐的这张椅子,是一张再普通不过的正常尺寸木头椅,椅子下面的空间长宽撑死了算也就只有六十厘米……望着手脚扭曲着团在一起,几乎把自己叠成个球的白桅,洛梦来真的不知道这个时候是应该尖叫还是应该尖叫。

她用力闭了闭眼,又咬了咬唇,几乎用尽全身力气,总算是成功把那快要冲破天灵盖的嚎叫冲动给压了回去,又费了好大的劲,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那个,桅姐……”

她小心翼翼开口,努力克制着语气里的颤抖,边说话边试着蹲下来,但因为视觉冲击力太强,想想还是又站起来了。“请问你,这是在干嘛啊?”

………“椅子下面的白桅转动眼珠看她一眼,小幅挥了挥手里的手机一一对,没错,即使已经把自己盘成了一个球样,她依旧坚持腾出一手拿着手机,直到洛梦来来问话那会儿,还在不停地刷。

“我在自闭。"白桅小声道。

洛梦来”

可能是有文化差异吧,反正我们那儿自闭的时候不会把自己叠成球。洛梦来叹了口气,再次做了一番心理建设,终于鼓足勇气蹲了下去,尽可能直视着白桅无机质的眼睛:

“那能不能告诉我,你是在因为什么自闭呢?”又是长久的沉默,久到洛梦来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又问了什么需要先去考证才能知道的事。

下一瞬,却听咔嚓一声响。白桅的脑袋一个用力,从椅子下面的空间里探了出来。

对,人没出来,只有脑袋。

脑袋出来的姿势还不太对,脖颈处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扭曲,让人想到得了那些因为疫病而脖子反折的鸟。

洛梦来一个没撑住,很不争气地坐倒在地。白桅却像误会了什么,很认真地冲她摇了摇头。

“谢谢哦,但我脑袋放地上就可以了。不需要你帮忙垫的。"她轻声说着,啪一下把下巴搁在了地面上。

“是这样的,因为这次的怪谈相对以往比较成功,我就很想知道它到底成功在哪里,那些进入怪谈的玩家又是怎么看待它的。所以我就请灰信风帮我收集了一下论坛里玩家们的看法……

洛梦来:"你拜托的?不是他主动的吗?长脖子提这事时我也在场怎么听都是对方主动的啊?

话说回来你俩那个前配偶到底是怎么回事……之前好奇到不行的问题又不知不觉爬了回来,洛梦来咬紧牙关,死命把它又压了回去,这才继续道:“然后呢?”

“然后…我发现我还是有点太乐观了。”

白桅忧愁地叹了口气:“我发现他们其实没有那么喜欢这次的怪谈。”洛梦来……”

“没有,那么,喜欢?"她难以置信地、一字一顿地重复着白桅的话,“你确定吗?”

居然只是没有那么喜欢吗?

你确定真的只是“没有那么喜欢"吗??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这就是事实。"白桅再次重重叹了口气,“真的叫我有点难受了。”

“我……理解你的心心情。“洛梦来想了想,决定还是先问个清楚,“但你是为什么会觉得他们…不是特别喜欢呢?”

“当然是看他们的讨论啊。"白桅小声咕哝着,宛如游鱼般将脑袋连脖子在空气中缓缓转了一圈,“从他们的讨论来看,虽然大部分内容确实没有问题,但开局的文字设计似乎大太……太超出人类的承受范围了。”“所以他们基本都不喜欢。”

洛梦来:…

绷住,洛梦来,绷住。

她用力攥紧拳头,在心里对自己道。

你是一个成熟的女人了,还是在校时还专门选修过情商课的成熟女人!是时候发挥你的所学了,不过只是安慰一下人而已,完全没有难度!…但谁能告诉她现在的情况到底该怎么理解啊?听白桅的意思,她的主要目标确实不是制造恐惧,对吧?她设计怪谈的目的,某种程度上就是希望玩家能够喜欢和接受,对吧?她刚才阅读的,也正是正儿八经的、完全真实的玩家反馈评价,对吧?一一那、那那个“大部分内容确实没问题”的结论……到底是哪里来的啊?